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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
上定齋柳先生(癸卯)
承拜輒致向德求敎之意。而未能遂執灑埽以周旋牌拂之下。殆所謂適粤而北轅者也。然亦豈有使之然者哉。只爲一副當習熟纏繞。有放不下處。是可自責而已。卽日至寒。不審燕養道體對序康騭否。從遊諸賢。留館者幾人。而其間硬著脊梁。可與進就者又誰某也。當今吾黨寥寥。扶豎振作之責。惟係於門下。伏想益孤之憂信從之樂。交有所不能已者。而鞭繩誘掖。循循其不倦矣。如岱鎭者雖甚頹塌。亦嘗抱依歸之願。幸勿以門牆之外而棄之。時以敎授之餘及之。使有所開益。免其終於迷道如何。岱鎭自軒下歸。偶得寒疾。杜門吟蟄幾浹一朢。尋常佔畢因此益荒。閔歎之外。獨以偏侍粗寧爲幸也。李丈四七說。近更有往復否。頃奉俯問。竊以李丈說爲有來歷。然欲有所援證則記不起。故於二家之說。未敢輒有所左右矣。近考退陶天命說。有曰所謂五常者。純善而無惡。故其所發之四端。亦無有不善。所謂氣質者。非本然之性。故
其所發之七情。易流於邪惡。小山答尹地主問目。亦曰性有本然氣質之異。而情有主理主氣之分。朱子之言理發氣發是也。據此則李丈所言。自是先賢定說。恐不當更費辨論也。如何如何。中庸位育節章句說。以一得之愚。輒蒙俯採。此老先生晩年改物格無極兩解之意也。不勝敬服。請更立得小文字。使可以擧似人則尤幸也。但於首節章句。有未盡契處。自是迷滯之見。不達於昭曠之地耳。然岱鎭於此章。葢嘗極費思繹。看得一字一句。俱有下落。是其意見頭腦有未易改易者。故敢請門下於此。更審一審。將本文及章句來。平心細意。橫豎反覆。使其文字意脈。皆若出於吾之所爲然後。徐以一言曉破。則岱鎭謹當洗心而遵服焉。所欲質者不一。而煩不敢幷溷。當竢進見以請。然蚤晩亦未卜也。惟祝加護靜頤。以副瞻仰。
上定齋柳先生(己酉)
隔嶺之地。貽阻門屛。已三歲矣。尋常慊悚。况伏承德門無祿。令子婦靑年謝庭。伏惟暮年踽涼之中。慈天燬割。豈比尋常。聞襄事已了。竊計悲擾定而道力勝。保不至損失天和矣。不審服中體候果無
諐度。而牌拂應接。一依平日否。令三從姪秀才以斯文鬯嫡。奄爾夭折。知舊聞聆。已極驚愕。親懿傷惜。尤如何哉。岱鎭數年來。身抱宿痾。絶少輕健之日。惟以廢蟄爲伎倆。親年益高。調養失適。每每有諐節。是用有懼而無喜耳。兼値門祚日薄。耆德零謝。龜峴之喪。又係至懿。自此家門典刑。無地考尋。愴痛柰何。蘭谷集近營梓役。而事力不敷。極難就緖。且冊子雖經僉校。而尙似有未盡整頓處。此間又少勘得此事者。極以閔意也。頃自仲思所蒙示付標數處。覺甚精覈。要當奉依耳。碣銘卽七十年未遑之事。而賴宗工屬筆。將傳信百世。豈惟子孫所感鐫。宗族後輩與有幸焉。蒙示草本。竊審文字簡重有體裁。德言固如是矣。盛意欲令岱鎭商量付標。此古人擇蕘之意。然蒙陋之見。何以及之。抑盛敎故使發難。以爲修整之助。則尋常疑稟。或免於不遜之誅耳。略具稟目。別紙呈上。非有所評騭。聊以貢疑而已。
上定齋柳先生(乙卯)
瘴海一行。出於五十年靜退之餘。正古人所謂會有此者。而抑亦會吾黨之不幸矣。嚴程之日。奔走
勞問。遠邇無間。而獨岱鎭方在淺土哀遑之中。其不敢奔問行李固也。至承臨發唁書。而亦未暇控謝矣。然而八耋尊年。千里炎路。扶曳撼頓之節。未嘗不入於懸仰也。及陪行人回轉。伏聞道塗次舍幸無蹇滯。到配以後。館接飮膳。不適頤攝。而有以聊遣。氣體無損。此誠無入不得之驗。固已慰釋。而續承六月所出疊唁書。月前又得瓢溪傳說。連伏審蒸熱以來。旅中道體一向康泰。巾几畢硏。日在淸燕。此非豈弟令德獲勞神明。何以得此。遙不勝攢賀滿萬。第惟所秉大義。獲伸無期。儒疏旣被諭退。酉谷疏又承 嚴譴。此與身分履歷夷險可一視者不同。計不能不爲之蚤夜忡嘆矣。雖然定不定皆天也。亦且柰何哉。顧秉義論事。初非深罪。則當今優老之世。決不令兩大耋久於海島。此則吾黨之所拱而竢也。惟是一番聲息。動逾時月。而向來平安之報。已屬過境。卽今節令將再換。更不審旅候起居一如前日。藥餌扶攝。書策資翫。仍有以增得一行氣力否。南望懸懸。葢不勝傾嚮也。岱鎭襄樹旣畢。節序累更。拊時哀苦之外。自來不健。加以荒隕。旣不能致謹節文。又不能究心書史。頹然
蓬藋。作一萎廢之物。似此情狀。何足仰聞於千里外哉。且函座能記哀恤於顚沛之際。近裁遠緘。疊致勤摯。而岱鎭則一番候問。蹉過半年。雖緣討便難的。而亦渠荒廢之一端也。慙悚柰何。謝疏一度。前已裁置。繼以候書一度。呈付本家。得達蚤晩。又未可知也。惟祝爲道爲邦益加保重。以待天霈。亟領髭勝之賀。
上定齋柳先生(己未)
鳴巖拜違。準擬續候軒屛。而因循展退。迨至徂夏。第積傾仰而已。邇日潦暑。伏不審道體起居莫無諐違否。岱鎭一味頹廢。聰明無復收貯。志氣無復鼓作。古來竆廬之悲。恰是這樣境界。雖不敢自隱。而亦何足爲先生長者之聞哉。就控七世祖遺集。旣經門下照勘。竊欲以數年內得就梓役。而思得大君子發揮文字以弁焉。此則非門下之請而于何請乎。伏惟門下年來倦于畢硏。不合煩以斯役。而不得於門下則無以爲闡先之地矣。玆恃事契之重。不嫌瀆撓而仰請焉。伏幸俯領微悃。特垂嘉惠否。且世之文藁。豈必皆有弁文也。但先祖遺集有必待發揮而後明者。葢我先世有一副當家學。
