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206
卷8
道論
道本無形而不離乎有形之器也。其原出于天。施萬物。無不在。歷萬世未嘗敝。其大無垠。其用無竆。豈俗士之所與語哉。惟聖賢者。明此道而傳之後世。明之如何。彝倫常行而已。傳之如何。言語文字而已。嗚呼。士或以道爲閒說話。而學道者盖寡。學道者或有而知道者無幾。知道者或有而守道者難得。豈非隨世之汚隆而道以之通塞者乎。傳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此擧其根本而言也。又曰道者古今天下人物所共由之路。此指其發用而言也。論道者非一。而究其歸則不過乎天理之固然。人事之當然。而周孔程朱。存此道者也。楊墨申韓。悖此道者也。道不遠人。人自求道。故君子知其道之爲道而自合繩尺。小人以非道爲道而至於矛盾。此余所謂學道者盖寡。知道者無幾。守道者難得也。時之屯亨。運之往復。係是自然之理。而道固自如。則惟在吾之學不學耳。聖賢之道。雖曰未行於當時。猶可傳之萬世。故仁義禮智之說。格致誠正之訓。昭在六經。其軆則在於身心操存。其用則發於言行施爲。不悖於理則必近於道矣。
易曰天之所助者順。人之所助者信。信哉聖人之言乎。若乃老佛之誕妄。管商之功利。莫非吾道之罪人。故前輩必嚴辭以斥之。所以存扶抑而示勸懲也。余靜居無所事。歷撮古人旨訣。睡餘潛玩。嘿然若有契於心者。故竊自解之曰張子所云盡棄異學則吾道自足者。學道之謂也。董子所云明其道不計其功者。知道之謂也。程子所云捨仁與義則無以立道者。守道之謂也。天之有畁於吾人者。道一而已。則學而後能知。知而後能守者。豈非入道工夫之次第乎。以之孝悌忠信。以之修齊治平。大者參天地育萬物。其次通神明順萬變。又其次行篤而言忠。心安而軆泰。循序而求之則愚而爲賢賢而爲聖。儘覺不位而尊者。是道也。譬之居室則天地卽藩籬也。二氣五行卽基址也。五性六德卽間架也。百行萬事。卽出入之路也。然後之燕之越。何往而非是路乎。嗟汝晩進。莫曰高遠而難學。學則道自至矣。道何嘗取舍於人哉。敢著于論。以竢夫學者之自得焉。
樂志論
昔山陽仲長統著樂志論。觀其文。可想其爲人矣。余慕而效之。復有說焉。覽者必嗤鄙之。然吾不顧焉。
人之生而爲丈夫身於天地間者何限。其功名事業而各有命焉。豈智力之所可逆料耶。惟志也吾所自任而自行者。爲士者其肯規規於外物而不思所以樂吾志乎。余世家隱農。薄田可以供菽水。晩築山庄小亭。可以便起居。於分自知已足矣。况又所性也厭聞雌黃。所守也自持淡素。一生措置。無求於人。而惟聽命於天矣。靜居無事。自然興到。則飄然獨往於山深水麗之地。聽鳥而看花。歸卧幽棲。或曳杖彷徨於松篁梧柳之下。築土而種石。農桑漁樵。問於溪童巷老。嘉言善行。考諸聖經賢傳。俯仰今古。無思無慮。夜久月明則大讀董生行一篇。繼以誦五柳先生傳數篇。已而笑而自語於心曰此可爲丈夫之事業乎。視世之奔汩於風塵者。畢竟所得何如哉。笑矣乎。
晦亭集卷之七
說
心性情說
夫人得天地之衷而爲一身之主。性者心之體而寂然不動。其蘊也有仁義禮智之德。情者心之用而感而遂通。其發也爲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端。是以心統性情而其蘊也均善無惡者。理所固然。而其發也不無善惡者。氣之使然矣。虞典之人心道心。因發而異名。鄒傳之人性物性。以類而各正。惟其情之爲情。卽朱夫子所謂隨感而見者也。
人物理氣說
大抵理氣之原。自太極陰陽。而理有常而無形。氣無常而有形。是以人物之生。莫不有理氣之相資。所以生者理也。所以生之者氣也。然則理無無氣之理。氣無無理之氣。此所謂不相離不相雜者也。然或單言理或兼言氣。或推本原而言之。或從流行而言之。若言先後次第則一陰一陽。生生不竆。其理則未嘗不先具。栗谷尤菴兩先生之論甚多。而其中最爲明白者有一二條。玆表而出之。
栗谷曰無形無爲而爲有形有爲之主者理也。有形有爲而爲無形無爲之器者氣也。理無形而氣有形。故理通而氣局。氣有爲而理無爲。故氣發而理乘之。又曰發之者氣也。所以發者理也。非氣則不能發。非理則無所發。
尤菴曰理氣只是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有從理而言者。有從氣而言者。有從源頭而言者。有從流行而言者。盖謂理氣混瀜無間。而理自理氣自氣。又未嘗夾雜。故其言理有動靜者。從理之主氣而言也。其言理無動靜者。從氣之運理而言也。其言有先後者。從理氣源頭而言也。其言無先後者。從理氣流行而言也。
栗谷又曰心之體是性。心之用是情。情是感物所發底。
意是緣情計較底。匪情則意無所緣。故朱子言意緣有情而後用。心之寂然不動者謂之性。心之感而遂通者謂之情。心之所感而紬繹思量者謂之意。然則心性果有二用而情意果有二歧乎。(出宋雲坪書筵記。)
喪祭說
喪祭人家大事也。稱家有無。固所自盡。而古今禮家互有得失。簡慢者近於疎漏。煩亂者過於冒濫。皆非禮之中制也。曾子曰愼終追遠。民德歸厚。信哉言乎。喪具毋拘侈儉而必須齊整。祭品毋計豐約而必須精潔。程朱兩賢及我東諸儒。俱有論說。然私家家力。難以一一中制。故竊拊己見。以爲貧富通行之制。爲後昆者。遵而守之。則不害爲一家之禮。敬之哉。
