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214

卷8

KR9c1214A_B128_504H

困勉錄

    孔子曰。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夫困知勉行者之與生知安行。其生質之高下懸絶矣。而要其歸則一者何也。亦曰學而已矣。故孔子又曰困而不學。民斯爲下矣。均之困耳。學之則可至於聖賢。不學則終歸於凡民。甚矣學之不可以不力也。學之道柰何。卽所謂知與行是已。言其先後則知爲先。論其輕重則行爲重。未有不知而能行者也。然徒知而不力於行。則亦將流蕩不法而不足爲眞知矣。是其車輪鳥翼之不可廢一也明矣。皋稟質庸下。性窒而不通。氣懦而不振。苟欲變化其氣質。非百倍其功。不能也。顧乃嬉遊惰棄。實未嘗一日用其力焉。正夫子所謂民斯爲下者。豈不大可懼也哉。病廢以來。昏憒善忘。別置

KR9c1214A_B128_504L

一小冊。或得之思索之餘。或施之行事之間。與凡見聞之所及者。隨手箚錄。以備觀省。名曰困勉錄。大抵皆得於困勉者也。夫困而知者。恐非眞實。勉而行者。必多顚錯。由是而益加勉力。進進不已。則所以至於至之成功而一者。亦可以漸致矣。嗚呼可不勉哉。

太極之體。自是涵動靜。不可以靜便謂太極之體。朱子所謂動而陽靜而陰之本體者是也。又不可謂太極之體靜。朱子所謂太極涵動靜之理。不可以動靜分體用者是也。

太極圖解云太極之體所以立也。須看所以字。蓋陰靜非太極之體。乃太極之體所以立也。若以陰靜便爲太極之體。則是未免認氣爲理之病。此處極精微。要須審察而明辨也。陽之動也。太極之用所以行也。其義亦然。易大傳本義曰。道具於陰而行乎陽。又曰道之體用。不外乎陰陽。而其所以然者則未嘗倚於陰陽也。此可以相發明矣。

圖解以爲水陰盛故居右。火陽盛故居左。木陽稺故次火。金陰稺故次水。此是說生之序。而下文却云以

KR9c1214A_B128_505H

質而語其生之序。則曰水火木金土。而水木陽也。火金陰也。却以水爲陽火爲陰。黃勉齋嘗疑之。以爲物之初生。自是幼嫰。如陽始生爲水嘗柔弱。到生木已強盛。陰始生爲火尙微。到生金已成質。如此則水爲陽稺。木爲陽盛。火爲陰稺。金爲陰盛也。勉齋陰陽稺盛之說。極爲有理。故啓蒙傳疑以爲當從勉齋說。然朱子豈有不知而前後之說有若矛盾者耶。是必皆有說矣。蓋水固陰之盛而生於天一。故可謂之陽。火固陽之盛而生於地二。故可謂之陰。以其生於天一而謂之陽。則成於地六而獨不可謂之陰乎。以其生於地二而謂之陰。則成於天七而獨不可謂之陽乎。木成於地八而只可謂之陽。不可謂之陰。金成於天九而只可謂之陰。不可謂之陽者。蓋水火氣也。氣之始生。陰陽互根。其分未定。其成也。水成於陰而屬陰。火成於陽而屬陽。木金形也。木則陽之發達。金則陰之收斂。其始生之時。已有定質。而或屬陽或屬陰也。是以其運行也。水居子位極陰之方。而陽已生於子。火居午位極陽之方。而陰已生於午。若木則生於天三。專屬陽。故其行於春。亦屬陽。金則生於地四。專屬陰。故其行於秋。亦屬陰。不可以陰陽互言矣。大抵水

KR9c1214A_B128_505L

火木金。只看其性質。陰陽可判。水性濕。濕者陰之氣也。火性燥。燥者陽之氣也。陰氣自上而下。故水性潤下。陽氣自下而上。故火性炎上。木性溫。溫者陽之氣也。金性寒。寒者陰之氣也。木之生也。枝榦必上指。花葉亦必抱陽而背陰。沙中之金。淘必下墜。銀銅之根。深入地中。上指而抱陽者。其非生於陽者乎。下墜而入地者。其非生於陰者乎。雖然造化無截然爲陰截然爲陽之理。水外暗內明。內明者以其根於陽也。火外明內暗。內暗者以其根於陰也。木之根下蟠。陽中有陰也。金之光外著。陰中有陽也。