不務說話而專主行履。自鶴爺雖爲溪門的傳。而其傳授家門者。亦自如此。雲川翁有八字訣語。受之家庭曰。竆不失義。達不離道而已。雲川臨病。申申以此箇字面授瓢祖。瓢祖又把做單傳之旨。一生服膺之餘。推之爲詩禮之傳。以今追述。是不過七篇中一段語耳。便似儒士常談。非比聖門高妙廣博之旨。而我先世諸先輩擧以爲立身第一義。至其所以持守之方。則又決定恁地不恁地而已。未嘗費於講辨而謄於文字。夫竆而所守之義。達而所行之道。固皆有精微之蘊。而非塊守兩箇字所得而盡。則今掉了文字講說而謂之能持守者。無乃疎乎。然而試考其行履樹立。則如芝祖嘗處乎竆矣。達則未也。而亦嘗歷敭于朝矣。在家則樂彝倫安素履。簞瓢晏如。一介無取。至於値歲荐歉。百口艱急。而親戚宰郡者。了無所聞。在邦則盡忠誠守貞直。審出而恬處。難進而易退。當路致意則厭其熱鬧而絶不與通。知舊陞顯則嫌於援附而不復來往。葢其一生所守。眞箇無慊於道義二字矣。然則其不形於講辨。不謄於文字者。非不講而辨也。不謄之以文字也。先祖之世。一時師友盛矣。
錦翁每稱立腳處不可及。葛翁亦稱倔強有定守。而其平生相契爲知己。莫密於孤山翁。平日往復。有難盡收。而哀酹文推以無言先生。其相知之深。或者異於人乎。葢孤山嘗論學云講明道理。古人已盡之。學者只當服行而已。不必費於說話。竊意先祖亦以此爲本領。所以深契於孤翁而脗爲道義之交耳。然今以遺集考之。其文章固爲當世所推。而其志道明義由學立行之功。則未有以藉見焉。苟世之觀是集者。認爲如此而止。則是集之行。恐無以大爲闡發之助耳。門下自是河間遺老。所以知吾祖者。必有以深於人。幸願不靳鋪敍。以重是集。俾不爲寂寥文字。則豈不爲子孫百世之感幸耶。偶撥窾啓。遂爾煩蔓。旋以惶縮。謹當躳晉面籲。而適此憊惙。謹遣族姪宗洛。達此區區。幷乞恕宥。從當一晉以謝耳。未前加護硏席。以副瞻仰。
與李丈(秉鐸○庚寅)
秋間因御者經由。獲承謦咳。曠歲瞻嚮之餘。有一二私抱合仰布者。而竊意行事不易。亦須數日盤礴。姑且呑而竢間矣。經宿之候少緩。催歸之駕已遠。遂未得躳戒僕夫。則回顧霎時陪奉之際。所以
隨例應唯者。太涉泛闊。而區區含蘊。遂無以自達矣。歸來悵仰。葢累日而不釋也。卽玆栗寒。伏惟靜養德體增福。岱鎭侍省凡百。近益懔惙。三餘日子。都從煎汩中過了。這間悰况。烏足奉聞於腆念之下哉。第有所耿耿于中而不能遂已者。往年草土時。執事手書存問。兼以先人遺牘見寄。卽不勝感戢之私。僅依例裁謝。付之廷弟所矣。近聞其沉滯不傳云。似此區區。雖不足致介於君子含藏之度。而自顧疎慢之失。亦足見絶於先生長者矣。悚仄悚仄。然事屬過境。無以追補。而今且復有私懇。彼時紙尾之敎。以先牘見還之外。容有漏落。而許以從後更檢。伏未知仍在存錄否。且念先大父當日必有往還書牘。而無由考見。未可並費檢覆否。仍記艮巖公答先子書。嘗自私藏中覓傳。計其原書亦應留在彼中。而其存與逸未可知也。煩布此意于彼家子弟。俾一攷索如何。仰恃憐顧。有此煩溷。旋極主臣。
答李慕亭(己亥)
岱鎭覆江院陪晤之日。偶發名理之論。往復數語。輒被貶斥。自分謬妄不足槩高明之見。謂已舍置。
而不復省錄矣。迺蒙續惠長牋。滿紙諄複。欲其有以濯去舊見而趨於爛熳之歸。此先輩長者引誘後進眷眷之盛心也。所以感服而歎仰者。葢累日而不釋焉。而顧其迷滯之胷。不能少異於前日。爲可愧耳。然旣蒙辱與之反覆。敢不畢其說以求其卒有所正耶。來諭曰性一也而有本然氣質之異者。以其有專指理言者。有兼指氣言者。此固然矣。然未知專指理言時。無形氣而但有理耶。程子曰物所受爲性。又曰自稟受而言謂之性。張子曰合虛與氣有性之名。朱子曰性者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然則無形氣而但有理之時。著此性字不得。而旣著此性字則已是有形氣以後也。就他形氣上剔出其純理而不雜乎氣者。莫是本然之性耶。若氣質之性則雜氣而名之。固與夫本然者有別矣。此如形而上下之說。正就形處作界至。而所謂上者實未嘗離乎形。則本然之性。謂之上可也。亦豈能外乎形氣哉。旣不能外乎形氣。則隨其形氣而各有不同。亦理之固然也。然所謂形氣者。亦豈指有生以後所以能知覺運動及其有淸濁美惡者哉。亦語夫氣聚成形。而或爲人或爲物之大分
耳。夫有人之形氣然後有人之性。有物之形氣然後有物之性。人物旣分則其性安得而不異哉。試就人物而論之。人之性健順五常。渾然全具。牛之性順而已。馬之性健而已。虎狼之仁。豺獺之禮。蜂蟻之義。雎鳩之知。皆各得其一偏。今若謂健順五常。不得爲本然之性。則固非淺陋之所得知也。苟謂本然之性。不過指健順五常之德。則所謂健順五常者。人全而物偏。此非不同而何哉。特以萬物之生。本同一原。故物之有仁性者。其仁不異於人之仁。物之有義性者。其義不異於人之義。是則謂人物一理亦可也。乃其偏全之殊則烏得以無辨乎。來諭曰子思之首發此義。所以拈出天命之大頭腦。以明人物之同得是理。而初未嘗分別人物之不同性。此於子思立言之旨。恐似說得郞當。葢子思之意。本欲明此道。以示天下後世。而性者道之所由而具也。敎者道之所由而明也。故於篇首特著性道敎三字之名義。而極其本原。乃自天命上說起。葢皆主人而言。非爲欲明人物之同得此理而發也。又豈容驀說人性物性之同與不同哉。然旣曰天命之謂性。則擧天下之物。未有外於天
命者。故萬物之性。包在句中。而直看則爲理一。橫看則爲分殊。葢人物之性。皆天命也。其道皆循性者也。其敎皆修道者也。則其理之一。可見矣。然天之命物也。不能使皆爲一物。而乃或爲人焉。或爲物焉。物之中又或爲蹄角焉。或爲羽介焉。芸芸職職。有不可僂指者。則所謂天命者。已不能一同矣。其受而爲性也。又安得無別哉。譬如百官之職。雖皆一君之命。而君之有命。隨官而不同。則官之有職。亦因命而各異矣。其可以同出於君命而遂謂百官同職乎。夫其所以爲性者如是。是以其循之而爲道也。則人有人之道。物有物之道。角者有耕之道。鬣者有乘之道。絳冠而黔喙者。有司晨司戶之道。而凡他有生之類。亦莫不各因其性而各有其道矣。至於聖人之爲敎也。則又必使人由人之道。物由物之道。如曰敎人則必使有以盡夫三綱五常之道。而至於物則穿牛之鼻而使之就牛之道。絡馬之首而使之就馬之道。爲之塒爲之戶而使之就雞犬之道。而終不能使禽獸趨人道焉。葢莫非敎也而敎之有不同。以其道之不同也。莫非道也而道之有不同。以其性之不同也。向使人物