衣衾一如生時。舊衣則澣濯潔淨。新衣則或以紬或以布。爲衫袴斂衾等。帽握巾著等物。或以采段。或以紬染色爲之。上衣則或爲深衣。或爲道服。必務齊整。襲斂時。勿近塵垢。毋至踈漏致悔。
棺木必擇堅厚無節者。而若有惡節。必斲而補之。長短高廣。詳細尺量。期適尸體。入棺時。切勿強壓。充棺則以平日所著布衫布袴淨濯。而上衣充上方。下衣充下方。切勿倒置。毋至遑遽致悔。
塟地難以力求。而地家禍福之說。切不可惑也。但擇山水拱抱。藏風向陽。不爲他日道路崩汰處。因其山形之留精而尋穴穿壙。則地理必無大害。吉凶安可豫必耶。或有迫近他塚。切勿怙勢勒葬。惟當至誠懇乞。期至安窆。
先具祭器。必有常數。無豐昵薄遠加减之習。果品五器。蔬菜三器。湯三器。乾魚一器。炙肝肉一器。沉菜一器。醬一器。佐飯一器。飯羹各一器。盞一雙。酒一壺。匙箸一楪。餠則各一楪。香爐一祝版一。務盡精潔。若有節物時食之可薦者。不必拘此數。
果品魚屬。逐位豫備。無臨時苟艱之弊。飮食生熟。隨其寒暑之節。毋至變味變色。及其鷄初鳴而行事。寒節則設位於房內。暑節則設位於廳上。紙榜則先降神後參神。神主則先參神後降神。
世俗或有爲其隣里奴屬之分食具饌之時。務多不務潔。此豈精禋之誠乎。不已則別具酒餠。爲分食之需。凡於祭需則主婦必親察之。毋至婢僕幼稚偸食濫嘗之弊。將祭之日。淨掃室堂。無喧笑雜亂之聲。務致精潔安靜。
喪中與產疫之時。或有廢祭者。甚未安也。隨時制宜。或於支孫家。或於齋室。略行祀事。紙榜單獻無祝。
墓前行祀時。不可無床石也。雖貧約之家。當具小石。長廣
三尺餘厚一尺許。可容祭器數十者。必安坐於墓前。
藥說
或語余曰吾有某病。試藥得效。有同病者。問以所試試之無效。此曷焉。余曰人之血脉筋骨。擧相似也。而或爲居養之所移。膓肺氣質。剛柔相截。風寒暑濕。氣候不齊。則病雖同而藥異者。不其然乎。故醫之良者。察其同異。隨其劇歇。試有加减。治有緩急。如痞積勞眩之不一其祟。溫凉補瀉之各一其方。隨症投劑。則無不得效。治國者亦以德敎刑法。因時利導。則亦治病之良醫也。故張文潛著藥戒。切言治病之方。此非獨醫身。亦可以醫國也夫。
棄翁說
自笑翁方誦自警詞曰。天之與我者。忍棄之乎。棄天我之罪也。人之期我者。可棄之乎。棄人亦我罪也。可不惕若乎。有棄翁華謙氏適過而聞之曰。吾生世七十年。無一猷爲。禽息而獸視。枉費了許多好光陰。自知棄天而棄人。故棄以自號者。彰余之罪也。子能說棄之端而用規于後生之自棄者乎。余詡詡然大笑曰天棄之乎。人棄之乎。畢竟皆自棄而已。然而不棄者存焉。翁其知之者歟。世之揀好題目爲號者。皆棄棄字而翁獨不棄。棄之義深矣哉。正猶朱夫子所謂知放則乃不放耳。顧今末路。不棄者無幾。而能
自知其棄者有幾人哉。翁旣自知。則其所以不棄之者。自在其中矣。翁之棄。足以爲世人自謂不棄者戒。噫。
蓮沼說
周茂叔愛蓮說曰蓮。花之君子也。噫歷觀古今蓮之愛。惟周茂叔一人。其後聞茂叔之風者。往往種蓮而愛之。其皆君子之徒歟。余未敢知也。然苟使其人君子也。其所愛之花。雖非蓮亦不害爲君子。奚特蓮哉。余素有花癖。名其所居曰花溪。今春適與族人章爀遊。年才十八。其人可佳。一日問其志之所樂。曰吾將鑿沼種蓮。觀魚其上。亦足養吾之性焉。無他志也。余聞而嘉之。作蓮沼說。
晦亭集卷之七
雜著
浴沂樓講義
講長曰心性理氣之說。爲吾儒格致之大頭段也。心之寂感。性之偏全。理之顯微。氣之粹駁。皆大體說。而究其築底處。則心性非二致。理氣非二體也。講生曰然則從上聖賢。胡爲曰心曰性曰理曰氣而分作四物耶。曰心者性之統軆。性者心之條理。而言其本體則理也。言其運用則氣也。於其間。有內外精粗本末先後。故分開處各指所主。合一處並探其原也。對曰先儒所云性則理心則氣者。亦似牽合四物爲二物何歟。講長曰在人物爲性。在天地爲理。而
心卽其主宰也。氣卽其運用也。故論心性而不言理則爲不明。不言氣則爲不備。然界分自在。其義極精。不可混作一物看。又曰諸生乎。吾儕俗儒。狃於章句。未嘗識古人講學之爲甚麽說。故白首林下。往往有抱經長歎者久矣。幸今廵相李公敎育之方。仰軆國家作成之化。而導之以齊魯之俗。其意盖出於扶正抑邪之道也。爲吾儒者。可不躍如而奉承乎。有一生前曰前輩於經旨。隨其學力之淺深疎密而毫分縷析。更無餘蘊。晩進末學。蹈襲立說。則徒爲架疊。傅會己見則未免杜撰。當何所折衷而爲說乎。曰宋明以來。程朱之於蘇陸。文淸敬齋之於白沙陽明。其學不能無同異。盖以其義理無竆。知見有涯故也。至若吾東諸儒之說。亦或有可疑者。然惟退翁之理學通錄。栗老之聖學輯要。統論一脉道源。打開邪正界分。故吾黨之有志於此事者。知所歸向。而其後湖洛之論。未爲法門勘定也。有何大力量大眼目。發前人所未發乎。倘使孤陋之見。不曾硏究而驟語精微之旨。則答問之間。豈皆一一稱停。粗淺之見。有同對㙮相輪。博雜之說。無異含糊汩董。而務立新說。橫竪牽合。切非學者遜志之道。而亦豈吾相公求聞之盛意乎。必精明剴切。識得義理蹊徑。然後卽於經文本旨。參以諸家集說。則自然默契于中。以平易切實者。爲正論
而考據焉。以巧奇浮誕者。爲邪論而取舍焉。則不爲私主所蔽。而似免架疊之嫌杜撰之失也。吾非知學者。而所聞於師友者。不過如此。未知諸生之意。果以爲然否耶。念乎哉。
思辨錄(幷序)
