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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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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玉齋記(丙午在慈山時)

余以使事留江州。首謁李先生祠。與院之諸生遊。請余名其齋。余手書比玉齋三字而與之。諸生請其義。余惟玉美器也。君子於玉比德。方其在璞也。與石無異。遇良工加以琢磨然後始成器。爲圭璋爲瑚璉。余觀諸君生質之美。多可與進修。而地遐荒椎魯樸茂。尙賴李先生遺敎。詩書絃誦。彬彬有文。先生當日賦鵩玆土。卽崑岡烈焰。而道德輝光。發越於焚熸之餘。至今累百年。片言隻字。尙爲後人之所寶重。卽其修治琢磨之工。自有人不及知。而非徒其天品之高也。諸君苟能講服先生之敎。自愛而自修。以致其玉成之美。則席上之珍。何患其不終售也。且先生所居之鄕。在東都紫玉山下。因其墟而建院曰玉山。余先生之同省人也。今來玆土。尤不禁曠世之感。竊取古人名濂溪之義。以玉名齋。諸君其常目而勉旃。

慈山鄕校東西齋重建記

余莅府。首謁 文廟。坐明倫堂。揖諸生而進曰。余不敏疎於吏事。獨蚤從事儒學。願與諸生講習詩禮。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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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翁常衮之爲。或庶幾可勉焉。諸生肯聽信否。僉曰唯。謹奉敎。於是問高年禮孝順。出九面訓長。抄儒生月講旬試。將以明歲之春。羣聚肄業於校宮而施勸課焉。已而東齋因雨圮。西齋亦桷退柱傾。庳不堪居。余憂之。將謀改建。諏于衆。或曰已圮者葺之。未圮者補綴之。以待後可乎。有老儒盧生亨習抗言曰。明府如留意學政。某請自力。不敢以老洫辭。遂命之監董。金士僖,崔尙屹佐之。官捐若干貲以助。始役於三月上弦。訖功於六月初旬。東西齋凡十四間。煥然改觀。間架雖仍舊而軒牖牆壁。明爽精緻。比前有加焉。以是月之朢。大會一鄕而落之。讌罷執拂言曰諸生自今日。入處新齋。知夫新之義乎。大學曰作新民。新者革其舊染之汚而復其本明之體也。人苟有志於學。而加以日新之工。卑可使高。暗可使明。而每患因循姑息。無奮發勇往之意。喜佚而惡勞。狃故而厭新。終至於無所成。齋之始圮也。曰姑補綴以待後者。卽因循之病。而齋之改建也。明爽精緻。比前有加者。奮發之效也。諸生盍於是反隅焉。

若衛堂記

慈以山城重。管城將治平邑。城中事專委中軍。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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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繕埤櫓。靲束七州校士。以承主將。昇平久。無所事兵。而其責未嘗不重。廳舊在觀魚亭後。密邇油幢。傍列武庫。西與萬子樓相眺望。宅址形便而歲久傾圮。余始莅。命中軍河世輔大修城廨。而力詘未暇。翌年春始易桷與瓦而改葺之。功未訖。余賦歸。世輔請楣額。手書若衛堂而與之曰。山形若母抱子。城與樓皆取義於慈。慈可用於治民而不可用於治兵。然寓慈於兵。碪斧乳哺。其仁一也。上仁然後下義。若慈母之抱赤子。若子弟之衛父兄。未嘗責報。而彝性自不能已。苟知此道。可以民可以兵。可爲三軍帥。可爲百夫長。世輔請幷刻是語。俾諸校觀焉。

四癡洞記

余有結茅山中之意。聞州西有四癡洞。菊秋之朢。宿泉倉歷虎坪。裵生瑀烈從焉。五渡川入洞。洞口有村。夾溪左右十數家。積薪如阜。樹多胡桃。有玄姓人來欵。隨而指路。兩圓峯當水口。洞狹路險。舍騎而杖。緣溪行五六里。覺水聲有異。卧石盤陀。橫亘溪底百餘步。水從中瀉。石上有樵逕。析薪縱橫之。以防滑跌。稍上有阜平衍可構屋。而兩山對峙如牆。溪外無餘地。愈入愈深。裵生曰臨溪而屋。水石莫此若。募民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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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闢而無稅。環山而作園林。松可椽。盍留意焉。余嘻曰山水造物所靳也。而又欲貨之耶。然洞以四癡名。以癡人遇癡洞。亦不偶爾。聊與子說癡。山欲其秀而是山巃嵸頑鈍。無烟嵐騰翥之形。是山癡也。水欲其淸而是溪散漫流下。無嵌竇澄澈之色。是水癡也。石之勝奇而峭。黝黑而平凹者。非癡石乎。谷之勝邃而寬。逼仄而冗長者。非癡谷乎。是地之名以四癡固宜。而余又材疎而竊虛譽。癡於名。宦成而不早歸。癡於仕。遍觀域內。老不知疲。癡於遊賞。屢易亭基。久未有成。癡於營築。兩癡相合。其數爲八。不翅如柳子之以愚名愚。俟他日事力稍優。將營數間僧寮於其間。姑書八癡洞三大字。俾刻于卧瀑石上。