均同一性。則道也者循性之謂也。敎也者修道之謂也。聖人何不以人道率禽獸。使之皆如吾之爲貴。而乃獨視之爲異類。使其同得乎天性之全者。卒不能自免於卑賤之歸乎。來諭曰朱子於章句中。只曰人物各得其所賦之理。又曰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其曰所賦之理。其曰性之自然者。卽所謂本然之性也。而其曰各得各循云者。非謂本然之性。物各有異也。此於朱子解經之意。又似看得儱侗。葢其以所賦之理及性之自然者。爲本然之性則得矣。而其曰各得各循云者。果無分別人物之意乎。試就章句之說而細解之。其曰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者。所以釋命也。其曰人物之生。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爲健順五常之德者。所以釋性也。其曰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則其日用事物之間。莫不各有當行之路者。所以釋道也。夫自天命之初。必待氣以成形而後理有所賦。則其氣所成之形。已有人物之分矣。其形所賦之理。獨無人物之別乎。故其言得此理而爲性則曰各得而爲健順五常之德。其言率此性而爲道則曰各循而爲日用當行之路。上下各字。
葢皆各自之義也。夫各得之理各循之性。旣是本然之謂。而各得各循。顯有分別之意。則來諭之引此兩條而曰非謂本性之各有異者。無乃不得於言而強遷就其說耶。來諭曰朱子又恐學者昧於理氣。或有不明不備之病。故於是乎有性道雖同。氣稟或異之論。觀此同異二字則人性物性之所同者非本然乎。其所異者非氣質乎此一段。尤失朱子本指。葢章句此段。將釋修道之敎。故承上性道之釋而言凡形氣之同者。其性道皆同矣。有是性而由是道。本無難焉。而但其形氣之所稟。又有淸濁美惡之異。故各於其當行之路。有過不及之差焉。於是乎聖人者各因其固有者而立爲敎法。使凡有性道者。皆有以變其異而反其同。而不使其或過而或不及焉。葢其所以兼擧理氣者。正爲釋修道之敎。而推原其有是性道而不能無待於敎之故耳。初非慮學者不明不備之病而姑言此。以資其講究也。其曰同曰異者。亦主人與人言。而物與物之同異。在其中耳。又非以人對物而較論其同異也。若曰以人對物而言。則所謂不能無過不及之差者。未知謂人過而物不及耶。抑謂物過
而人不及耶。物之於人道。但有過不及而已乎。此直是不成說話。曾謂朱子文字而乃有此等罅漏耶。至於二十二章章句之說。向來取證。只說得略綽。所以未蒙察納。然執其所已言而究其所未言。則人己之性。以形氣不同而有異者。形氣有物我之殊。故其性有賓主之辨。而所得之分。本無不同也。人物之性。以形氣不同而有異者。形氣有貴賤之異。故其性有偏全之別。而所得之分。本自不同也。故聖人盡人之性則立必俱立。知必周知。愛必兼愛。成不獨成。使之皆如吾之自盡而後已焉。至其盡物之性則不過使鳥獸魚鼈上下咸若。胎生卵生不殈不殰而已。以此而證人物之異性。又何不可哉。至於孟子犬牛人性之辨。則其所以分別人物者。尤爲直截。葢告子之指生爲性。正是認氣爲性者。而又謂生之謂性。猶白之謂白。而凡白無異白焉。則是謂凡有生者。同是一性矣。然以生言之則人物之氣。始雖不同。而賦形以來。所以能知覺運動者。卻相似矣。以性言之則人物之理。始雖一原。而稟命以後。所以爲仁義禮智者。絶不同矣。故孟子承其語而折之曰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
牛之性猶人之性歟。葢曰如子所言則犬牛與人。其生旣同。其性亦無異乎云也。而告子之辯遂竆矣。來諭以此性字。看作氣質之性。而反語以詰之曰此果爲本然之性耶。岱鎭則果以爲本然之性也。若從來諭作氣質看。則犬之氣牛之氣人之氣。固孟子告子之所同以爲同者也。孟子於此。何乃反作不同底物事。而詰告子之以爲同也。且告子之意。方謂犬之氣牛之氣人之氣。皆無不同。而孟子之答。乃曰如此則犬之氣牛之氣人之氣。亦無不同乎云者。果成答問曲折乎。朱子以此章之說。爲微發氣質之端者。葢以生同性異之說。比之他章之單言性善。猶爲分別理氣故耳。初豈以此性字屬之氣質耶。若果以此性字屬之氣質。則集註何以分別生之爲氣性之爲理。而繼之曰以氣言之則知覺運動人與物若不異也。以理言之則仁義禮智之稟。豈物之所得而全云爾也。或問又詳之曰犬牛人之形氣旣具而有知覺能運動者生也。有生雖同。然形氣旣異則其生而有得乎天之理亦異。葢在人則得其全而無有不善。在物則有所蔽而不得其全。是乃所謂性也。今告子謂生之
謂性。猶白之謂白。而凡白無異白焉則是指形氣之生者以爲性。而謂人物之所得於天者。亦無不同矣。故孟子以此詰之而告子理屈辭竆。不能復對也。朱子此說性字。果皆爲氣質之性。而其謂人物異性者。果失孟子之本指乎。來諭曰天之賦予萬物。而其偏全粹駁通塞之有異者。不獨於人物上分看。須統論智愚賢不肖然後。其說始備。若如盛論則桀紂本然之性。與堯舜本然之性。亦不同歟。此又不然。人物之有偏全通塞者。異類之大分而一定不易者也。智愚賢不肖之有淸濁粹駁者。同類之少差而變化可移者也。朱子於大學或問中。言人物之分則曰氣之正且通者爲人而偏且塞者爲物。言智愚賢不肖之分則曰雖得其正且通者。而其通也或不能無淸濁之殊。其正也或不能無美惡之異。故所賦之質。淸者智而濁者愚。美者賢而惡者不肖。其所以分作兩項說者。豈不以智愚賢不肖之分。異於人物之分乎。夫堯舜亦人也。桀紂亦人也。旣爲人矣。須有人性。夫豈以堯舜之性而過於人。而桀紂之性而不及人哉。雖以桀紂之質而苟能踐其所受之人形則是亦堯舜而