余少業功令。未嘗識學問之爲甚麽事。於焉歲不我與。恰踰無聞之年。每中夜蹶起。不覺歔欷者也。嘗觀栗谷先生之言曰科業理學。兩無所成。則老大之後。雖悔曷追。此眞吾今日畫帖也。噫幼而學者。壯而欲行之。天爵修則人爵必自至。此非後世設科取人之謂。乃賢能賓興之道也。是故古之儒者。學優則仕。秪患無學。不患無仕矣。胡乃俗漸渝薄。漢唐以來。詞賦以取材。於是詞章之徒。專尙藻華。不復知有德行之科。此造士之失其道者耳。然古來儒賢。類多闡發於科目中。得君行道。展布所學。如宋之程朱兩夫子。尤其傑然於千古者。而我東則自圃老至退栗諸先生。俱是備道德兼體用者也。然則學問科業。不可分兩截看。而今之學者。常以學問爲高遠之事。惟科業是事。判爲兩塗。豈非沒知覺之大者乎。大抵學問。非別件物也。乃日
用事耳。自一身一家。至天下萬事。莫不有當行之路是也。餘力學文。以治科業。而時之屈伸。數之屯亨。都付於自家之天分。而不爲外膠之所搖奪。則學問科業。兩無害於心術。所患者惟恐吾之立志之不篤耳。惟我 國家。昔在中葉。名碩輩出。磨礱誘掖。可謂家君子戶賢人。此實聖人作成之化。而世道有陞降。末路靡靡。所謂儒者。寥寥無聞者久矣。抑有之而未之聞歟。嗚呼。文者載道之器也。聖賢千言萬語。無物不論。無事不究。粲然載之於六經四子。毫分縷析。更無餘蘊。此實昏衢指南也。晩進後學。但當深體而力行之。何用論說架疊於其間哉。余晩居茅山。靜玩書史。周程張朱。耳提而面命之。退栗尤春。難疑而答問之。朝暮相遇。不患無師。然懦昏成痼。役於走作。對卷則似得領會。臨事而茫無體驗。如是玩愒。終無究竟。則將不知爲何物人也。斷當變化吾氣質。改圖吾心志然後。庶可窺見其入道之萬一。而所恨者無左右資益。未知歸宿。故抄出前賢緖餘。竊附己論。以爲愼思明辨之一助云。
大凡人性本善。而差失則惡矣。古語云願天常生善人。願
人常行善事。盖嘆好人小好事小而發也。人皆可善。事皆可善。則安有惡之名目乎。此乃君子小人之分也。
自天子至於庶人。皆以修身爲本。則人無無政之人。一家之政。孝友是也。一國之政。仁愛是也。然徒善不足以爲政。故必以剛濟之然後。可見成功。
凡事執中爲難。執中者執其兩端而取其中。夫子時中之道。非惟仕止久速。亦見於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處矣。志伊尹之所志。學顔子之所學。只是樂道安貧之義。而可爲變化氣質之元符。爲士者。不徇流俗。方可見立志。又可知所學。
非知之艱。行之惟艱。與讀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之義。互相發明。
事物之理。裁制於心者義也。故程子曰在物爲理。處物爲義。理便是爲軆。義便是爲用。辨其理義。在知覺之昏明。知覺之昏明。在所學之邪正。
忍字工夫。方忿時最緊。幾字工夫。將發時最緊。
勿以善小而不爲。勿以惡小而爲之者。審其取舍之別。而得寸王寸。得尺王尺之義。似可見矣。
見譽而喜者。佞之媒。聞謗而怒者。讒之囮。畫出小人情狀。若君子守正不撓則豈有此哉。
所求乎子弟。以事父兄未能。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君子反身修省。惟盡在我之道而已。
事之是者爲理。則心之正者非道乎。
人有卓然之行。則訾毁必隨。然豈可惡訾毁而不爲卓行乎。
克復之工。非勇則不能。存省之工。非智則不能。
施爲欲作千匀(從金)弩。磨礪當如百鍊金二句。當爲輕動妄行者之佩服也。戶樞不蠧。流水不腐兩語。當爲逸居無敎者之鑑戒也。
人之心神。晝則爲耳目所牽。遊散在外。夜則專一在內。故靜坐工夫。自夜氣中流出來。
心有人心道心之別。性有天命氣質之分。治心養性之道。必以道心爲主。人心聽命焉。天命之性。須用存養工夫。氣質之性。須用省察工夫。
道在外德在內。行於外而得於內。故曰德者。行道而有得於心。又曰修德而凝道。此合內外之道也。
學者於心性理氣之說。見先輩旨論。雖有嘿會於心。不卽於事物上軆驗則非格致之工也。須著某物看曰此心也。此性也。此理也。此氣也。昭然分曉然後。可期成己成物之功。
性情思慮志意皆統於心
元在天爲德之全體。而亨利貞用也。仁在人爲心之全體。而義禮智用也。
存心之德。莫先於求仁。竆物之理。莫先於養知。制事之方。莫先於義。果行之實。莫先於勇。敬則通貫四者。而一生受用不盡者也。
繼志述事。謂之達孝。則忠君悌長。夫婦別朋友信。亦皆父母之志事也。可不繼述乎。此所以孝爲百行之源者也。
韓魏公曰父母慈而子孝。常事不足稱。惟不慈而不失孝。乃爲可稱。是知父母則孰不止慈。而爲子者罕見其孝。如此之人。魏公之罪人也。
孔子曰危者安其位。亡者保其存。孟子曰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恒存乎疢疾。呂東萊曰懼者福之原。忽者禍之門。張文潛曰物不受變則材不成。人不涉難則智不明。此皆恐懼戒愼動心忍性之道也。可不念哉。
衣冠。攝威儀養性情之具。不可華侈。亦不可麁率。
楊墨之近乎仁義。如鄕愿之近乎德。而實則德之賊也。
人或有以技術而言預知禍福。避凶趍吉。此特技之末也。苟知積善有慶。積惡有殃。禍福無不自己求之之道。則豈非避凶趍吉之大法乎。
朱子曰欲矯好名之弊。則必至廉隅虧損。學者於此等事。更加省察。
士爲士業。農爲農業。不可妄議政之得失。人之長短。民俗如此則豈不美哉。
靜裏乾坤大。閒中日月長二句。竆三才洞萬物之意。自然包得。使人肩聳。