布川山水記

州之西峽。當佛靈,伽倻兩山之間。北曰雙溪。南曰布川。雙溪發源於修道。緣溪上下。有靑巖,武屹,立巖,捨印,舞鶴諸勝。布川發源於甑峯。歷赤溪,葛谷,新坪,沙梁,竹溪諸村。到泉倉與雙溪合。以山則修道深而甑峯淺。以水則雙溪大而布川細。故寺刹亭觀之占據。冠盖杖屨之遊賞。每於彼而不於此。造物之劑量。匪有意於其間。而人情之取舍。自不得不爾也。余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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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路。而材短力淺。自知甚審。衆所犇趍之地。每低一頭退一步。不敢爲爭名射利之計。而僥倖叨冒。至於秩緋玉而廩牧伯。則分已踰齡已暮。而四方之志倦矣。欲營一菟裘於山水之間。以送老焉。遂捨雙溪而入布川。其出與處。一是低頭退步。不欲與人競也。然就其中。味衆人之所不味。則淺未始不如深。細未始不如大。况其山之幽水之淸石之奇。有未必多讓而或勝焉者耶。過州治三十里到獐山。卽兩水合襟處。下流有寒岡臺,鳳飛巖。望之如畵。由獐山沿溪而上。到法林橋。是爲入山第一曲。橋東數里。有牙田里。溪自沙峴來。有瀑甚奇。余初擬作亭於其上。以逼仄已之。橋西緣溪而路。卽布川洞口也。兩山對峙。水流其間。只通一線棧道。每過一曲。上下關鎖。不知其外。到石㙮洞。始窈而廓。陂陀四袤。塍壟相望。沙梁,新坪古村也。民俗淳厖。力穡薪槱。上下赤溪。以鐵器資生。葛谷多寓民。新構山中。一樂土也。自法林距上流十餘里。其間多奇勝。第二曲曰槽淵。石嵌如槽。水淸如玉。鯈魚往來游泳。見人不驚。第三曲曰九老洞。白石盤陀。古木蔭其上。昔有鄕老九人同遊。刻而誌之。第四曲曰布川。石上有紋深靑。色如曬布。不見其端。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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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石而露。布川之名以此。第五曲曰堂瀑。溪傍有大石平鋪如堂。廣袤數十步。村氓滌場打穀。山凸處壁立數丈。水噴薄如雷。花木覆之。第六曲曰沙淵。山勢少拓。嶺上多深松。始見人家十餘。背山臨流。卽沙梁村也。衆溪合流。兩崖有石如砌。可磯而漁。第七曲曰石㙮洞。至是山益拓水益駛。有酒店數戶。倚巖而屋。俯臨淸瀨。遙挹嵐翠可喜也。第八曲曰盤旋臺。新坪村傍。有阜穹然臨溪。上多喬木。每歲坊民聚會讌飮於此。泉甘土肥。尤宜隱者之所盤旋。故余以是名之。第九曲曰洪開洞。卽余所卜築處也。雙瀑分流。衆石碁置。四山環擁。林木翳如。余亭在西崖面陽。水石之勝。隱居之樂。別有記。過此則伽倻最上峯也。余方攜書卧雲。收拾桑楡。以爲晩暮塡補之計。或庶幾賴天之靈。更進竿步。闚古人之堂奧。則武夷仙靈之境。當以伽倻上峯爲期。未經歷者姑闕之。以俟豁然眼竆之日云。辛亥季春。晩歸亭主人書。

晩歸亭記

余蚤騖於世。旅進旅退。垂五十年。未嘗一日忘歸。性又喜山水。遊宦四方。每遇會心處。輒停車彷徨而去。然過目之奇。終不干自己事。擬於菟裘之鄕。得一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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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縛數椽屋以終老焉。癸卯自耽羅歸。已買材與瓦。丙午在慈州。要善隷人曺小訥刻亭扁。庚戌罷東京尹。歸卽相地。始卜於淸川之水簾。中移於祖巖江岸。終契龜於布川之上洪開之洞。亭以晩歸名。所以志愧。而十年而基始卜。三年而屋始就。亦晩之一義也。緣溪九曲之勝。已盡於山水記。亭之址。適當第九曲。據上流而專一洞之勝。佛靈一支東南行。蜿蜒磅礴。雲起霧湧。爲伽倻最上峯。北迤西折。爲甑峯爲石項。三聖也兒百也三仙也。羣巒四布。環亭而止。溪之源出於伽倻北麓下。與赤溪合。未到亭百許步。有一土山。當兩溪之衝。苦竹被之。四時長靑。溪之始合也。亂石橫縱。激射舂撞。小下則盤陀演漾。歷陂田一弓許。大石據其口。廣可數十步。高五六丈。中凸而拒水。水避凸而歧爲兩瀑。左窽而右壁。窽者琮琤。壁者噴薄。其下爲槽淵爲釜淵。澄泓紺碧。兩崖削立數丈。層疊方正如階級。可坐數十人。桃杏躑躅。自生於巖隙。紅綠芬郁。直瀑之南。有小阜窿然負石。而莎上有深松嘉木。作小樓二間於其上。名曰萬山一瀑樓。樓之北躡崖而上。有地平衍。前巒如眉。後岡如月。測其中先置守舍。村民從而家者亦數人。崖之唇有石列置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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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斗樣。臨溪而亭。因石而砌。左爲軒曰踵雩。中爲齋曰吾與。右爲樓曰水調。樓下室曰炳燭。東楣曰浮雲流水閣。西楣曰長烟皓月軒。摠以顔之以晩歸之扁。亭前有溝。土人引水漑田。水㶁㶁循除而鳴。名曰枕雨泉。編木爲橋。築石爲堤。橋曰鎖烟。堤曰弄漪。堤下有水田數畝。鑿而爲池。種蓮養魚。名曰洗心池。池中累石爲圓嶼曰無極島。池上有石古怪曰先天石。溝傍有雙巖。在亭與樓之間。上者高與軒齊曰冠童巖。下者屹如人立曰羽人石。臨水而磯曰濠魚。宜於釣。負樓而臺曰橘仙。宜於碁。瀑上有三石鼎立。前而最高曰銕篴臺。左曰瑤琴。右曰櫂歌。最宜於月夜觴詠。名其瀑曰分合。取分水嶺詩語也。至是而山川之幽秘。水石之奇勝。擧爲吾有。而亭之制畧成。得勝區於萬峽之中。償宿願於卄載之後。不可不謂天餉我也。我今老白首。斂跡名途。棲身靜界。抱負墳典。嘯傲雲月。從今至死之年。庶幾葆歐陽之節。寡伯玉之過。無負於是亭。姑記之以自矢云。