已。豈與夫人物之異形而爲異類者。比例而論之哉。來諭曰堯桀之性亦不同。則荀子性惡之說。揚子善惡混之說。韓子性三品之說。未爲不是。而從古聖賢之言人物一性者。在所當廢矣。夫堯桀之性。略已分疏矣。荀揚韓子之誤。不須重辨。而獨未知從古何聖賢說出人物一性也。書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此但以人言而不及乎物。然其不曰降衷于萬物若有恒性。而特曰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者。正以上帝所降之衷。非物之所得而全有也。繫辭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成之者性。此亦平說天道之賦予萬物。而未及乎人物之同異。然旣曰成之者性則其成也旣物物而異矣。其性也豈物物而同乎。至於彖傳則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其曰各正者。便可見萬物之各因其形而各一其性矣。至於孟子則又分明說犬牛人性之不同矣。夫古今言性。莫先於書易。其說性善。莫力於孟子。而其言若是。則此外經傳之中果復有以人物爲一性者乎。獨有宋諸先生以孟子性善之說。猶有所未備。使告子之外。復有認氣爲性者。故特發本然氣質之論。以各明其來歷。向
所謂專指理兼指氣者是已。而程夫子性卽理三字。遂爲千古論性之斷案矣。然後又自其所謂性卽理者而益推而上之。以極乎萬物稟受之前一原大本之理。則以其無名可名而亦謂之性。如張子所謂性者萬物之一原。程子所謂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下性字。)朱子所謂性爲之主而陰陽五行爲之經緯錯綜及所謂天下無性外之物者。其說性字。皆指其未有形氣時。但有此理者而強名之。就此而言則果可謂人物一性矣。然而人物未生之時。但有箇將爲性者。而未有箇正爲性者。其亦名爲性者。葢亦推上一層。預名其理。而非正使得性之名義也。乃若子思所言天命之謂性。則其言性字。分明爲稟受之名。於此而豈可亦言人物之一同而無所異耶。抑岱鎭所以分別人物者。亦非謂無同而但有異也。自性而推其本原則同也。就性而指其當體則異也。是其同異之間。若不爭多。而人之所以爲人。物之所以爲物。實係於所異之幾希。苟曰同而已則萬物之中。吾何以最靈。而傳所謂天地之性人爲貴者。又安在哉。竊恐此說徧行。將使爲人者自諉曰禽獸之性。亦如吾性。而
彼乃禽乃獸耳。吾雖不得爲聖賢。而已免爲禽獸。則所以答上天之付畀者。亦已多矣。若是者又將何說以挽之。而亦豈非人物同性之說有以啓之耶。至以萬物各具之太極。爲各有分別。則誠與人物異性之說爲一串。吾丈斥之固也。第考來說。始若晝夜逃閃而終有大不可曉處。請復略辨焉。葢岱鎭本說。只謂統體則只一本。而各具則有萬殊耳。來諭曰若就散殊處。乍見其所具。則有似乎太極之有萬億。而其所具者之所從來底。畢竟是一箇渾淪之體散於萬物之中。是則似謂各具則有萬殊而統體則只一本矣。夫謂統體則只一本而各具則有萬殊。與謂各具則有萬殊而統體則只一本。語雖相倒而意實無他。何乃執此而攻此也。細審之則乍見云者。熟看則不然也。有似云者。徒似而非眞也。是葢以萬物之所各具者。爲乍看近似底影子。而獨以其所從來處一箇渾淪之體。爲熟看實然底骨子也。誠令如此。朱子何故不獨言熟看時實然底同一太極。而乃幷說乍看時近似底各一太極也。同一者獨爲實然而各一者似之而已。則圖解何以曰氣殊質異。各一其極。無假借
焉。而後論又何以曰一物之中。天理完具。不相假借不相陵奪也。區區淺見。初不敢將太極作渾淪一物有方體底看。而只將作理之實體看了。以爲理本一而已。而是理也賦於萬物則爲萬物之性。散於萬事則爲萬事之理。是其散殊之有萬者。不容其漫無彼此之分。而各就其中討其所具。則亦莫非實然之眞體也。且如萬物之性。固前段之所已辨。而未必信者。至於萬事之理。如君之仁臣之敬父之慈子之孝夫婦之別兄弟之友朋友之信之類。果亦無粲然之分。而其爲各具也。亦豈假借形似而已乎。使於物性事理之外。別有所謂各具之太極。則是固窈窈冥冥而不可知已。若只求之物性事理之間。則其各有分別而各爲實體。已可見矣。豈可獨指夫所從來底爲一箇眞體。而以其散而各具者。爲乍見而近似而已者乎。來諭曰不可道天地間有許多太極。兩儀而爲兩太極。五行而爲五太極。萬物而爲萬太極。此物所具之太極。與彼物所具之太極。專不相聯屬而各自爲一物也。岱鎭當初亦未嘗以這太極立定名數。排作幾許箇物事。然今就來諭而論之。其於兩儀上面已
曰有許多太極則非矣。而至兩儀而曰兩。五行而曰五。萬物而曰萬則未爲不可。且如陽之健陰之順。豈不是兩箇。木行中仁之理。金行中義之理。水火土行中。禮智信之理。豈不是五箇。萬物各一之性。豈不是萬箇。而兩箇五箇萬箇。那箇非太極乎。孔子言太極時。未嘗分一與萬。而至言六爻之道則目之以三極。自三而分而至於萬可也。周子言太極時。亦不分一與萬。而至言五行之生則名之以五性。自五而散而至於萬亦可也。至於朱子則又直言萬物之各一太極矣。一物具得一極。而物之數至於萬則數其所具而稱之以萬。何有不可哉。且此物之所具者。不因彼物而得。彼物之所具者。不因此物而足。則其謂互相聯屬而不得各爲一物者。愚不知其何說也。來諭曰自孔子以來。經幾千百年。經幾千萬人。而只云一太極而已。今乃卒然被高明手分中壞了。使此天命全體之沖漠渾全者。片片破碎。零零棼錯。無復無極翁本來面目。愚者於此殆口胠而舌不下矣。然以愚觀之。孔子未嘗於太極上特加一字。而一本萬殊。俱包在其中。周子朱子有一太極之云。而其所指而爲一
