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197
卷11
讀葛菴管窺錄
葛翁先生此錄。主於明理。著尊畏之心不得。故雖吾東先輩事軆自別。而於其論著。亦不少假借。一切論斷。世或疑其剋核太過。然義理天下之公也。若心知其可疑而曲爲之回互。則旣非公天下之心。而亦豈諸先生當日之意哉。先生爲是之故。凡一語一句之稍涉疑晦者。皆極意論列。不少回避。其嘉惠後學也亦至矣。然但先生見理。如快刀利劒而筆亦隨之。故剖判之意勝。喫緊之意少。而間亦不無欠周匝處。玆敢犯不韙。箚錄如左。
艮齋溪山錄。先生曰某嘗釋格物之義曰於物格。奇明彥謂朱子嘗有理到物至之說。當釋之曰物其格。因更思之。理之軆具在物上。固不得來到於我。然其用之微玅。實不外心。若竆此理。則昭昭然盡到我胷中矣。○竊謂章句無不到之到字。非自彼到此之義。乃理到情到造得到之到。盖如盡字義同。言格物而至夫物之極則物之理到盡無餘。而今曰盡到我胷中云爾。則依舊是自彼到此之
義。恐非朱子本意。
竊謂葛翁此釋。固得之矣。而若因此而遂謂到字卽是盡字則未妥。盖無不到之到。固非自彼到此之到。然其實則到字之釋。必以自彼到此之意明之然後其義方的。且彼此字亦在人如何使用。若以物爲彼以我爲此則固爲有病。而若直就事物上。分精粗爲彼此則亦無不可。盖自粗淺處而造得到極精微處。是亦自彼到此之意也。要之事物之理。若就物指物則各有天然自在之則。本無到不到盡不盡之可論。而今曰到曰盡者非他。只因人心之能格與否而有到不到之說。則知之到處。卽理之到處也。理本無造作。而却因心而能活。雖直作到字看。亦復何害。今有人曳無情之物而至於至處。則雖物不自到。而目之者謂之物到。則理到之到。亦猶是也。愚故曰到字只合作到字看。而不必作盡字看。盖到字是格字替換底字。而與盡字意。微有不同。故或問之詣其極。章句之無不到。皆只得如此說。葛翁盡字之釋。可謂要言不煩矣。然若謂極處無不到五字。便是盡字意則可。若單擧到字而曰是卽盡字則恐非到字所以得名之意。是以退陶先生於此有許多論辨。而未嘗以盡
字意單釋到字者。煞有深意。
余嘗在漢陽。有一卿宰言學子輩云天道亦可以敬言。余答云天道可以誠言。不可以敬言。卿宰云學子言先儒亦有以敬言天處。余應之曰若然則是假借引喩之意。非眞以敬言天也。及貶逐來。偶閱篋藏語類要語。或問曰程子云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只是敬如何。朱子答曰易是自然底造化。聖人只說造化流行。程子將來就人身上說。前輩引經文。多是借來說己意云。始悟前日學子所云。出於此段。而未見朱子辨破之說故云。
按此說以所引朱子語證之則固有然者矣。而但以程子本文語意而求之。則恐當別自有說。卿宰所傳以敬言天之說。亦似非無稽之論。心嘗置訝矣。近日偶閱語類。則其論此者多至三兩條。而首一條則卽葛翁所引此解是已。末一條則卽是以敬言天之說。問者之意。以朱子初條說設問。而朱子所答則直就天地上說敬。旣曰天地有箇主宰。方是恁地變易。此便是天地底敬。繼又曰天理只是直上去。更無滲漏。更無走作云爾。則盖以是爲天地之敬也。要之敬本人分上事。而移就天地上說。政如忠恕本是學者分
上事。而曾子程子卽移就聖人上說。又移就天地上說者是也。得此條然後乃知卿宰所謂以敬言天之說。亦不爲無所本矣。大抵此亦假借引喩之意。而非眞以敬言天。然自是借人論天之說。不是借天論人之說。而葛翁說如此。豈當時所藏語錄要語。只載第一條而餘條則不載故然歟。(後見大山集則論程子此說。亦專主語類末條說。始信愚見不甚謬妄。又見息山集則因息山卞質而先生自覺其未妥。)
竊謂篁墩主張陸學。意見一差。論議頗僻。至於心經直內方外章附註中。引五峯居敬所以精義之語。以精義作制行底工夫說。此是非常醜差處。胡氏說實契程子未有致知而不在敬之義。故朱子累發明之。恐學者錯會其義。今篁墩偏主尊德性一邊。全沒致知之工。乃引五峯此說做義以方外看。非但誣五峯。幷誣朱子。