九二瀑記

三仙磴之下。有石如槽。水渟爲潭。舊名曰槽淵。余改名以九二瀑。九二者何。槽之方音也。槽以形。九二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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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形者一定。音者萬變。今夫石與水相遇。凹者凸者琮琤者鏜鎝者。隨形而異音。未知音隨形與。形隨音與。定者不資於變。而變者反資於定與。凡物有形則有音。故邵子萬物形聲圖。備言其妙。矧乎水之爲物。先流而後瀑。先瀑而後淵。瀑者其動而淵者其靜。靜不能無動。動不能無靜。淵瀑之間。其陰陽互藏之機乎。由是推之。九爲陽二爲陰。陽欲其老。陰欲其少。老少相得而變化出焉。此又形聲相生之本也。余試臨流而默察崖石之層疊者。左三而右六。自三而六。重畫之爲乾也。水之觸石而流下者。歧而爲二。自一而二。兩偶之爲坤也。九爲陽之成數。二爲陰之生數。陽取其成。陰取其生。尤契於二五互根之象。不但其名之偶合於方音而已。於是乎記。

一瀑樓重建記

山以天勝。瀑以地勝。樓以人勝。何謂天勝。二儀肇判。氣自凝也。何謂地勝。水石相遇。聲自生也。何謂人勝。棟宇對峙。形自成也。山與瀑。不期勝而自勝。故歷萬古而不變。樓之勝。可高可下。可大可小。而人力參焉。有時而成毁。此天地人之別也。余作晩歸亭。對瀑而樓。合是三勝者而扁曰萬山一瀑樓。草草數間。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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贍而謀不臧。纔十稔而風霾朽圮。瞥然而倒。樓雖倒而勝固自若也。遂因其址而重建。比舊加緻。擧樑之夕。替六偉而頌之曰。天長兮地久。水流兮山峙。氣融結兮聲鏜鎝。彼對瀑之一樓。亦寓形於宇內。成而毁毁而成。相尋於無竆。天耶地耶人耶。參三才而幷立。與三勝而長存。

居然我屋記

洪耆瑞卜居于紫閣之陽。榜其所居室曰居然我屋。取朱子雲谷詩語也。有難之者曰。昔夫子絶四曰無我。朱先生旣作此詩。自註之曰天下病根。都從一我字生出來。子奚取焉。無奈示人不廣耶。耆瑞笑曰我固有病。然我有局我有活我。善用之則無病矣。今有兩人。相對而自道也。彼亦曰我。此亦曰我。未知彼是眞我耶。此是眞我耶。今日樓上之人皆我也。烟霞泉石之美。林樹禽魚之樂。皆自得而無待乎人。屋何必我之屋。而我何獨主人之謂耶。余曰噫。此至人之言也。然不幾於莊生之吾喪我乎。請少有以正之。夫對人之謂我。而以人而較我。則我重而人輕。我內而人外。輕重內外之分。亦不可不知已。今之人。患在重外而輕內。汲汲焉不知我之爲我。而惟人是循。藜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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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慕人之脂膏。縕袍我而慕人之綺紈。管庫擊柝我而慕人之蟬組。於是乎五官膠膠。兩踵刦刦。采色衒而目不我。衆音䵷而耳不我。讒讇喔咿而口不我。奔趣摘擗而手足不我。狂惑迷瞀而擧世皆喪我之人也。苟使人皆我守我屋我讀我書。各我其我。不相攙越。則其將息爭絶鬧而爲葛天民矣。豈不美哉。由是觀之。有我病也。喪我亦病也。折衷於二者之間。上不至於局。下不流於惑。斯可謂善用我矣。僉曰善。耆瑞要余作記。姑書此以贈。

聾窩記

人之有身也。必欲全其天。目之天曰明。耳之天曰聰。反是則天廢而人不得爲完矣。然至人者欲收視反聽。廢耳目之用。古人又往往自托於聾𥌒而不與物接何也。噫生人之初。吻然一天而已。及夫鑿竅混沌。穿穴玲瓏。四大作用。觸物生疣。而獨耳之接於物。爲最捷而甚煩。故邵子敍九疇。首揭萬物聲音之數。盖目之於色。或隔於皮膜之外。而耳之於聲。雖百里之雷。如咫尺焉。飄風過鳥瓦缶布皷皆聲也。如欲一一而應之。則精衒氣瞀而反失其自有之天矣。矧乎雌黃甲乙毁譽欣慽。誘於外而動於中乎。然則聾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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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惡。而不聾者又人之所患也。二者吾安所折衷哉。聞子路之過。服顔淵之善。經而聖贒謨訓。史而古今治亂。此不當聾。而挈是非較長短。嘲諧謗訕。機械捭闔。當聾也。歌二南之詩。歈南風之曲。春絃夏誦。舂容乎大雅。此不當聾。而伶歌妓謳。靡曼而流衍。當聾也。談山水說桑麻。打白玉之壺。效洛下之詠。此不當聾。而閭巷鄙瑣。呫囁耳語。商財賄則舌頭生火。艶富貴則口角飜瀾。當聾也。然則當聾而不聾者。固人之所患。而不當聾而聾。亦非所以全其天也。顧何必專精內鍊。廢耳目之用。如道家者流耶。都丈明仲氏。吾鄕長老也。平日寡言笑忮懻。嗜欲不入於心。其天固已全矣。而又嘗以聾名齋。問說於不佞。嗚呼。公非眞聾者也。敢設兩難以請焉。公不曰借聽於聾。而思所以益全其天。聾亦可不聾亦可。是爲記。

求我齋記

人我相形而求之。名生焉。不人求我。卽我求人。然人求我者。必其勢利足以動人。權力足以救人。富厚足以及人然後可。非人人之所能也。若我求人則病者求藥。窶者求貨。商者求殖。農者求糶。膠膠役役。不勝其棼如者。皆求爲之祟。至於士之求售。其弊爲倍蓗(倍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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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痼爲尤甚。童習白紛。僥倖於勢利之塗。未仕則求名。已仕則求進。喪失其所守。惟人之是徇。而不知我之爲我。世或有高亢自我者。寧爲蒙袂之餓。而不以口腹累人。甘爲樹屋之逃。而不以名跡干人。哇仲子之鵝。衣榮期之鹿。介然自絶於人。而只知我之爲我。由前則流徇而喪我。由後則嶢崎而滯我。二者盖均失之矣。然滯我者古或有人而余未之見。喪我者滔滔皆是而余甚閔焉。族弟子綏。富文學有志槩。家貧親老。就食於安陰之竆峽。以其暇日治功令。有聲場屋。人皆瞠乎後。而輒屈於試。知子綏者皆惜之。日抵書于余曰。予今趻踔白首。半生所營爲。皆求於人而竟不諧。盍圖所以求我。願以是名齋。以識予志。余嘻曰善。人多求人不得。愈不得而愈求。子綏能舍而求我。無喪我之失滯我之病。可謂安於命而知輕重取舍矣。然未知子綏之所求乎我者。將何求焉。怡愉而盡我孝。耕稼而盡我力。衣我而布褐。食我而藜莧已乎。此則子綏之所已自矢者。無待乎勉。抑有進於此而爲求我之本者。子綏讀書人也。知我之所以爲我。非苟焉而已乎。萬物之理焉而備於我。五常之性焉而具於我。爲贒爲愚而其志在我。爲善爲利而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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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由我。故古人曰爲仁由己。由人乎哉。又曰不㤪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苟以是心而求之。充然一腔子。都是我爾。人於我何干焉。若其求之之方。具載於子綏所讀之書。不待余耄言。子綏其勉之。