五常之信。猶五行之土。故四端不言信而信在四端之中。四時不言土而土在四時之季。則可見人道之協於天道。
利有利己利物之殊。利己之利。小人之心也。利物之利。君子之心也。
夫子罕言利者。爲救時人趨利之弊也。曾傳末章有曰國不以利爲利。以義爲利。鄒論首篇亦曰何必曰利。亦惟仁義而已。曾孟之言。發明夫子罕言之意也。
欲利於己則必至於害人。故爲富不仁。爲仁不富。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人於財上。必以利義。辨其取舍。然後似無悖入悖出之患矣。
漢儒之學。盡出於章句之專門。而惟董子之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一語。廓掃功利之說。而創出道義之論。此所以爲西京眞儒。而亦可謂一言爲天下後世法
者也。旣正其義則利孰加焉。旣明其道則功孰大焉。
人之賢不肖。每每相反者。以知覺之不同故也。
性情務從寬和。必去執滯之病。見聞務從博雅。當免孤陋之患。
事有經權。經者常也。權者變也。君子當守經不權。而於其不得已之處。權而得中。則不害於經。此夫子作春秋之義也。苟無聖人地位。而欲效聖人之權。則適足爲失經而已。可不誡哉。
天之福善壽仁。理之常也。或有貪愚而貴者。險狠而老者。觀於此類則竆不必傷。夭不必悼。然伯夷餓死。顔淵短命。此特理之乖者也。安可以此而便謂無福善壽仁之理哉。
事之成敗利鈍。盖由智之哲愚。才之駑逸。然如孔明之未復漢室。非才智之罪也。特時也命也。此所謂不可以成敗論英䧺也。
交人之道。先取德次取行。務爲淡雅。絶勿暱密。晏平仲之久敬。所以爲善交也。
君子以同道爲朋。小人以同利爲黨。易所謂同類相求者此也。
視其所親則人之賢否。斷可識矣。
取友必須審擇。無取自辱。雖貴富者。心不同則不交。雖貧
賤者。志所同則可交。故夫子曰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
事君數則斯辱。朋友數則斯疎。以此推之則夫婦數則斯悖矣。
有一宦人遊方丈山。歸語南冥先生曰路險不可行。先生答曰君等所蹈地。險於此路。此言可爲仕宦者之指南。
好色人之所欲也。若縱慾而無節則非惟誤身。必至損生。爲人子者尤所當謹。
人皆知好色而不知好賢。亦獨何心。
治生非儒者之事。而長貧賤好語仁義。亦足羞也。必使家丁勤課。及時耕種。以供祭祀賓客之具。妻孥亦免飢寒。如此則不害於儒者之業。所謂士出於農者也。若汲汲於謀利潤産。則切非儒者之本色。
古人詩有曰人誰敢侮修身士。天不能竆力穡家。此實格論也。
千載之下。想像宋朝羣賢。則濂溪有隆重淡雅底氣像。明道有運厚溫和底氣像。伊川有方嚴正直底氣像。橫渠有精勇剛介底氣像。康節有豪健灑落底氣像。朱子似若兼有之。所謂集羣儒而大成者。其以是歟。
人之身心。逸則必淫。淫則必亂。亂則必亡。故持身莫如整
冠危坐。治心莫如對卷潛玩。
人不學則何以知道乎。夫以堯舜禹之大聖。旣爲生知之資。則宜無待乎學。然其授受之際。必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其曰精也一也者。可以見生知之聖。猶資學而成之。况下於聖人者。可不學乎。
觀朱子戊申封事。首言天下之大本。在人主之一心。今日之急務。在太子之輔翼。豈惟人君爲本。匹夫亦皆爲本。不但當時爲務。萬世所當爲務。吾心正則萬事自正。敎子以義則一家成敎。此大學誠正修齊之道。豈非後世上下通用之至誡乎。
夫子以進賢爲賢臣。故於齊稱鮑叔之賢者。以其進管仲也。於鄭稱子皮之賢者。以其進子產也。彼管仲子產。何曾進賢己之才乎。後之秉銓者。所當理會此言。
以用賢爲賢君。故夫子特稱衛靈公者。以其愛任渠牟。尊寵林國。敬事慶足。禮遇史鰌也。然進蘧瑗退彌子。不在史鰌驟諫之時。而在於屍諫之日。似欠盡善。而末乃引過自悔。以成其臣之忠。賢君之名。儘不虛矣。可爲後世用賢之元符。
受人施者常畏人。與人者常驕人。故曾子不受魯君之致邑曰君雖不驕。吾豈無畏。爲士者當審此言。以爲辭受之
法可也。
夫子曰君子有終身之樂。無一日之憂。小人有終身之憂。無一日之樂。盖言利害得喪之間。見君子小人之別也。黔婁之不慽慽不汲汲。程子之富不淫貧亦樂。皆得夫子之此旨也。
見高崖而知顚墜之患。臨巨濤而知風波之患者。夫子畏匡困陳而發此深省也。自古體仁義道德者。莫如夫子。而尙罹此患。抑子淵所謂道大莫能容於天下者非耶。後之賢人君子。𨓏𨓏不免於世俗之惡者。無足怪矣。
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則君子可不愼其所與處乎。
鳥竆則啄。獸竆則攫。人竆則詐。馬竆則佚。此皆不順其治而竆盡其力之害也。曷不危哉。所當念者。
詩之敎溫厚而失則愚。書之敎疏通而失則誣。禮之敎恭敬而失則煩。樂之敎廣博而失則奢。易之敎精微而失則害。春秋之敎。屬辭比事而失則亂。學者可不存省而軆察乎。
農夫之田土地。而其所稼穡。糓種而已。聖人之田人情也。禮以耕之。義以種之。學以耨之。樂以播之。仁以聚之。其利與農夫何如哉。
蘭生幽谷。不以無人而不芳。則士雖處竆。安可改其志行乎。
語云負重涉遠。不擇地而休。此言力小任重之患也。若使智士當之。豈不量我之所抱。而審擇其操履乎。
喪禮之具。必須稱家之有無者。是禮也。雖有財。過於禮亦非也。爲人子者。所當裁處焉。而喪主於哀。祭主於敬則可謂孝矣。