者。又自不一。統體之一總萬物而同一之一也。各具之一分萬物而各一之一也。且以本體之沖漠而程子特言萬象之森然。全體之渾然而朱子又言條理之粲然。是則壞了太極。已盡於孔周程朱之手。而無復待於愚者手分矣。今得吾丈。獨能補完於數千百載之下。使無極翁許大面目。閃出一團去作不死不滅之無位眞人。占得光爍爍地立了。此其全完而不破碎。渾淪而不棼錯。固可翫弄而爲喜。而第恐孔周所言之太極。自不如是也。乃孔周所言之太極。則會之歸一而散之爲萬。充塞天地而能入乎一塵之微。貫徹古今而不遺乎一息之忽。此所以爲造化之樞紐。品彙之根柢。而大之天地山川。細之三千三百。無一之不實者也。豈似夫吾丈所言之一。一而不能萬。合而不能分。徒有怳惚虛影。以遺照於天地萬物之間。而自己實體卻塊然寄在天地萬物之外。儱侗不可詳說。顝突不可細看者哉。大抵來說於所謂一原大本處。看得蚤了。而分殊以下。便都埽了。故其論類多喜合而惡離。樂渾全而厭分析。便將此箇名理。只作得無星之秤無寸之尺。一向如此。竊恐下稍見處
愈高。而自家受用處愈無交涉。徒有一而無可貫矣。此其爲弊。可勝言哉。來諭以岱鎭爲認氣爲理。深啓末學之弊。然試觀前後愚說。果有指氣爲理處乎。但其所學。未能超出方外。會得道理。不外乎形器。故其言理也。亦未能離氣而外求耳。然程子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如此理會。莫無不可否。仰恃含容之雅。畢陳穿鑿之見。而言不知裁。反涉唐突。惟明者之察之也。柳濯叟一番面論。與愚見互有離合。亦不至專然相反。但向後未有文字往復。未知渠所見近更如何。從當以來說轉叩耳。不睹不聞說。向來發端而未竟。今亦不暇重溷。然不睹不聞。岱鎭亦但謂指思慮未萌。事物未接處言耳。卻未知所不睹所不聞云者。指此時心體而言歟。指此時境界而言歟。蚤晩請下一轉語以示之也。所示瓊章。逐篇珍玩。不勝歎仰。岱鎭於此等。葢嘗欲學而非其才。故廢閣而不復留意久矣。重孤俯索。且以三笑之蹟爲可貴。露拙續貂。以附童子之笑。計又爲之捧腹而絶倒矣。寒威近酷。惟祝加護燕養。以副瞻仰。
答李慕亭(壬寅)
長者有書。不宜稽覆。况承有尙右之戚而久闕慰問之儀。雖蒙雅恕。實深慊悚。卽日薰風。伏惟服中體履以時珍護。義理澆灌之樂。定不爲外至憂戚所奪矣。岱鎭奉老粗遣。但自春後。苦多宂故。此身無閒頓之日。尋常佔畢。一向廢閣。時自顧檢。方寸太雜。似此悠悠。恐終爲君子之棄矣柰何。性命說前書貢愚。不勝支蔓。然非敢謾爲浮辯。葢欲罄竭底蘊。以求質於高明之見。而奉讀來諭。似只瞥瞥地看過。不曾就肯綮處細意商量。而徑立辨論。要以壓倒愚言。未說所論得失。只此恐非君子虛中無我之貞也。岱鎭雖更有論說。固無以復加於前書。而亦何能使吾丈有所裁察耶。然書中有勿靳更諭之敎。且所謂我固未敢自以爲是。而子亦安能必其無疑者。儘眞切語也。退縮數月。不敢遂已。玆復就來諭中點綴語句。逐段疑稟。不審盛敎更以爲如何。
別紙
第一段辨諭曰就他形氣上。剔出其純理而不雜乎氣者。是本然之性。若氣質之性則固與夫本然者有別。此則與鄙見無異。
吾丈於此。雖自謂無異見。而其異處正在於此。岱鎭則就形氣而剔出其純理者爲本性。吾丈則但言純理之爲本性。而不曾就形氣中論耳。然不就形氣而論則非所謂性也。如仁義禮智。皆就形氣而論者耳。若形氣以前則又豈有仁義禮智之可名者耶。然而仁義禮智雖是形氣中所具。而實純理而不雜乎氣者。故爲本然之性。若雜乎氣者則爲耳目口鼻之欲及淸濁粹駁之才。是則所謂氣質之性也。
人物之氣異形殊。或偏或全者。卽氣質也。
人物之氣異形殊。或全或偏者。固是氣質。而因其形氣之偏全而所謂理者。亦爲之偏全焉。就此形氣之中而指出其純理者。則無論偏與全。皆本然之性也。
若論其性之不同。則就雜氣處求之乎。就純理處求之乎。
就形氣中之純理處求之耳。若雜氣而言則不獨人物不同。人與人物與物。又各不同。非所以論本然之性也。且吾丈以所謂就形氣言者。看作雜氣說耶。就形氣而言之云者。猶曰就人物而言之也。
雜氣而言之云者。猶曰以理並氣而言之也。吾丈於此恐看不破耳。
人物皆同底大本之性。與人物不同底本然之性。一耶二耶。形氣偏全人物不同底性之外。又別有所謂氣質之性耶。
人物皆同底大本非性也。前書所謂強名之者耳。此理在人物。爲本然之性。而以其在人物。故有偏全之別耳。若氣質之性則指此性之雜乎其氣者。雖非有兩箇性。而所言地頭。實不同矣。
大本之性爲一等。本然之性爲一等。氣質之性又別爲一等。無或近於韓子三品之說耶。
性非有三等。而聖賢論性。實有三層。稟受以前是一層也。稟受以後指其純理而言者是一層也。指其雜氣而言者又一層也。若韓子三品之論則謂仁義禮智之性。有上智中人下愚之別。與三層之說自不同也。
以天之命於物者而爲本然之性。
此固然矣。然天之命物。不能獨命以理。理本乘氣而行。而所乘之氣。有許多般樣。正底成人。偏底成物。則理之在是者。亦爲之偏全焉。所謂氣以成形
而理亦賦焉者也。然則天命之性。果無人物之殊乎。且本然之性。固是天命之謂。然其名爲本然者。以理之本善而言耳。非謂天之命物之故也。若天之命物則氣何嘗不與焉耶。獨子思所指者。在理而不在氣耳。
張子所謂形而後有者也。
所謂形而後有者。謂氣質之性。因形氣而有也。非謂天地之性。已成於有形之前。而此獨具於有形之後也。
朱子曰天地之性。太極本然之妙。萬殊之一本也。
無論人性物性之全與偏。其理皆太極之本然也。葢所謂偏全者。自人觀物之論也。若就物而觀物則擧著又莫非全體。所謂各一其性。則渾然太極之全體無不各具於一物之中者也。就此而言則豈不曰萬殊之一本乎。然謂之萬殊之一本則非無萬殊而但一本也。與吾丈之廢萬而主一者。恐有間矣。