在川亭記

故持憲竹塢鶴城李公。以經術文學聞於世。先君子與之友善。余嘗一拜公於泮邸。樸茂魁梧人也。蚤釋褐仕馬曹。拂袖而歸。構亭於石川上。爲終老計。後以臺職召不起。士友高其志曰無所挾而求售者在。在公旣富文學。擸掇未嘗無人。鍾鳴漏盡。滔滔者皆是。公未老而先歸。韙矣哉。余尹東都。與公所居接壤。其孫璋燦甫。相遌講世好。示石川亭記。邀余足之曰。亭之東曰如斯軒。西曰從吾寮。皆王考所命名。而晩年改石川以在川。子有以發其微。余未及登斯亭。水石之奇。園林之勝。已備於前述。何容贅。竊覸公始末。有可以意揣者。方其不仕而歸。非眞有激之則無以成峻邁之志。石之介水之淸似之。及其歸而處於亭。從吾所好。榮辱無以動其心。日與村秀材子。佔畢課經。沈淫乎二酉之籍。而飽飫乎中晩之工。因文悟道。默契乎仁智之樂。則夫子在川之歎。必有犂然會心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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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次顧眄之間。道之洋洋。川之潑潑。脗合爲一。而不自知其樂而忘憂。此則在公之自得。非他人之所可言傳。恨未及公在世之日。扣發玄中之趣。以祛我蒙蔀也。璋燦請記其語于壁。書以遺之。

剡湖藏書記

剡湖朴君輝道。作亭於雲門山下。旁治一夾室。儲書千餘𢎥。俾子弟肄業焉。雲門以山水名。輝道喜延攬。東南人士遊道州者。必以輝道爲歸。據水石之勝。侈亭舘之美。風流韻致。已足尙已。乃能留心墳典。蒐合藏弆。追踵李公擇山房故事。可謂知所輕重矣。然書不可以徒藏。亦不可以徒讀。藏之欲其博。讀之欲其精。小之可以咀啜英華。高步文垣。大之可以沉潛蘊奧。直探道妙。未知輝道藏書之意。於斯二者何居焉。聞朴氏多佳子弟。架軸雲扃。俾日夕遊處其。中竱精攻業。各隨其材志而成就焉。則他日過道州。見巖峀林木之間。有焰焰之光。奎璧臨而德星聚者。必輝道藏書之室之所在也。余姑未能足躡其境。因輝道之言而記其事。兼附勉語以遺之。

萬和亭記

道州之山。自雲門東迤北袤。巃嵸秀拔。出峽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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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萬花坪。溝塍一望。䆉稏滿畝。兩水夾山而行。歷孔巖石梁諸勝。到仙湖爲龍巖爲鳳淵。墳衍融峙。滙潭澄碧。其上有逍遙,三足兩先生祠。祠之西數弓許。有村曰剡湖。朴氏世居也。水到村傍。益大而駛。渟泓演漾。一面巖壁如削。可磯可臺。朴友輝道作亭於其址。扁曰萬和亭。余嘗登眺而觴而樂之。輝道請余記曰。坪名萬花。亭臨其上。故名而改花爲和。竊有取於斂華就實之義也。余惟和之義甚大。天地位萬物育。是中和之極功。非草茅衡宇之士所可擬也。輝道曰余何敢云。然嘗觀中庸饒氏說曰。一家有一家之天地萬物。父子夫婦人人。各得其所。此一家之位育也。余不敏願學焉。余斂衽曰聞子之居家處族。能輕財好施。奉先以孝。敎子弟以義。此亭之所以名也。雖然徒名不如志。徒志不如學。輝道貯書滿架。𨀣慕古人。試於暇日。登亭而默省。體道妙於流峙動靜之間。使一團冲和之氣。恒存於胷中然後。方不愧於萬和之名矣。

西山精舍記

西山之名。凡三聞於天下。夷齊以節義。眞蔡以道學。無容議爲。而王子猷西山爽氣一語。爲千古名言。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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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者宗之。比諸盧藏用之南山。周彥倫之北山。崎嶇逼仄於曲逕畏途之中。不旣高矣乎。朴友亨叔直所居之山之西。得異區焉。構屋數椽。置琴一張書一架。偃仰其中。名之曰西山精舍。一日過余曰。余少而學爲文。讀六經諸子。非千百遍不止。而文不成。中而治博士業。又屢屈於省闈。今老白首。欲决去外累。超然於事物之表。偶得此山而菟裘焉。以其適在家之西。故曰西山。而未有所寓意焉。待子而發其媺。余囅然曰何處無山。而西山特因人而著。二子之百世淸風。兩贒之一時宗匠。俱不可跂及。而淸虛曠達。能不爲利祿所誘奪。俗務所纏繞。以今視之。不翅如壤蟲之於黃鵠。王子猷其人也。方其拄笏看山之時。不知馬曹爲何官。而眼前嵐翠。足以爽我靈襟。托我遐情。則居是山而標是號。無或有感於是耶。亨叔默然不答。出示其所著記與詩曰。子非我。何以知我之心。然擬人必於其倫。擬之以前所稱三者。吾其爲王子猷乎。遂相與大笑而書其語。爲精舍記。