五行之生克。循環之理也。數之先起於水者。以土之相克也。用之先起於木者。以水之相生也。木主東方而萬物始生之方。故其神爲句芒。而祝融蓐收玄冥后土各屬四時。並稱五祀。
爲政之道。貴其寬猛相濟。徒以德寬之則民必易慢。故法以猛之然後。民知所畏。此子產告政於大叔之意。而夫子稱子産遺愛者也。推此以究則非惟政之爲然。爲學之道。亦似有寬猛相濟之方矣。
學古入官。盖欲其展布所學。必使利澤及物。故周有賨興之敎。漢有賢良之詔。皆所以養士以正。而今之科目。只取閥閱詞華。所敎者旣非致君澤民之道。所習者但爲肥家榮身之計。爲得失所動。如是不已則幾何不攫金於市乎。冠儒服儒者。貧而欲富。賤而欲貴。心腹之中。別有異端。有
甚於楊墨老佛。此莫非養不以正而溺於流俗之弊也。何異斨根而求茂。汩源而索淸乎。良可悲夫。
文之有易詩書春秋。與道之有皇王帝覇。
詩變而騷。騷變而辭。可見風氣之漸降也。
冠昏之禮。所以示敬。喪祭之禮。所以興孝。朝聘之禮。所以示忠。飮饗之禮。所以明義。此皆天理之節文而人事之儀則也。聖人之敎。豈不至廣而且遠乎。
君有爭臣。父有爭子。兄有爭弟。士有爭友。則國無危亡。家無悖亂。此皆忠言逆耳而利於行之驗也。
曾點沂雩之對。悠然得人慾淨盡。天理流行底意想。故喩之以堯舜氣像。此特一時之言。脫却事物。偶合聖意故耳。然千載之下。想像當時光景。則不言之前。鼓瑟希三字。已包得狂狷志趣。後人所謂含言意於未對。露氣像於將亂者。善形容點也之樣子也。嗚呼。恨不生於鄒魯。摳衣侍坐。一論所志矣。
否泰往復。天地之理。而所謂造物無全功者也。時之竆亨盛衰。事之利害得喪。無非自然。士當隨其所遭。安義處命。不可忘分縱欲。而一生需用者。惟有一道。大易所謂謙之道而已。書謙六爻於坐側。常目而服膺焉。
賢才之見用於世。自古難矣。𨓏𨓏有認燕石爲玉。指趙璧
爲璞者。此亦氣數也。若使識鑑通明之人。觀人於平日無事之時。則可知患難時措辦矣。其爲軟美之態依阿之言。貪祿爵而輕名義者。必是逃難偸生之人也。其有剛毅之態。讜直之論。輕爵祿而扶綱紀者。必是伏節死義之人也。故朱子曰無事之日。得死義之士而用之。則君心正於上。風俗美於下。足以逆折奸萌。潛消禍本。自然不至眞有伏節死義之事。而惟其所恃以安寧於平日者矣。豈以後日當有變故而預蓄此人以待之耶。此言豈非取人之龜鑑乎。
古有三至之化。至禮不讓而天下治。至賞不費而士悅。至樂無聲而民和。此三代之隆也。生於此世者。其樂何如哉。易所謂士生大有之時。縕袍華於珮玉。飮水甘於列鼎者也。
古語云憂治世而危明主。此益之戒舜曰儆戒無虞。伊尹之戒太甲曰無安厥位之意也。然則憂亂世危昏主。爲如何哉。是以聖賢有終身之憂危。
物之利者。害必隨之。事之喜者。傷必隨之。當兢惕者。
明人何景明詩曰多情自古還多恨。此可謂畫景絶唱。
飮食所以民生日用而養吾口體者也。只令免飢而已。若役於口腹。貪饕厭飫。則疾病之所由生而人亦賤之。所謂
甘脆肥膿。腐膓之藥也。至於麴糱。非惟伐性。或至喪身。
范希文嘗曰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先憂者易豫卦之義也。後樂者易謙卦之道也。若希文者。亦可謂用易之君子。而又於枕上卧計當日之事與食。則豈不爲詩所謂不素餐之君子乎。今之謂士者。不知憂樂之所當。而揔未免食浮於實。哀哉。
心者天之所以賦於人而人之所得於天之理也。世間甚事孰非心字中做出乎。顔淵之心齋。其旨深矣。
世間人事。皆由懦怠二字壞了。懦是無用之謂也。怠是不勤之謂也。苟有立志不懦。用力不怠。則甚事做不得。非勇無以行。非勤無所得。曷不惕若。
公正剛明四箇字。反復紬繹。則私之反爲公。邪之反爲正。柔之對爲剛。昏之對爲明。公以心言。正以道言。剛以行言。明以知言。公則正矣。剛則明矣。凡人之一言一動。天下之萬物萬事。罔非此四者之功用。故禮著三無私。詩垂思無邪。書有柔克之訓。易有用晦之象。學者所當書壁而深玩。
人之憂樂。所以害心術也。雖憂憂不可劇。雖樂樂不可極。事有大體。又有委曲。當隨處措宜。而苟無先見之知。必生後悔。苟無遠慮之量。必生近患。
事之非常者變也。處之非經者權也。當其常而守其經。聖
凡皆可能也。至於遭變而行權。不失其正者。惟聖賢爲能。而非衆人之所可及也。夫子曰可與立。未可與權。盖言其權之難。而夷齊季札之徒。所以輕千乘之富而求一心之所安也。朱子之發此言於便殿奏箚。旣有所指。而亦可爲守經行權之格論也。
由之果。賜之達。求之藝。夫子旣許其各有所長。可使從政。程子曰人皆有所長。取其長。皆可用也。然則人無無用之人。而物無無用之物也。
處事之際。有利害有是非。主於利害則見物而不見理。主於是非則見理而不見物。
假義之人。或能决死生於危迫之際。而不免計豐約於宴安之時。好名之人。或能讓富貴於明顯之地。而未免較得失於微細之間。如此者。皆非眞情之發也。故觀人不於其所勉處。於其所忽處然後。可知其所安之實也。學者於此。不可頃刻不察也。
孟子曰內無法家拂士。外無敵國外患。國恒亡。此在上者之所鑑也。又曰獨孤臣孼子。其操心也危。慮患也深故達。此在下者之所鑑也。
世或以一言盖一人。一事盖一時。盖非與人不求備之道也。常借餘地。第觀歸宿處如何耳。