第二段又恐擇焉不精。
所謂有人之形氣然後有人之性。有物之形氣然
後有物之性云者。猶曰有人物然後有人物之性耳。及所謂健順五常之性。人全而物偏者。驗之現在人物。亦可見矣。以此而謂之擇焉不精。竊謂岱鎭雖不精。猶有擇焉。而吾丈則初無所擇焉。恐未暇議人之精不精也。
若泛言形氣之不同而性亦異云爾。固無病。
吾丈此性字。意者指氣質之性。然若論氣質之性。則不獨形氣之不同者性不同。雖形氣之同者。性亦不同。如人之有昏明強弱。牛馬之有馴悍駑逸是已。然則此性字。當作本性論。
第三段鄙見之與高明合。未有若此段。
於此而旣相合。則何苦而復爲不合也。
旣曰不異。又曰不同。何其首尾橫決而自相矛盾也。
物之有仁性者。其仁不異於人之仁。物之有義性者。其義不異於人之義。是則同也。而其有仁性者不能備義禮智。其有義性者不能備仁禮智。是則異也。以此而謂有同而有異者。何至自相矛盾乎。
天下之理。同則自是同也。異則自是異也。豈可合其異而強使之同。分其同而強使之異耶。
朱子曰同中見其異。異中見其同。不意吾丈之徧考朱訓。而獨捨此而不講也。
偏全之義。又與不同儘別。
不同之云。亦有般樣。指人與物而曰不同。固不同也。指人之有大小。馬之有強弱而曰不同。亦不同也。今見人之論大小強弱而謂之不同者。而曰此大小耳強弱耳。非不同也云爾。則果爲成說乎。此等浮辯。恐在所裁省。
犬不可喚做牛之性。牛不可喚做人之性。氣質局之也。豈本然之謂哉。
未知犬與牛本具得人之性。而氣質局之然後始變移而失了人之性。只做犬與牛耶。不然則人獨有本然之性。而犬與牛無本然之性耶。
人爲萬物之靈而全得健順五常之德。下此而爲物焉則或有一點明處。
此則吾丈所當諱。而亦肯言之何也。岱鎭政指五常之具全一路之僅明而謂之不同耳。
頑如木石。微如塵芥者。亦未嘗無本然之性。
謂木石塵芥皆有本然之性則得矣。第未知木石塵芥皆具仁義禮智之德。而氣質局之然後。始爲
頑爲微耶。
譬如水。只是一箇水云云。
竊謂性者盛器之水之名也。水雖一也而在器者不能無多寡。理雖一也而在人物者不能無偏全。葢其多寡雖因於器而水實多寡也。偏全雖因於氣而理實偏全也。豈可以水之本一而不得復言盛於器者之有多寡。以理之本一而不得復言附於氣者之有偏全耶。若器之有汙潔而水之有淸濁則可比於氣質之性。而非所以論本然之性也。
第四段云云。
前諭曰子思之首發此義。所以拈出天命之大頭腦。以明人物之同得是理。而初未嘗分別人物之不同性。愚意子思立言本意。固非爲人物不同性而發也。亦非爲人物同性而發也。但擧性道敎之所以名。以見其本皆出於天而實不外於我耳。而人物之同異。自包於其中矣。故覆書略言來說之郞當然後。稍以淺見解釋本章。以爲子思此三句。直看則爲理一。橫看則爲分殊。雖不敢自謂得古聖賢心。而於子思朱子之意。恐不至如來說之幾成燕燭矣。且岱鎭從初所見。正在於理一分殊。未
知此段何語。乃與自家宗旨相戾也。至以下章盡人之性盡物之性。證首章之旨專爲發明人物之同性。則從古聖人之盡人之性也。能使人皆爲堯舜。而其盡物之性也則未聞有變禽獸而爲人者。是固能盡人性。而烏在其盡物性也。抑聖人因其性而盡之。而其性有不同。故所以盡之者。亦有別耳。是則吾丈所以證人物之同性者。無乃反爲人物異性之證耶。
第五段云云。
天一而已。而命則已有不同何者。天卽理也。命猶令也。理之在天也。固不能無氣而獨立。而其命於物也。又必待氣以成形而方有所賦焉。氣之爲物。固有偏正通塞之別。而理之附其中者。亦爲之偏正而通塞矣。此非天命之不能一同者耶。葢理本沖漠無眹而萬象森然已具。故其附於氣也。亦隨其氣而各爲其氣之至極焉。所謂命者此也。所謂性者此也。於此分看合看橫看直看。則人物性命之所以同異者。不待辨說而自當默喩矣。何至如此苦苦爭競哉。
洪匀之賦予萬物。大公而無私。不以人物而有
厚薄。不以貴賤而有愛憎。若曰天命之初。已不能一同。則是似天之賦物。本有愛憎厚薄。
若謂人物旣生然後。上天從而予其性。則其有人物之別。誠不能無厚薄愛憎之嫌。今曰天之命物。不能使皆爲一物。則亦來敎所謂非天故使之者。就此而言命有不同者。何嫌於以天爲不公耶。
或僅通一路。或專然偏塞。而其性之本則無不同。
以吾丈之見。只當曰其性則同。而何以著之本字也。愚亦曰其性之本則同。而其性則不能一同也。
第六段云云。
天之命萬物。命在萬物始生之初。君之命百官。命在百官已立之後。此吾丈所以差殊看也。然自上世建官之始而觀之。則百官之職。固皆由君之命而分爲許多事矣。以此而譬萬物之受天命而各一性者。豈有不可哉。欽哉亮天工。固所以總命二十二人。而宅百揆作士作司徒汝后稷等許多所命。果無分別乎。
第七段兩各字。正如各正性命。各具一太極之各。
愚亦謂兩各字。正如各正各具之各。皆各自之義也。
人得此理而爲健順五常。物亦得此理而爲健順五常。雖其偏全之各異。而不害爲本然之同也。
只此偏全之異。乃其性之不同也。且吾丈旣以人物爲同性。則往往著偏全字何也。
人循本然之性而有當行之路。物亦循本然之性而有當行之路。雖其所循之各殊。而亦同出於一本之中矣。
旣曰同性。而又曰所循各殊。豈性外別有所循耶。於此請入思議。
第八段云云。
前諭曰朱子恐學者昧於理氣。或有不明不備之病。故於是乎有性道雖同。氣稟或異之說。觀此同異二字。則人性物性之所同者。非本然乎。所異者非氣質乎。吾丈之意。分明將性道同氣稟異者。作人與物相對說看了。此前後立論張本也。然對人物看則有說不行處。覆書有人過物不及。物過人不及之疑。非敢以勝氣加人也。緣文解駁。不得不
然耳。來敎以岱鎭妄謂吾丈失朱子本指而詰之云。所失者何指。而以下所言則又若改前說者然。如此則何不直道前見之失。而必如此費分疏也。恐於本領上不免有多少病在。