蘆隱亭記

永陽族人浩璉,浩璇。謁余言曰。吾先人少而無求於世。老而有藏脩之志。就所居之東。有谷窈而深。廓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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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有園林幽曠之趣。後山曰蘆峯。𡺚崒磅礴。前有川名郭淵。滀渟淸瀅。擬搆數椽屋於其間以終老焉。自號曰蘆隱。不幸屋未就而棄諸孤。藐玆孤等。恫先志之未遑。懼遺蹟之永泯。遂因其址。闢五架三間。扁之曰蘆隱亭。請記其事。余惟肯搆肯堂子職也。率是道而行。跬步不忘孝。將見塗雘墍茨。永世無墜。豈不媺哉。然蘆隱之所以名。必有先君子之微意。非但地名之偶合而已。記昔先丈以譜事來留於大浦之月峯亭。適値七月旣朢。與諸宗人舟遊洛江。乘月溯洄。翛然有江湖之想。夫蘆江湖物也。其榦挺直。其體潔凈。其花皎白。尤宜於月明之夜。方其水月相涵。一望如瓊瑤銀汞。無半點塵穢。適有野鶴數羣。縞衣素質。翺翔棲息於蘆中。相與顧而樂之。先丈之托意於蘆隱。無或在是歟。昔有蘆中丈人。以氣義救伍子胥之急。而沒其名不傳。先丈之無求於世。隱居而終老。亦或近是。而洛舟翛然之想。其將化令威之鶴而掠蘓子之舟也歟。余未甞一登斯亭。園林山水之勝不能記。只書其所感於宿昔者。以爲蘆隱亭記。

地山齋記

裵上舍克紹。從大坪柳公學。余得之眉睫。已知非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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臼中人也。築室於所居之傍大澤之上。讀書其中。扁其齋曰地山。要余記。余未嘗躡其境。無以誌其勝。問所以命名之義。則曰縣之境有仁山。北逶西折。十許里有孝山。山之南。有養谷。北有德峴。西有聖巖。山之下有一大澤。環山三面而窽。其中負山臨澤而齋焉。澤名土山。故取易地山之象而名云。余曰異哉地名也。德之全曰仁。道之極曰聖。孝是爲仁之本而謙是作聖之基也。山水流峙之形。本不關於學問進脩之方。而君子有取焉。子之卜是地而居是齋。其將左右顧眄。俯仰觀察。默有契於仁智動靜之樂也歟。然若只恃此而蘄有所助發焉則未也。况謙之爲象。以崇高而能卑下。乃成德以後事。若又以謙處謙。則志氣退托。反有欠於奮發邁往之義。子不徒地山之取。而兼有驗於山泉之果育。重澤之講習。則方可謂善學易矣。子以爲如何。余非知道者。俟歸而質之師門而復我。

敬慕齋記

李公芳之。星山人也。嘗卜居于安東之一直。曾孫司宰監僉正彥富。當龍蛇亂。挈妻子緣山而行。轉到星之伽倻北麓九水洞。披藤蘿構茇舍而居焉。盖首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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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意也。越三年甲午。移接于囊金山。與九水洞相望。晝山畬夜讀書。與隣居沈君德立及梵林寺僧雲白。相與唱酬以忘世。丙申歿。因葬于其址。子孫居於山下者漸多。遂爲世葬之地。傍置守舍。又構香火之所。募人以居。置土田禁樵牧。歲月滋久。屋宇頹圮。歲己巳其諸孫宗彥,宗仁。同心協謀。改構而復舊規焉。其報本追遠之意。甚可嘉也。以余有百世之誼。請余記其事。以傳後云。

耆瀛堂記

古者取士於吏。由掾史而九卿二千石者在在。後世限以閥。東俗尤隘。不得與卿士大夫齒。然其業詩書也。其職文墨也。其儀冠巾也。佐命吏主邑柄。係民苦樂。其選甚重。於是乎世於鄕者。模倣簪紳。以門地相高。非其閥不與焉。退老于家者。名曰安逸班。儼然有鄕先生之體。亦古之遺規也。日諸老班踵門而告曰。俺等世居此鄕。少而服事于官。今老矣。圖所以優佚就閒。凈地賃一屋子。歲時伏臘。相與聚會讌飮于玆。名其堂曰耆瀛。敢以記文請。余嘻曰耆固老之稱。瀛則何居。班首李元伯者跪而言曰。古有洛社耆英。濫不敢冒。變英爲瀛。取海中仙山之號。昔人頌老壽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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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曰仙。仙何嘗限以閥耶。余不覺囅然曰有是哉。余嘗爲瀛洲伯。訪騎鶴仙人於白鹿潭上。今以鄕大夫告退于朝。方讀參同契修內丹。願與諸君。觴于是堂。講壽民之方。童顔鶴髮。左右列坐。以我爲太上老仙。余當受而不辭。遂援筆而書。俾揭于楣。

文烈女㫌閭閣記

忠孝烈一也。然忠與烈。必殉而後著。夫莫難於死而忠或出於勢迫而力詘。不得不死。惟烈宛轉衽席。可以不死而死。又女子荏弱。異於丈夫。尤豈不難矣哉。州人裵俊晟妻文氏。年二十二。飮毒死於夫死成服之翌日。余聞而悲之曰嗟呼。其死難而死於可死之日。尤難也。方其夫未死也。至誠救護而無憂慽容。旣死也。身親斂襲而無急遽狀。慰舅姑而勸食飮。飭妯娌而檢事務。非直爲緩家人之心。而亦所以盡人道於未死之前也。及其屍已木而服已縗。則此眞可死之日。而遲速緩急。把作容易事。然則其死也可尙。而其未死也尤可敬也。烈女夫之兄復性。與余有三世舊。能出力闡其烈。又能承 朝命。卽樹棹楔。丹桷巍煥。使過者流涕。其篤於友亦可嘉也。余故不辭而記之。烈女父名集大。籍南平云。

凝窩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後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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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書 御筆帖後