按篁墩固有主陸之失。然此條附註則似不必深訶。疑篁墩之意。非必以胡氏此說直作制行看。盖以精義之功。對了義方之訓。則此屬知彼屬行。而若以義對敬。而以致知工夫。配了敬義。則致知自當屬義方一邊。故朱子於敬義齋記亦有曰得格物致知之說然後。得明義之方。而又嘗曰格物致知。是義以方外。
又曰義以方外。是講學底工夫云爾。則篁墩之附胡說於此註。未見其悖朱子之意。而先生以大醜差論之。恐是呵叱過分。(後見九思堂續集則亦與鄙說同。)
西厓心無出入說曰心之爲物。雖在一身之中。而實管攝天下之理。凡宇宙內上下四方。皆心之境界。不可以在內者爲入而在外者爲出也。○竊謂心爲一身之主宰。居其所而不移。酬酢萬變。然這箇是活物。若有一箇翻車。流轉動搖。孔子所謂出入無時。莫知其鄕。正謂此也。然所謂出入。亦以操舍而言。非謂其有形象而東西馳騖。有方所而隨處布列。今曰凡宇宙內上下四方。皆心之境界。不可以在內者爲入而在外者爲出。若然則此心之軆段。分布於宇宙內萬事萬物之中。不專在於人身腔子裏也。
按以操舍言出入者。固是孟子本意。亦朱子註釋正義。而若乃范女心無出入之說則自是別一話頭。且其爲說。亦自有多般樣。若只以操舍而已則范女雖實不勞攘而安得無少出入。程子又豈得以却識心許之哉。程子說本無註釋。雖不敢妄度。而出入二字之與孟子本文殊義者。槩可知矣。孟子說自是孟子
說。程子說自是程子說。而厓翁此論。旣以無出入做箇題目。則所本者乃程子說也。非孟子說也。而葛翁乃以操舍出入之說槩之而斥其失。恐未妥當。且其馳騖布列之譏。亦似呵叱過分。西厓之言。本非訓詁之談。而自是擡起說闊大說。其曰上下四方皆心之境界云者。特言心軆至大。無不管攝而已。非有東西馳騖隨處擺列之意。且旣曰在一身之中而管攝天下之理。則心與物賓主之別。已自了然。心軆自心軆。上下四方自上下四方。則亦不必以分布宇宙之說。勒加把持。盖心之爲物。本以應物。而貫動靜該寂感。無遠近無內外。本不可以出入言。程子所許范女之意。似出於此。故厓翁發明至此。而其曰不可以在內者爲入而在外者爲出云者。則實發揮出程子之意。恐不可歇后看。然亦非厓翁創立之說。朱子嘗有心大無外固無出入之說。則厓翁此說。卽心大無外之註脚也。又退陶先生引上蔡人心充滿宇宙之說而答此句之問。則厓翁說不但追證於考亭。而亦溪門授受之旨也。要之厓翁以出入字本面論出入者。正所以發明操舍爲出入之義也。心軆上本無出入。故知得孟子所謂出入者。以操舍而言耳。葛翁乃反引
操舍之說而疑厓翁出入之說。不可曉。
先天變爲後天。先儒未嘗明言其所以然之故。獨邵子有乾坤交而爲泰。坎離交而爲旣濟之說。嘗因是而推之。竊以巳午之際。陰陽相交而變生焉。乾坤交而爲泰則其互軆是䨓澤歸妹。離其合而分析之。震居東方而兌歸於正西。坎離交而爲旣濟則其互軆是火水未濟。離其合而析之。坎居於北而離歸於南。震巽交而爲益則其互軆是山地剝。離合分析如前。艮居東北而坤反西南。艮兌交而爲咸則其互軆天風姤。離合分析亦如之。乾居西北而巽歸東南。是爲後天卦。
按先天之變後天。古今諸家雖多有論說。而皆未見其的確。惟葛翁互軆之說。最爲近之。然但其所以爲說者。差欠周匝。而於其曲折精微處。猶有未盡發揮者。盖艮兌震巽之互軆則所變之卦。仍居震巽艮兌之本位。乾坤互軆則所變之卦。不守乾坤本位。而與坎離相博。於此合有一轉語。且四隅卦則變中之正也而其變也易見。四正卦則變中之變也而其變也難見。則其立言之序。亦當先四隅後四正。以明其所以然之故。而先生只一直說去。亦使人易致爭端。請
有以別白之。凡陰陽交法。必陰升而陽降。然後方能成交。故後天求互卦之法。皆使陰卦處上。而其所變之卦則得陰卦畫多者爲陽卦。得陽卦畫多者爲陰卦。盖震與巽交則爲益䷩。而其所得互軆之剝䷖。上卦爲艮下卦爲坤。而艮則下趨乎震位。坤則上趨乎巽位。艮與兌交則爲咸䷞。而其所得互軆之姤䷫。上卦爲乾下卦爲巽。而乾則下趨乎艮位。巽則上趨乎兌位。以此例之則乾與坤交䷊。其所得互卦之歸妹䷵。上震則當處乎乾位。下兌則當處乎坤位。而今迺不然。坤位之兌與坎相博。乾位之震與離相博者何哉。盖以其西坎東離之不能自變。而用乾坤互軆再變而得之故也。盖後天之博先天。必變而後成。而他卦則交而變。故能換出他卦。若坎離則雖依例相交。做得未濟䷿看。而其互軆之旣濟䷾。終不離坎離之本軆。且就旣濟而爲諸卦上趨下趨之例則坎復爲坎離復爲離。將何以變先天之軆而成後天之卦乎。坎離本軆之旣濟。旣變他不得。則必須就乾坤父母卦。再變而復得旣濟來。然後方成變易。乾坤初變則爲歸妹䷵。再變則爲旣濟䷾。(歸妹互軆卽旣濟。而葛翁以坎離本軆爲之說。把作未濟看。恐非邵子本意。)而旣濟與