人之敎導之方。必自孩提有識之時。故賈生之言曰太子生而使正士傅之則習於禮樂。罔非其正。故三代之所以善治也。使惡人師之則習於刑法。盡是其惡。故秦之所以短祚也。賈生此言。蓋亦幼子常視毋誑之義也。自天子至庶人。皆當以此爲敎子弟之前鑑。豈其善惡之性。初有別也。特以敎導有邪正之分也。
邪正之分。惟在公私義利之間。在我無格致誠正之學。則疑似之際。眞贋莫辨。巧言諂辭。謂之格論。忠言讜論。謂之誹謗。是以君子。貴竆理而大居敬。
凡人之智。能見已然。不能見將然。故賈生之言曰禮者禁於將然之前。法者禁於已然之後。學者當謹禮而畏法。見其將然已然之如何耳。
奢與儉。皆失中。然儉非惡行。故夫子曰與其奢也寧儉。若儉之過則至於吝嗇近利之歸。爲士者當折中焉。
春秋魯史之舊名。而夫子加春於建子之月。則非惟奉天時尊正朔也。行夏時之意。亦在其中。
忠恕之說。竊意明道就人分上分別淺深而言。伊川就道理上該貫上下而言。明道之言。一見便好。久看愈好。所以賢愚皆獲其益。伊川之言。乍見未好。久看方好。故非久於玩索。不能識其味。於此亦可見矣。明道渾然天成。不犯人
力故也。伊川功夫造極。可奪天巧故也。
朱子答張敬夫論仁曰今之學者。厭煩就簡。避遠求捷。此風已盛。趨於險薄。若更如此導之則益長其計獲欲速之心。而愈見促迫紛擾。反陷於不仁。一字見解之差。其弊至於此。學術之不可不審也有如是夫。
論人而喪實妄也。蔽美妬也。必也不言其所短。只言其所長。則可謂尙德之一助矣。何可輕易是非乎。
君子之行。自當顧義理之是非。以爲從違。不當視同列之喜怒。以爲前卻也。
後人論前人之事。而有可疑處。則以理求者得其心。以事考者信其跡。
心經一書。首揭大禹謨人心道心。篇終附之以朱夫子尊德性銘。心學之要。當先識危微之分。故以人心道心。開示學者。精擇固守之方。而至於存養之地則不過持敬工夫。故終之以尊德性銘。
退陶老先生引胡文定語而告人曰。人之出處語嘿。如寒溫飢飽。自知斟酌。不可決之於人。亦非人所能決也。若文定退溪則學問通明。知覺精詳。不待人敎導而自合繩尺。然下此之人。凡於事物言行。不欲資問指敎而肆行己見。終至僨敗。則其悔如何。退翁此言。以自家一時措處言也。
飢寒貧竆之常也。而余觀䟽糲者不必飢。而饌珍甘者易爲飢。襤褸者不必寒。而襲輕煖者易爲寒。其故何也。似是狃於逸居。曾未忍飢耐寒之致也。以此推之則士之志道者。豈可耻惡食惡衣乎。
魏王昶戒子姪曰人或毁己。當退而求之於身。己有可毁之行則彼言當矣。無則彼言妄矣。當則無㤪於彼。妄則無害於身。又何報焉。又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謗莫如自修。隋王通謂楊素曰使公可慢則僕得矣。不可慢則僕失矣。得失在我。公何與焉。此兩言如出一口。可謂千古擊節。自修者當寫置壁面。
程子見門人之好議前人過失。必曰汝輩且學他長處。又曰人當於有過中求無過。不當於無過中求有過。論人物者所當鏡考也。
朱子引謝氏之說。以釋君子儒小人儒之義曰。君子小人之分。義與利之間而已。所謂利者。豈必殖貨財之謂。以私滅公。適己自便。凡可以害天理者皆利也。推此觀之則世之儒者。不爲朱子之罪人者鮮矣。學者當惕然警省焉。
傳曰未可言而言之者。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者。以不言餂之也。皆有意於探取人也。然則言亦難不言亦難。何以折衷耶。必曰當言則言。不當言則不必言。
傳曰均善無惡者性也。人所同也。昏明強弱之不齊者才也。人所異也。是以朱子曰敎人者隨其人之高下而告語。則其言易入而無躐等之弊。故聖人之敎人。必因其材而篤焉。何可強其所未能及者耶。
春秋聖人之書。其於曲直邪正之辨。至嚴至密。一毫不放過。猶曰爲尊者諱。爲親者諱。爲賢者諱。臣子之諱君親固也。至於賢者而猶諱之何也。盖賢者所全者大假。使一二細行微有所可議處。不可以小而傷大也。此言婉曲。學者當玩索焉。
遊頭流錄
日玉洞老人盧錫龍。執丈餘杖。踵門訪余。余時午睡方濃。撞地高唱曰晝寢何故。驚起迎之。旣就席。置杖於坐側。甚愛護焉。其大不滿半握。重不過一斤。皮骨斑斑成文。若著釘糚飭然。擧以墜諸地則硜硜有金鐵之鳴焉。余拊之曰此何木耶。山梨也。梨之爲木。罕覩其直且長者。如是叢薄竆山。不爲樵蘇之所侵斫而轉入於老人之手。物之遇幸矣。而抑有可嘆者。若使佚宕遊散之少年。扶而陟崇岡涉長湖。則凌千里遍八域。無限名勝。可以踏閱。乃今所見者不出渭南剡中耶。惜乎其不遇主也杖兮。老人勃然曰吾年七十二。粤自杖鄕。出入相須者此物也。居則同坐。起則
並行。鳥雀之害糓。揮而逐之。行旅之問程。擧而指之。田有水倚聽焉。郡有令扶往焉。體疲步倦則兩手據其端。叉腰而伸之。或遇竆谿斷澗可涉不可涉處。則任余身而側仗作氣。發聲勇超一二丈許。老年快事。何加於此。自以爲與物相得。死生同歸。遽反以廣搜遠歷。欲責其功。甚矣子之好怪也。余作而謝曰學聖人者。豈不思不語怪之訓。素好奇古。𨓏𨓏忤俗。無怪其目之以好怪也。夫人之遇不遇。早晩異焉。物之用不用。久近別焉。貴賤賢不肖。老則固杖之。杖則必未久。故卽物感懷。發此不遇主之歎。非謂其不遇於物也。自古杖之有功者。葛坡之化龍。叢林之解虎。圯橋丹藜。花溪桃竹。至若糜生蘆丁公藤。皆已見稱於世。以山梨爲杖者。今始見之。好恠孰甚於此。况齒洽望八。跡不出百里之外。可知其無勞於杖。而固非杖之不欲勞於人也。遽將一枕靑山。長卧不起。則是杖也與誰奚適。見今衰謝猶剛康。雖難遠歷。近有方丈。方丈三神之一也。𨓏𨓏有遊仙者。其中又有不死藥云。幸及此時。扶而陟之。採其藥而壽斯民。則物與我皆無盡藏也。杖之功豈小哉。毋使不遇於其主。無稱於後也。老人輾然良久。嫣然笑曰諾。余遂折九節竹杖之。聯筇而南行。歲己酉閏四月十七日也。午後過德泉。將向舊沙村。行數里越塲峴。舍直路由小逕而右。