臣源祚弱冠通籍。時當 純廟盛際。以攝記注登筵。前後凡百餘次。厚蒙 恩眷。父子弟兄三世姓名。至及於 下詢。感激鐫鏤。沒齒難諼。而如喪之慟。居然已二十四年矣。伊後閱歷 三朝。白首屛退。無以效追先報今之志。往歲趨參於 朝灤之辰。猥以臣爲逮事之久。特下陞資之 命。顧遐遠愚憃。得此異數於 嗣聖。亦莫非我 純考深仁厚澤之攸曁。瞻望雲鄕。不禁血淚之被面也。敬閱篋弆中堂后日記。獲奉 御筆數十紙。 批旨諭敎。或楷或草。皆親灑 宸翰。追想當日昵侍 香案。歷歷記有。 天章寶墨。昭回雲漢。可與天壤同弊。非直爲一家私寶而已。迺敢補綴而粧爲兩冊。 憲廟御筆二紙。附貼于下。以見 兩聖相傳之心畫。兼寓老臣藏履抱弓之思云。

敬書家藏朱書百選後

書冊而有先人手澤。孰不愛敬。而此冊於吾家。尤有所寶重焉。於乎。我先君子居泮時。値 正廟右文。屢被巍選。以布韋而名徹黈纊。亦嘗以曾王考樹立。特蒙眷注。及己未魁謁聖。 恩諭鄭重。異數稠疊。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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郞呈辭歸覲。特 命入侍。 敎曰非久當還朝。而其間亦不可不讀書。朱書百選最好。先臣感激鴻造。歸而榮掃畢。卽讀百選。每日幾遍。如小兒課讀之爲。余幼時侍側。歷歷記有之矣。其後 健陵忌辰。先君子有詩曰未死孤臣成白首。平生遺敎在朱書。所以志感而記實也。於乎。今於風樹四十餘年之後。此冊尙在。初卷印章及題面與紙頭註。手澤如新。嗚呼慟哉。兒曹後生。不善藏弆。卷葉多致毁傷。且或有矇然不知其時事。視以爲尋常書冊而不甚愛惜者。迺手自修補。匣以藏之。而依舊苴綴。不易以新粧者。欲存其本面目也。於乎。後嗣其知家學之有所受。益加寶重。毋遽揉壞却也。

書李子粹語謄本後

讀退陶書。嘆其浩穰難遍。留泮館。適得李星湖所纂李子粹語二冊。一依近思篇目例。以類而裒稡之。去取亭當。籤袠精約。宜於耄年精力。尤宜於客裏觀省。遂謄爲上中下三𢎥。不待借瓻。可作袖寶。畧書顚末於卷空。未知炳燭之工。果能撥玄花而睹曠原否也。

書察訪宋公(時璟)遺詩後

春秋之世。夷不敢與夏抗。而聖人猶攘斥之。其爲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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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慮深矣。 我朝以名義立國。自夫神州陸沉。冠屨易位。搢紳大夫。下曁草野巖穴之士。莫不悲憤嘆咜。如不欲生。此其故何也。根於人心之所固有。而抑亦夫子之敎。有以扶竪之也。議者曰 皇明之於我。有再造恩。豈忍忘諸。此圍城諸公當日事。正朱夫子所謂忍痛含寃迫不得已之義。而比諸一部陽秋。高揭宇宙。則猶屬第二義也。然若使明亡而代興者華。尊攘之義無所施。而風泉之感。固自如此。又二義之合而爲一而不可以差殊看也。以余所聞。如察訪宋公者。亦草野悲憤之一。而今讀其詩。慨然有陸放翁鐵衣東征之思。其心卽圍城諸公當日之心也。其義卽夫子春秋之旨也。豈可以寂寥數句而忽之也哉。今因其後孫某之請而次其詩。幷敍其所感於後云。

書朴匡西(震英○後謚武肅公。陪享 皇壇。) 皇明督府帖後

周之東。列國使价。紵縞相贈遺。易象春秋。皇華角弓。載於傳記。士生斯世幸矣。余於浿西。見石刻萬曆時諸將士揭帖。不禁嘆咜。邈然有風泉之感。今雖欲爲延陵韓宣子。已不可得。嗚呼此時何時也。惜乎。其奇勳偉蹟。尙多泯泯不章也。故參判匡西朴公。以文武全材。不盡售於世。當二儀震蕩之日。廑以一郡守。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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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於芻輓餽饟之間。至蒙督府褒奬之帖。而前而塞椵島之嘖。後而樹鞍峴之捷。嗚呼。其人又何人也。鍾鼎竹帛。疇之不若。而二品之除。位不滿德。其於幸不幸何哉。然公之後。以忠孝文學世其家。兩世隧道之銘。出於眉老之手。亦嘗再經水火。而此帖獨至今保守。嗚呼其可敬也。嗚呼其可惜也。嗚呼其可異也。公七世孫致馥薰卿。有文行。與余遊。將請謚于太常氏。出此帖示之。要余書其尾。

書李杏村金字蓮華經帖後

杏村李文貞。勝國時贒宰相也。事業文章。旣焜燿當世。又以筆名家。與趙松雪相埒。嘗入元朝。元帝聞其善書。命書蓮華經。旣書進。還賜一帖。以爲子孫之寶云。公之後赫舃珪組。代有聞人。其於寶守此帖。必不啻如贊皇之花石。蘓家之佛畵。而未知遺失於何時。至今爲子孫恨。歲乙未。有忠原人鄭姓者。踔半千里。訪公之祀孫舜善於道州。袖此帖示之曰。此子之祖文貞公筆也。余窶甚。願有以售。舜善驚異之。亟售以貨。卽往山寺。於古龕中。得蓮華經。讎之果第一篇也。竊觀其楮素涴弊。而字畫如新。工性俱到。非數百年後諸名家所可髣髴。噫書畵小藝。而逼眞則通神。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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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之復出於昭陵。畵馬之終歸於歸氏。其理有不期然而然者。况以孝子慈孫之心。有一氣傳薪之感。所以思其嗜好。愛其手蹟。愈久而愈不忘焉。則此帖之流落人間。終復爲子孫之寶者。其事甚奇而其理尤有必然者矣。舜善甫方治博士業。善信有氣義。文貞之後其將復昌。吾將以此帖卜之。