上面只說氣以成形。理亦賦焉。而不及理氣之同與異。
雖不明言同異。而同異之義。自現於其中。
到得修道之敎。方始以性道同而氣稟異者。對待言之。其理一分殊之義。至精至密。
理一分殊之意。已備於上文命性道三字之釋。葢釋命則曰氣形而理賦。釋性則曰各得而爲德。釋道則曰各循而當行者。莫非理一而分殊也。至釋修道之敎而言性道同而氣稟異者。所以明有是性道而不能無待於敎之故。而非始言理一分殊之意也。若於性道上只說理一。而修道處方說分殊。則所謂分殊者。乃是聖人作意創立。而有害於理之自然矣。曾是以爲精密之論乎。且理一分殊皆理也。今以性道爲理一。氣稟爲分殊。則先儒所謂反其同而變其異者。其果謂反其理一而變其分殊耶。吾丈於此。又恐失朱子本指矣。
人物之本性各異則朱子何以曰人物之性。亦我之性也。
在物而爲物之性者。亦在人而爲人之性者也。故曰人物之性。亦我之性。而爲性則實不同。
第九段云云。
孟子所言犬牛人之性。以孟子本語及朱子集註考之。分明爲本然之性。而吾丈必欲做氣質看。異哉其爲辨也。朱夫子微發其端一條。前書略已發明矣。其曰形氣不同。故性亦異云者。則所以備孟子之不備。而非指三性爲氣質之性也。其曰相近者。是指氣質之性。如孟子所謂犬牛人性之不同。亦此意云者。則分明與集註及或問不同。必是一時未定之說耳。來敎以岱鎭未嘗徧考朱子說。而遽以己意糚定爲說。岱固未能徧考朱訓。然其以犬牛人性。爲說本然之性。則集註中已有定說。此豈鄙意之所糚定耶。先儒有云朱子說。與章句集註不同者。當以章句集註爲正。岱竊以爲徧考朱說而疑眩於同異之間。不若謹守集註之爲寡過也。至以集註所釋。爲皆言氣質之性。則雖辯博如吾丈。亦恐心眼麤在。今不能更煩焉。請復就生之
謂性一章而試熟複焉。
第十段未知所謂偏全通塞淸濁粹駁者。是理耶氣耶。
理固因氣之偏塞而亦爲之偏塞。未嘗因氣之濁駁而亦爲之濁駁。故偏全通塞。爲人物之大分。淸濁粹駁。爲氣稟之少差。觀於大學或問首章可見矣。
人則緣何而稟其全。物則緣何而稟其偏。
緣形氣之偏全而性亦偏全。卽所謂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也。來敎直云緣氣質而然。則先儒之使著氣質字有兩般。有指始生形氣之各分而喚做氣質者矣。有指所生美惡之不齊而喚做氣質者矣。故不若形氣字。直指人物之所以爲人物。而未及乎美惡之殊品也。
或爲靈萬物具衆善之好箇人。或爲橫生逆生沒知覺之微物。
橫生倒生以前。已有物之本性。與人一同。及至有生而後。始爲物而異於人耶。
人之氣質各異。故或爲堯舜湯武。或爲桀紂蹻蹠。物之氣質各異。故或爲麟鳳龜龍。或爲虎狼
蛇蝎。
堯舜桀紂皆人也。麟鳳虎狼非一物也。吾丈比爲一例。恐亦不精。
形形色色。有萬其性者。非性之本也。
性之本三字。重見於此。未知吾丈以所謂本然之性。喚作性之本耶。然則其命理亦未安。葢本然之性者。只是本善之理也。若曰性之本則天道之自然者是已。
若本然之性則不以人物賢愚而有異。故雖桀蹠之惡而反之則可入於善。雖禽獸之賤而亦有似人之性者。
來敎可入於善下。當曰雖禽獸之賤。反之則可至於人。而但曰亦有似人之性者何也。
高明之論。似謂人則得其正且通者而本性旣同。則雖有禽獸之行。而固可以同類而曲恕之也。物則得其偏且塞者而本性各異。則雖是同得天地之理者。而絶不與於幷生幷育之中矣。
區區辨論之意。正欲爲人者皆知其本性之貴於禽獸而同於堯舜。無陷於禽獸之行。而必由乎堯舜之道。則自此推之。可以經綸天下。參贊化育。而
萬物之爲吾與者。亦莫不各得其所而幷遂其生矣。此於盡人盡物之訓。實有互相發者。何至如來敎所慮也。
昔衡山彪德美者。有天命惟人得之。物無所與之說。而見斥於考亭。今高明之論似之矣。
陋說中果有曰物無天命之性者耶。
第十一段某何嘗不顧人物之分。而必欲以物之賤。推以比之於人。以人之貴。貶而合之於物耶。
本意雖不如此。而議論卻如此。
從古聖人者作。旣能盡己之性焉。則於吾之所得乎天之本然者。固無欠闕矣。推而至於盡人之性盡物之性。則亦皆使之各遂其所得於天之本然者。
若如來敎則聖人之盡人性盡物性者。宜莫如堯舜。而堯舜之世。亦未聞禽獸化而爲君子。安得謂皆使之各遂其所得於天之本然者乎。
訂頑篇只言人物皆爲儕類。而未嘗言其貴賤之別。
同胞兄弟也。吾與儕類也。其分別人物。極爲分曉。
而今謂未嘗言貴賤之別。恐亦失照管。
使夫賤者不得與於同得之理。
岱鎭謂本是一理。而有在人在物之別。然則分雖殊而理則一耳。何以曰不得與於同得之理也。
今乃深憂禽獸之渾於人道。而必欲就本然上分疏。此則以己之私心。窺天人性命之原也。
同人道於牛馬。雖以聖人之公心。而亦嘗憂之矣。
第十二段云云。
鄙書所謂於此而豈可更言人物之一同者。語意不完。今當追改云於此而豈可言人物之一同而無所異耶云爾則庶幾矣。
本然者何謂也。子思所謂天下大本。周子所謂二本則一。朱子所謂極本竆原之本。
大本一本極本之本。是實字。本然之本。是虛字。恐亦有別。葢本然者。只是本善之謂。不必廣引近似者以擬議之也。
這箇所得之理。各具於形氣之中。
上得字下具字。意恐相疊。然吾丈旣謂此理各具於形氣之中。則何不就形氣中言理也。前書固言之矣。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性固上
者而亦形之上也。豈可舍形而虛指上者乎。
具於形氣之中而亦以本然名之者何也。以其本來天命之性。純理而不雜乎氣也。
本然之性。固純理而不雜乎氣者。而其名爲本然者。以其爲本善之理耳。非必爲不雜乎氣故也。且其曰本來天命之性云者。似萬物未生之前。元有一箇天命之性。寄在虛空之中。待萬物生後。天卻將此性與物裹置。然皆非性命自然之理也。