歸妹。上下交趨如例。則坎與兌相換。離與震相換。故兌歸於坎。而坎則歸於初變時。兌所趨之坤位。震歸於離。而離則歸於初變時震所趨之乾位。此易所謂竆則變變則通者也。要之四隅之卦。處天地之偏。而其氣未壯。故所變之卦陰從陰陽從陽而未離其質。四正之卦。位天地之正而其氣大旺。故所變之卦陰變陽陽變陰而能極其變。此固先後天交易變化之玅。而其所以如此者。亦有由焉。盖隅卦之陰從陰陽從陽。亦非強使之相從也。迺其類例之不得不然者也。變卦博換之法。互軆之上卦則就趨乎原軆之下卦。互軆之下卦則就趨乎原軆之上卦。以爲上下交相變之玅者。迺其不易之定例。而交互不得。今以震兌坎離之兩互軆。互相對勘。而亦用此例。則坎爲旣濟之上卦。自當趨就乎歸妹之下卦而與兌相博矣。離爲旣濟之下卦。亦當趨就乎歸妹之上卦而與震相博矣。此四正卦之所以陰變陽陽變陰者也。由是觀之。四隅卦之陰陽類從。四正卦之陰陽相變。皆其自然而然。不由人安排。大抵互軆論後天之說。大近巧密。而其說又晩出。故世或不之信。然細心推究。則玅不可盡述。如或不信則試使陽卦處上而求其變
卦觀其互軆。則一一皆後天之正配而不相溷淆。是豈偶然而然乎。少時讀易。偶自推測到此。而不敢自信。得先生說然後。始竊自幸謬妄之見。偶合於先生之論。而但先生旣以互軆論此。則隅正之同異。乾坤之變易。必須抉摘而闡明之然後。方不致人疑。而却不之及。豈只欲微啓其端而使人自致思者歟。○按乾坤再變。亦緣本卦有可變之理。故變得如此。若艮兌震巽之交則雖欲再變而有不可得。盖艮兌再變則其互軆爲純乾而犯了初變之上卦。震巽再變則其互軆爲純坤而亦犯初變之下卦。惟乾坤然後方成再變。而乾坤自具坎離之軆。亦異矣哉。康節所謂乾坤交而爲泰。坎離交而爲旣濟者。味其語勢。似是爲此而發。如此然後乾坤之變坎離。坎離之變震兌。皆有例可推。若只如葛翁說而已。則坎離之宅乾坤。震兌之處坎離。發之無端。而與隅卦之例不合。故僭因邵子說而推究得如此爲乾坤再變之法。觀者勿遽以穿鑿病之。而留心看取也哉。
曆家日法度分。皆用九百四十分。至許魯齋迺以萬分爲率。似差簡略。然十九分度之七。猶有零欠不齊之弊。朱子嘗有曆法當用季通說之語。愚嘗
攷究蔡法。盖以十二萬九千六百數爲準。以其數分作十九分。則爲十九者凡六千八百二十一分。而一筭不行。以不盡一筭。分作十九釐。分俵十九分。則恰周無餘剩矣。夫曆法之差。嘗在於十九分度之七。此法旣行則恐無差繆紛糾之弊矣。
此謂曆家皆用九百四十分法者可疑。按曆法自漢落下閎以後。代各造曆。曆各立分。漢用黃鍾曆。唐用大衍曆。以至元 明及今時憲曆。其用分皆各不同。則安在其皆用九百四十分法也。大抵曆法之失。只由於歲差。而若九百四十分法之十九分度之七。則自有成法。雖欲差而不得。其或有差忒者。乃諸家曆法。作分不善之失。而非本筭原法之有所差失而然也。豈葛翁見胡氏筭率有棄不用之筭。意以爲曆法之差或由於是。而爲之說如此耶。最是以不行一筭。而分作十九釐分俵云者不可曉。夫胡許兩筭之不行。極其數則皆以一二筭不行之故也。若以一筭不行而強作十九分分俵。則他筭皆可用此而例之。豈獨蔡法而可乎。且胡氏筭雖有不行之筭。而於會朔要終之數。知所作法。則恰無零欠。何嘗有毫忽差繆。而又何患於紛糾乎。朱子當用季通曆之說。別自有
指。盖取其差法之善。非以其作分繁密而取之也。若作分太多則朱子嘗病之矣。就考語類則可知矣。要之一度日分分作九百四十分者。參天地質鬼神。迺天地間不易之定數。而魯齋萬分曆。亦未免不知而作。愚嘗病後世曆家皆不用九百四十分。而葛翁說如是。盖有不敢知者矣。(又按萬分曆法。自唐宋時已有之。而非魯齋之所創立者也。取考語類則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