一樵夫問曰未知何處居兩班。欲向那邊。必從此逕。登降極艱。宜從左。余曰知我爲遊山客足矣。何必問居住向方。樵夫曰吾恐其失路。故敢有問焉。且諺曰知路問行。請無怪之。指小叢石間曰此有泉。極淸冽不渴。手掬飮之。好哉好哉。曰瓢以飮之可也。而忘了未偕矣。子敎以掬飮之。倘先會得耶。樵夫笑曰偶發適中也。遂滌掬飮之。果味好。謂老人曰試飮之。飮之曰恨不便作酒也。曰酒客見水常戀酒。所謂因物情遷者也。相與噱噱。擧杖叉腰。行吟招隱操一遍。過中垈村。一脊山脚。欲走反蹲。上有草茵。遂坐爇烟草。有童男女三人驅牛下來。可知日之夕矣。起而環脊抵墓所拜省。向山直家。其老母出迎曰兒也俄出獵矣。倘獲一雉。可以供餐。有頃荷銃而返。無獲矣。老人歎曰食指不動。非主之過。客之數空矣。進夕飯。辭以無餐。見卵汁一器甚濃脆。余笑曰鷄卵甘軟。不下於山鷄也。夕後出戶踞巖上。時山月隱隱。草鳥相應。凝然得山中意味。夜分乃寢。粤八日向向陽洞。山直子年才八九。挾冊而前。汝何去。將學於吳先生。知其爲義之氏也。隨童而訪焉。林間一草亭。新搆甚開朗。小坐向春蘿臺。義之彈冠而出。又有朴生者偕焉。至外臺上。呼酒勸老人。杯行到余。余曰未也。借老人飮之。又飮之。其酣適之味。不下於自飮也。入內臺中。見壁面
有蘇學士筆額曰紫烟洞天。距今歲過百而遺芬如昨。摩挲久之。彷徨口吟。因登臺上。有小屋三間。著巾老人見客換著笠。下階迎。因坐行酒曰客與我同庚。故敢進情杯云。頫其庭矗矗石墩可十許仞。溪水觸墩底隱不見。但聞山鳴谷應。若使坡老到此。必曰復覩石鍾山也。傍有十數竿脩篁。挺綠於林端。庭畔數本花叢。欲發未發。含紅吐香。兩岸嘉木。挾墩成陰。無一點透陽。不風而凉生。樵採之往來於方丈者。必由㙜中。行歌以和。水聲不鼓而自應。無非奇絶者。謂小屋主人曰自古溪山勝致。必有主張者傳焉。鈷潭得宗元而闡。蘭亭遇逸少而名。今此無限名勝。寂寂在竆山荒谷中。何不糚點烟霞。今唱花竹。使一世知有春蘿臺。則後之韓士文。豈非柳宗元王逸少耶。主人曰蘇學士先焉。余笑曰老人生長於此。棲息於此。卽几案上物也。何必讓與湖西古人蘇學士乎。曰恨無文章如學士故耳。曰學士文章。吾未知其何如。而四字題壁。只一過去事也。學士平生遍歷山川。或發口氣。或留手跡。以此便謂之主。則學士當時。八域名勝。盡爲學士有耶。老矣主人也。且無文章。宜乎讓美於人也。遂別東轉過新村。村則金進士養直舊居也。進士好飮酒善詞賦。本湖南人而寓居於此。至老登庠云。至市街店午飰。望栗峙。老人欲前且却。吃吃作惡
聲曰吾聞此峙之截險久矣。胡令望八者。自斃於山下乎。余扶而推之曰泰山頂上。不屬泰山。緩步則當車。進進不已。必有歇泊到頭。此非先難後獲之功乎。又大唱曰子則學聖人者。學聖人者。亦嘗聞置人於自斃乎。余若生還。更不與子相對。徐答曰八耋老人。相對其幾何。行路談話。爲其忘勞。反以爲過。切不復開口。乃先行至頂上。脫衣掛梢。披襟納凉。久之老人乃至。詡詡然大笑曰我生矣。果先難後獲也。至老角亭。一樵竪寘薪於巖曲岸側而焚之。欲何爲。將以播豆。嘆曰山居產業。苦哉苦哉。所謂火耕者此也。挾橫溪而西。訪金敬集。叩扉寂無人也。一間蝸屋。松架竹籬。有薖軸底趣味。悵吟一絶。因向大源菴。涉溪至藪中。一老松盤屈枕溪上可觀也。又吟一絶。入店舍飮老人以酒。余則痛飮一椀水。適遇過客安東金生者曰急走可以趁僧夕。越溪過三壯村望之。㙮出五六層。知其爲古寺址也。緣溪路轉。漸入佳境。無登降之勞。可騎行也。洞門乍開乍閉。山西則水東。水西則山東。若犬牙相交。如是者六七曲。計程十五里。因渡略彴。草薰挾逕。木蔭蔽空。泉落淙淙。鳥鳴喈喈。谷深人寂。無異挾仙遊眞。非若勝踐景物也。老人張目掀鬚曰試看吾兩腋不生翰乎。頓忘吾幾甲子也。余笑曰栗峙之言忘乎。如此仙境。因人初見。宜乎不相對也。
曰吾妄發矣。因抵寺門。竹風曳烟。磬聲隱隱。登前樓。一衲卽趍禮客曰遠來良苦。夕供方張。引入房內。菜蔬可餐。疲卧穩寢。晨鍾鏦鏦然攪耳。緇徒五六十。奔走汲供。余負手徊徨於廳上。見春帖詩云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辭甚蕭爽。然非春帖之意也。至後苑。白頭耆衲。捨錫合掌訖。引余入出一卷冊。乃闕里祠記實也。祠在今華城府梧山之北。孔氏居此者甚蕃。 正廟末因多士請。自內閣摹聖像。妥于子姓所居而因名焉。錄用其後故丹邱宰孔允東是已。擎玩一通曰此胡至此。老衲姓孔故貿來。而亦頗識文字者也。余曰子雖聖人之後。出家則異途也。祖如來而宗石虎。所尙者楞嚴圓覺足矣。豈以此置諸偈唄之案上乎。子可謂聖祖之罪人。閻浮之亂類也。老衲僕僕焉。余歎曰昔昌黎氏送文暢而惜其墨名儒行。今子亦近之耳。時石南居韓老人在傍。衣冠甚古。顧而語余曰此處奇絶。時又寂寥。可共一日之話乎。曰吾意然。相與登㙮殿。韓老曰此菴據方丈東麓。山抱水涵。所謂壺中天地也。僧居以來。遊散繮屬。疲於供頓。然僧無離散。菴亦不貧。沙門福地。甲於此山。且㙮殿基則靑烏家以爲金龜左掌。道塲潔淨。故藏舍利焉。㙮盖九層也。第四前面坐寸許金佛。第六亦然。僧之言曰表其藏處也。環鋪細石。石上設一蒲席。