重粧篆大學後敍

余好觀古法書。見人家墨藏中。有鍾鼎古書。輒心忻然。嘗倩人得篆大學者凡三十六體。代各異製。而奇健正方。俱不失古意。印行久。板漫又無愛之者。蠧蝕殆半。遂補苴而藏弆之。有笑于傍者曰。昔秦之愚人得弊簟瓦器。以爲舜孔子時物。罄家貨易之。子之好古。不旣近歟。齊景公讀書。斲輪者謂古之糟粕。况以今人而模古人之書。今之書非古之書也。子惑矣夫。士生千百載後。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區區於字畫之間者。豈眞慕古者哉。子愛其書法之古。而我愛其所書之言之古。夫子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修其身。以下七條井井也。此古者大學敎人之法。而曾子述之以詔後。使此書明於世。則今人猶古人也。嘗觀唐本淳化帖。有魯司冦書。皆鳥篆不可解。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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挲擎翫。徒有曠世感。曷若是書之易解而又切於人也。作是篆者不奇文僻經。而必于是書。其亦有意也夫。余竦然曰誠如子言。使今人棄纖醲巧軟之體而復于古畫。耻權謀術數之學而反于古道。必自此書始。余雖不敏。請從事於是。記其語于卷末以自警。

光山李氏兩世四賢行錄後敍

古者論人。必本之父兄師友。盖肧光薰德。自有不期然而然者。然萬石君家。有不言躳行之實。而建慶之後無聞焉。安定門人。有不問可知之效。而錢藻孫覺輩。未聞有父子兄弟幷稱於師門者。若近世三容先生子若孫。其襲世聯芳。同時立雪。一何其多賢歟。三先生。文穆公之所敬重也。伯子容齋先生有三子。季早夭。長諱簬字君直號高灘。次諱𥸈字公直號廣居齋。俱幼有美質。孝友克體乎先訓。言行一遵於師敎。先公圽。事二父如父。鄭先生甚愛之。誘掖薰炙。非他弟子比。蚤廢擧。兄弟相勖曰內有賢諸父。外有尊師門。他尙何求。雖遭亂顚沛。衣食寢處必與之同。白首湛翕。終始如一。同門諸友。皆以篤學力行推重焉。高灘公有子諱命龍字子信。承父命就學于岡門。與從弟拂日軒。陪杖屨於淵泗間。周旋服習。嘗書毋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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愼其獨六字于壁以自省。又書驕吝二字。爲子姪誡。鑑湖呂公每稱畏友。中丙午進士。不復擧。卽所居洛江。扁艇籊竿。超然有江湖想。自號曰洛村。拂日軒諱命夔字克和。卽廣居公長子也。與洛村幷蒙師門奬詡。出入相仗。無異親兄弟。事親朝夕不離側。甘旨必親嘗。六十年如一日。居常沈默。莊敬自持。每以小學訓後進曰此成人基本。於乎。此兩世四賢行畧也。吾鄕文獻閥閱。學問行義。最盛於文穆公世。而連世趾美。實德實行。獨於光山之族斂衽焉。日其後孫大榮心亨甫。袖行錄請余以狀德之文。余辭不獲。則敬復曰李氏世德淵源。自三先生始。三先生而同一碑。四賢而同一狀。尤有光於稱述德美。若夫世系生卒配墓子姓。已備於行錄者不必書。只敍其後而歸之。

題武夷圖誌後

武夷天下山也。慕朱子者。多和其詩而圖其地。而又誌之。余嘗築亭于脩道山中。妄有慕古之志。模擬九曲而和其詩。旣而曰朱先生嘗作雲谷詩。自以居然我泉石之一我字爲病根。藐玆余何敢自我作九曲耶。遂倩人模武夷原圖。繫以精舍雜咏。記我東諸先輩和詩若志跋。幷裒稡而編次之。鄙詩僭不敢附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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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別書于布川誌。於乎。眞欲學朱子。有遺書在。山水外物何與焉。然自退陶以下諸先生。惓惓於此山。旣詩而圖而誌。其必有所以然。武夷之爲天下山。山云乎哉。余嘗題亭壁曰開門對山水。閉門驗仁智。覽是卷者。亦必有感於斯言。

晩愚亭記後敍

愚者智之反。而君子寧居愚而不居智。盖智惡其鑿。愚䙡其樸也。故善居智者。智與愚爲一。若寗武子之愚是已。而至於顔子地位則不違之愚。乃所以爲上智也。定齋柳公。以晩愚名亭。公蚤歲立朝。位至宰列。而難進易退。一以卷懷爲事。無所居於寗武子之智愚。盖嘗七十年讀聖人書。居陋巷而尋所樂。迺欲學顔子之愚也與。公自爲記曰亭在晩年巖之下愚巖之傍。又以晩景而亭始成。營築而己不勞。爲晩愚之所以名。夫地名之相符偶爾。柳州之八愚。自以爲不愚而愚。不爲柳州者何取焉。廉於取名。拙於守分。此夫子之自道。而基平易而造高明。公或有取於玆區也。山不以崱屴爲高而䙡磅礴。水不以湍洶爲深而喜淸漣。洞欲其寬曠而無僻奧。路欲其縈紆而無逼仄。石之奇不必險恠而礌砢。林之幽不必茸密而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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翳。公之居是亭也。日與門人子弟。講討名理。由灑掃而達天德。本彝倫而論王道。人境相値。犂然會心於俯仰顧眄之間。豈可與搜奇剔異。騖外而張之者比哉。余嘗頫陶淵之石。憑仙遊之檻。超然若別界人。已而沿流而下。見淸流滾滾。白石齒齒。灑然有舍瑟意。及其過石門入愚谷。岡巒四布。烟嵐晻靄。怡然有武夷平川之想。始知古人仁智之樂。隨景而異。而公之亭適在其地。內山而外水。多靜而少動。噫先生殆合仁智爲一而居之以愚者歟。