高明以一本大本之本。歸之於萬物未生之前。而別以本然之性。只就稟受後看耶。
理在萬物未生之前則爲一原大本。而隨物各賦則爲本然之性。岱鎭固未嘗謂別有本然之性耳。
指人性物性之緣氣有異者。喚做本然之性。此非認氣爲理者耶。
岱鎭固就形氣而論性。而未嘗指形氣而爲性。則何以言認氣爲理也。岱實未嘗認氣爲理。顧吾丈乃認理爲空虛無用耳。
以性者萬物之一原。纔說性時。便已不是性兩條。引以證萬物未生之前。無名可名之理者。是或偶失契勘歟。
性者萬物之一原。此性字固可作稟受看。而推上一層作稟受前懸空看則其說尤順。葢在我之性。已非萬物之所原而生者。而惟天地元亨利貞之德。乃萬物之所同原也。故岱鎭嘗以此性字作太極說中天下無性外之物及性爲之主而陰陽五行爲之經緯錯綜之性字看了。至於程子便已不是性云者。猶曰不是性之本云爾。性之本。卽稟受以前之理。而直名爲性則亦當與圖解兩性字同看。
十三段其曰自性而推其本原則同者是也。而又曰所謂天命者。已不能一同。則其言同者。似同似異。而與張子萬物一原之說相背矣。
命固隨物而有不同。而其爲天命則一也。豈不是萬物之一原耶。
或云性同而氣異。或云氣殊而性亦異。或云氣或似而理則異。或云形氣雖殊而理則無不同。
朱子嘗曰論萬物之一原則理同而氣異。觀萬物之異體則氣猶相近而理絶不同。其曰性同而氣異。曰形氣雖殊而理無不同者。自一原而言也。其曰氣殊而性亦異。曰氣或似而理則異者。自異體
而言也。是皆所以論本然之性。而不及乎氣質之性矣。若中庸天命之謂性。則一原異體。皆包於其中。固不可但言其同而不言其異也。此是千古論性斷案處。亦乞仔細致思焉。
末段云云。
此段之辨。縱橫離合。不可典要。然摠而提之。不過謂太極有一而無萬耳。夫自統體而觀之則太極固一而已。而自其各具者言之。則亦豈無萬殊之別乎。吾丈言一本時亦言一。言萬殊時亦言一。藉令如此。圖解只言萬物統體一太極足矣。何更言各具一太極也。吾丈雖亦用萬殊字。而實不用萬字殊字之意。誠不知其何故耳。見處旣如此則何不直云太極者一本而已。其謂有萬殊者。皆誤云爾也。
通書所謂是萬爲一一實萬分。
如吾丈說則當只曰萬爲一而已。其曰一實萬分者。已剩矣。
細觀來說則所謂一本者。固不足以貫乎萬焉。而所謂萬殊者。亦無與於一矣。
岱鎭嘗言會之歸一而散之爲萬。卽所謂是萬爲
一一實萬分者。來敎所云。恐所以自道。而於陋說卻使不著也。
非統體之外。別有各具之萬太極。而非各具之外。又別有統體之一太極也。
萬太極者。未之前見。然孔子以天地人之各一太極而謂之三極。今以萬物之各一太極者而謂之萬太極。恐亦未爲不可。然謂統體之外。別有各具底。各具之外。別有統體底。則誠爲醜差。鄙說何段有此般見解也。
易有太極以下。至可爲造化之樞紐。品彙之根柢。
此段語意粹然無病。不勝歎仰。但未知如此則何以言有一而無萬也。
譬如萬川之月。光影各殊。而其實則只是一箇月也。又如一人之身。分爲百子千孫。各得其祖之氣脈精神。不可見其氣脈之各得而謂之有百千祖也。
此吾丈意見頭腦也。天上之月是眞體。水中之月是虛影。以此爲譬者。正謂一箇太極。寄寓在虛空之中。其具於萬物者。乃其虛影之遺照。而非其實
體也。是奚可哉。祖考子孫之譬。亦類於此。祖考是一身。子孫又各是一身。理之隨物而各具者。果如祖考之別是一身。而徒傳其氣脈於子孫耶。
愚恐統體之一太極。正如禪家所謂無位眞人云云。
禪家此話。岱鎭嘗妄引以况吾丈之見。而吾丈復引之以駁鄙說。未知謂統體各具。俱是實然者。可以當之耶。抑謂統體則實然。而各具則非實然者。可以當之耶。試自反而省焉。若使彼所謂眞人。亦無方所無形象。立於萬億佛身之先。而未嘗不立於萬億佛身之中。則岱固將引而證太極之各具矣。
程子所謂萬象森然。朱子所謂條理粲然云云。
前諭以岱鎭說各具之有萬殊。爲破壞太極而害於全體。故岱引程朱兩說。以爲統體中。已可以分開說。况就各具處。豈不可分開說云矣。來敎卻謂誤證各具之太極。無乃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耶。所謂壞了太極。已在於聖賢之手者。亦因來諭而云耳。侮聖言之責。恐吾丈宜先自當。而岱分受之而已。
其所謂不相聯屬。而各自爲一物云云。
前諭此段。分明是乘快誤著之語。而一向費分疏以遮護之。誠不敢知也。
分殊之狀。人莫不知。而理一之致。多或未察。
朱子此說。本爲程子所論贊天地之化育及竆理盡性。以至於命。有小失其平處而發耳。及其記延平格言則曰講學切在深潛縝密。若槩以理一而不察乎其分之殊。則流於疑似亂眞之說而不自知耳。又曰吾儒之學。所以異於異端者。理一分殊也。理不患不一。所難者分殊耳。又嘗自爲言曰不是一本處難認。是萬殊處難認。又曰某只怕說理一。此等說恐皆吾丈所宜諦看也。
自謂剖判而反害渾全之體。雖似精密而卻有煩宂之病。
欲存渾全之體而不肯剖判。要去煩宂之病而卻歸疎闊。亦岱之所不敢取也。
不能創立門戶。只守前人說話。
岱鎭亦未嘗創立門戶而棄前人說話。然討得門戶。非明著眼不能。而前人說話。亦煞有商量處。恐當更加硏竆然後看如何耳。
恐是南塘老爲祟。
南塘說。岱鎭葢嘗一閱焉。其中固不能無差謬處。而論性一段。卻甚精密。恐未可以他說之謬而一齊埽卻也。
逐條貢疑。益涉煩宂。兼言不裁擇。意近反駁。覺甚惶懼。然雅度善恕。計不至斥絶矣。抑兩家之說。反覆看來。其參差離合。只在名言眇忽之際。自此權倚閣往復說話。更就中庸首章三句。益加思索。見得命性道敎四字名義地頭分分曉曉然後。竢面對討。以看究竟。似爲省事。不審以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