卽六時供香積拜呪處也。以長竹四竿周于㙮。間以一丈許。高則去地纔尺餘。盖禁其遊散之混跡也。傍植芍藥牧丹向日佛道花。蘭三叢竹數百竿。其餘不識名花卉亦種種矣。㙮西開一扉。扉外卽千丈絶頂也。以長橡木累十箇刳其心。通頂上水。鱗次引注。注之厨前木甃中。聽之㶁㶁。呻之泠泠也。出曲樓見蘇學士板上韻。歔欷久之。曾與盧君雲甫訪淸坡上人。同娛屢日。聯次是韻。忽忽作十年前事。其人亦皆已逝。故悵吟復次。老人含音。繼以咄咄曰恨不學吟詠也。無限勝致。收拾眼力而未發口氣。何異聾瞽之無見聞耶。痛矣。我負山水。山水豈負於我哉。然子在焉。闊開錦囊。無遺所歷。以破俗眼。歸爲枕屛上奇觀。則吾當從傍指點曰此某峯彼某溪。樓臺幾處。巖石幾箇。花鳥之可悅。竹木之可觀。一一口品。則人必不笑余寂寂。豈非無文者之與榮乎。余曰於畫未學彷彿。詩與文粗識效顰。然敢望詩中畫耶。第圖之。遂早發訪龍湫。草逕側崖。迷不知所之。聞權少游,崔竹下曾有龍湫諸作。見久未諳何韻。卽拈龍字柱杖吟。至栗田谷。兩邊村落。西則臨澗土平。東則登岸地側。片片山田。圍巖而麥黃。懸崖而荳靑。渡一長杠。右轉望之。西峯絶頂上。有童子負沙盆。披草而上。不見人家之現形。但有一抹長烟凝於樹杪。俄見一農夫負犂出
林間。黑牛在前。隨後者黃犢也。回絶頂向山田望之。若畫中景也。時朝陽乍透。草露未晞。二人遂脫氅衣。帶以荷之。行三里。嘉木蔭路。巨巖環溪。水之游者潭之。走者瀑之。甚奇絶處也。遂坐移時。浪吟一絶。已而一人踝跣而至。問之姓金也。自東都移寓於楡杜里已八年云。余曰不善變也。出自喬木。遷于幽谷耶。金生曰莫非王土。何往非民。而所取者漁樵無禁。耕種無稅耳。曰旣爲王民則何以取無稅。子將以楡杜里爲武陵源耶。東都未嘗無山而胡此遠爲。曰方欲出山而移巢之鳥。投處深林。故姑留未返。然每月明夜寂。有鳥喚歸蜀道。聲聲則悽然。發不平懷想。或微雨過林。白雲宿簷。飛泉瀉淙。嬌鶯學音。樵歌採謠。相應於竆山深藪中則自不覺山居興味之凝然挑出。吾未知武陵之如何。而隔絶人烟。想必如是。所恨者無桃花也。余憮然曰子固隱矣。長往不返也。因與行百餘武。路岐當前。左而涉溪。溪之邊一草幕搆之。壁未乾也。老婆衣裝甚鮮。釃酒方壺。老人痛飮三椀曰孰謂山中無別味。且有山中貴物也。別味雖飮而貴物難親。可恨可恨。老婆知其戱言。答曰人皆可親。豈爲貴物乎。別味足矣。相與呵呵。余勸金生飮二盃。甚喜之。遂登頂行一里許。谷中作局。有上下村。上六家下十三家矣。生入簷下石广。俄而出。右手擧爐。左手掬
烟草曰竆山竆家。無待客之具。甚赧甚恨。越邨後峯。谷無樹木。草茂逕斷。杖以披之。到頂上。路懸如繩。下臨千丈。頫見三人向我而上。袒而各負一任。揮汗如沐。前者搖箑而高唱。若歌若哭焉。老人曰此所謂發狂大叫者也。余曰以彼視我。我二人已到十分地位也。仍望遠近。峯巒糾攢。面面呈奇。或奔或蹲。如飛如卧。欲東而反西。乍低而還聳。有揖而進者。有儼然立者。萬千氣像。眼與心會。欣然若有得焉。余嘆曰文章亦然。長於健則短纖。詳於實則略華。富麗者浮夸者。閒雅者豪雋者。不相蹈襲。各成一家。以古人歷指擬議於山。則惟太史公卽天王峯也。浪吟四韻。自峯而降。過五鳳村。村前有亭甚凉。藉草少歇。下有農夫二人。一則種秧。一則負秧。若有山中安閒自得之意想也。至花林菴。敗墻壞壁。寂無人聲。欲上曲樓。柴棘遮階。遂避還入厨西。禿頭老衲。向陽而睡。有新剃僧自龕中出拜曰日已午矣。療飢乎。曰未也。因卧樓上穩睡。有攪而起之者。食床在前。甚淡泊矣。僧曰小僧俄自龕中作雪餠。當請其以餠療飢。未知嗜否。故敢此炊飯進之。曰惜乎。其不請於炊飯前矣。况偏嗜者乎。遂買三片餠。僧以葛葉如掌者六七枚。裹而納諸袖中曰行而飢。可餤也。行過芳谷。訪河友乃範。出做於晉陽云耳。路中寓吟。過沙店幕。遇識面老嫗。出袖中
物與之。至自禮村拜于墓所。訪梁丈到帆川。朴友極老自湖南新寓者也。問其家。卽其扉外也。一婢阿鮮衫靑裙。引入於庭中曰客從何處。曰大浦來也。主人自內而出曰今日之行。爲我委訪耶歷訪耶。余曰子之問。欲試吾情之踈密。待之有厚薄耶。吾性簡傲。於交人淡泊無暱密。以汎愛觀之。海內皆兄弟也。安有疎則歷訪。密則委訪乎。極老曰非謂此也。子素不喜一脚出門。忽此辱臨。故驚喜猝問耳。余笑曰苟知爲然。豈非委訪乎。相對握握遂強。余脫衣冠。授以枕。忽有二靑童以叢竹苞獻主人曰自牛頭來。視之江魚也。余笑曰吾聽厥童之言。始信肉矣。胡乃魚耶。極老曰牛頭村名也。所親某爲我送此。此時此物。猶勝於安邑之猪肝。不遜於江州之菊酒也。急呼靑裙婢膾以肴之。勸余以酒。酒則辭以未能。極老曰雖知素不好飮。而美人所勸。安可恝然乎。強飮數匙。乘醉終宵噱談。朝後携手出松林。循江而下。回至書堂。丹城權生亦在焉。復呼酒作別。出江上指路。有一墩雜土石臨汀。若孤帆之出海上。村之名以是故也。遵汀尋路。路中口吟。行至舟巖。十數衣冠。列坐亭下。乃鵝湖鄭上舍,愚溪河老丈諸人也。方設川獵。強余同娛。固辭將發。老人唱於座曰今行與少年作伴。所辱者夥矣。逢此儕輩。正吾得意秋也。子獨行矣。子獨行矣。叩山
梨杖而揮之。余溫辭而對曰同行山裏。所見者好風景。所食者美飮食。有何所辱。反欲荷杖耶。一座大笑。遂別乘昏抵棲。計日合五里周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