僑窩集後敍

以詩文論人末矣。詩文愈高而人愈畸。於是乎窮達之論參焉。然達未必不工。而窮未必盡工。此亦騷墨之巵言也已。夫舍道德而論詩文則譬如懸藜結綠珊瑚木難。珍則珍而不適於用也。合道德而論詩文則菽粟布帛。不可一日闕也。故知道君子。不汲汲於文。而必以尊性問學。爲究竟地。六經尙矣。洛閩諸先生曁我東儒贒所著述。何嘗以劌鉥爲工哉。韓文公以因文悟道。謂之倒學。然原道一二句語。得與於道統之傳。而馬鄭荀楊不敢望焉又何也。盖以吾儒家脩辭立言。有在於纂組蹈襲之外。而畔於道者。不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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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文也。吾黨先進有僑窩成公。以文學名。遺集凡十五卷。余得以讀之。始而囅然曰贍乎富矣。中而瞠然曰淵乎博哉。終而斂衽曰醇而正矣。槪公種績之工。前後凡三變。方其攻時文鳴場屋。曹偶莫能抗。而絺繡黼黻。看作分內事。中身以後。崎嶔落托。無所紓其壹鬱不平之氣。則喜與騷人韻士。嘯咏於海山巖穴之間。沈淫乎三唐六朝之音。及其晩年。慨然發憤。從事於義理之文。因其所已知而益加味焉。天人性命道德仁義之說。洵不外於朱退塗轍。𨓏𨓏發揮論辨醇如也。今以集中所載觀之。詩文雜著固無論。若內篇所謂炳燭錄。集諸家之粹。稡羣言之精。四七理氣也。圖書象數也。學術之邪正也。訓詁之同異也。無不備具。外篇散錄若山經地誌稗官小說。謳呻嘆咜。皆出於經歷睹記中。此足以資博物而備掌故。卽此一卷。如入波斯舶中。衆寶䕺積。萬貨委輸。爲舶主者按簿點視。惟其人之所求而無不副焉。何必絲縷之自出機杼。稻秔之自我耒耟。而方謂之吾有也哉。於乎。詩文固不可以論人。而尤不敢以工與不工。論公之文也。公旣窮且畸。終老韋布。不朽於身後者。又尙埋沒於塵蠧。惜哉。公之曾孫某甫。要余讎校。又托以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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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余觀當時諸名勝所讚述。或歸重於文。或歸重於學。各擧其所尙。必會于一而後可以言。雖如南損齋,趙舊堂之碩德宗匠。猶謙不自居於題跋之中。余何人。敢汚佛頭哉。至若校勘之役。篇袠浩穰。傳寫訛漏。又非耄力所可下手。梳洗頭面。揀擇取舍。留俟後世之具眼。姑依書後例。畧抒感慨于中者以復之。

題山庵詩軸後

張君景遐,鄭君晉叔。年少志學。約兒姪輩。來棲于家後之山庵。余每夜深無寐。起步庭除。聞讀書聲出自雲端。與松風澗響相上下。不覺灑然而喜。又嘗一再過之。見其對案危坐。儼然老成。纚纚名理語。皆可繹也。噫今世人家後生。自無意做好人。二君者迺以好資地好志尙。又能攻苦喫淡。日有課程。其進不可量已。兒曹亦庶有蓬麻之益。余又私幸焉。及其歸。袖詩軸示余。請以評泊。余於二君。方期以讀書上面事。詩固不足評。况揀難闘夥。反害於本領。余又不欲評也。然詩可以觀性情。請以詩論人可乎。張君之詩。溫雅而少氣力。其援桴而鼔之乎。鄭君之詩。贍厚而欠精彩。其淘金而揀之乎。趢趚而乏古韻。鼎乎其虛窾而受響。麁露而少眞氣。震乎其剗鱗而竪幹。不但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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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然。用是而弦韋之於禔躬晉學。亦可以反隅。遂書于軸尾而歸之。

耽羅地圖小識

耽羅地圖。舊有板刻。而年久刓缺。且體樣大。不便於屛簇。聞州人高生敬旭者。能畵瀛洲十景。仍舊刻模地圖。間架比舊减三分之一。坊里村名及培塿溪澗無名者畧之。刪繁就簡。換墨以彩。取悅眼而便覽。粧爲簇。掛之壁上。雲海浩渺。瀛岳挺峙。樓櫓城郭之布置。人物閭井之周匝。浦津防守之所。月朔進獻之數。外洋諸國之方向遠近。一寓目而盡得之。斯可以資臥遊。斯可以助出治。或有駁之者曰詳於地而畧於海。萬里縮若接壤。不爲畵之累乎。余曰紙促而手拙。何傷乎。且莫鉅於海。故海不嫌小。子以達眼觀之。未知彈丸一島。與𡉞埏四極。何遠何近。孰大孰小。相與一笑而書之。

書柳元用凡稿後

凡者衆之稱也。凡非貶辭。而有不凡然後。凡始詘焉。故以衆人而對聖曰聖凡。以俗人而對仙曰仙凡。然聖仙非人人之所可企。則凡又曷可少哉。詩文亦然。文如兩漢。詩如三唐而後。方謂之不凡。下此則皆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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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已。凡又不可易言也。雖然學文者。必曰吾左吾史與漢。詩非鮑謝李杜不出也。然猶斤斤乎今人塗轍。若只以凡居凡則凡亦不得。將奈何。矧乎天機亡而稱謂生。大樸散而品題出。吾願子置是稿于凡不凡之間。而沒其號何如。

題徐生應潤性理述集

余題徐生詩稿。惜其有材而無年。又得其所著性理述集者觀之。天文地理。太極二五。性命理氣。格致誠正。凡吾人爲學本末。古昔聖賢著之經傳。下曁宋朝我東鴻儒碩匠所論辨講討。無不備載於其中。彙分條列。附以己說。爲人之坏墣已具。爲學之階逕已晣。所言雖或有出入。而槪其扶正斥異。純而不雜。豈料委巷生此奇士也。噫余觀世所稱閭里學者。無淵源師受。反爲材氣所誤。流入於𧗱數。畢竟做謊說怪。如生者生不入大爐鞴。片知半解。皆所自得。而洵不離於正。尤豈不奇哉。嗚呼。天之不惜材久矣。芝蘭生於菉葹之畦。珠玉出於沙礫之塲。宜其不久於世也。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