五行圈。水火相對。木金相對。而土居中。此五行生出之次。對待之體。卽圖說所謂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也。相連之畫。自水而木。自木而火。火而土。土而金。金而復水。此五行相生之序。流行之用。卽圖說所謂五氣順布。四時行也。生出之中。已具流行之序。水於四時屬冬。而金屬秋。秋爲陰之稺。而冬爲陰之盛也。火於四時屬夏。而木屬春。春爲陽之稺。而夏爲陽之盛也。勉齋說當自爲一義。恐非朱子解說之本旨也。

造化無獨陰獨陽之理。水陰盛而陽稺。火陽盛而陰

KR9c1214A_B128_506H

稺。觀於冬夏二至及坎离二象。可徵也。然則朱子,勉齋二說。不惟不相背。乃相須而始備也。

數起於一二。一陽數而二陰數也。蓋太極生兩儀。而陽之象奇。奇者一也。陰之象耦。耦者二也。二非積一而成。乃與一爲對者也。一二旣立而積而成餘數。以至於無竆。陰數得陽數。陽數得陰數則厥數皆爲奇。蓋陰陽交而生變也。陽數得陽數。陰數得陰數則厥數皆爲耦。蓋陰陽不交則不能變也。

柳濯叟嘗問圖解所謂推之於前而不見其始之合。引之於後而不見其終之離。吾子平日看得如何。鄙見則此二句恐專指陰陽而言。余曰不然。此上文旣言氣與理合。下文又引程子動靜無端陰陽無始之說以明之。程子旣以動靜陰陽相對爲說。動靜固氣也。而所以動靜者理也。黃勉齋說已分曉。可更撿看也。

解剝圖體曰。陰陽一太極。精粗本末。無彼此也。熊氏註太極爲精爲本。陰陽爲粗爲末。栗谷李氏以爲精粗本末以氣言也。一理通於無精無粗。無本末彼此之間也。沙溪金氏引朱子書不論氣之精粗而莫不有是理之語。而謂栗谷說實出於此。以熊氏說爲誤。

KR9c1214A_B128_506L

愚謂理固不可以精粗言。然所從而言之。各有攸當。今曰陰陽一太極。精粗本末無彼此也。則精與本指太極。粗與末指陰陽而言。恐無可疑也。不待遠引他證。只此圖解後論中釋體用一源之義。以理象體用相對爲說。而結之曰所謂一源者。是豈漫無精粗先後之可言哉。此其以精與先屬之理。粗與後屬之象。不啻明白矣。一篇內文字。理與象旣以精粗先後言。則謂太極陰陽不可以精粗本末言者。恐非通論也。夫單言氣則氣固有精粗。以理對氣而言則亦不害理爲精而氣爲粗也。栗沙諸說。恐皆失之偏矣。

古人以理乘氣。譬人乘馬。以人喩理。終是以有形而狀無形。却似麤了。然觀於此言。亦可以驗理之有動靜也。夫人乘馬而行。執㘘引路。使不得縱逸。或行或止。主張在人。若載死人於馬背。不惟所載之人有攲斜偏重之患。馬失控制。不循軌道。縱逸奔放。不知所如往矣。理若是死底物事。氣之流行。固不能以一息存。而桃可生李。馬亦生牛矣。豈足以成造化之功哉。

理氣之說。不見於聖人之經。易大傳曰理於義。此以條理而言也。孟子曰理也義也。此以義理而言也。孔子血氣之戒。孟子養氣之論。此以體之充而言也。至

KR9c1214A_B128_507H

其論大本處。則曰降衷曰性曰命曰道曰中而已。歷數千年而理氣之說。始發於周程張子。而朱子又發明詳盡。益加精密。初非鑿空撰得出。蓋本於大傳易有太極一句語。易者陰陽之變。陰陽氣也。太極理也。又如舜典所謂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道心理之發也。人心氣之發也。孟子曰性善。此以理言也。孔子曰性相近。此兼氣言也。理氣之說不過如此。周程張朱子不過發明此義而已。後之學者。遂以理氣二字作話頭。把持作弄謄寄口耳。求之於高遠茫昧不可測度之域。而身心彝倫日用撿省之地。未嘗實用其力。此豈周程張朱諸先生之本意哉。

天氣陽而體圓故動。地質陰而形方故靜。以其動也。故其機運轉而不已。以其靜也。故其位一定而不易。此天地之大分也。故天運之差。古今推步之家多言之。如月令之中星。差於堯時。唐之時異於秦。宋之時又異於唐。此其著於占驗者也。地則是一定不動之物。而朱子嘗論土圭測日之法。有曰今之地中。與古不同。漢時陽城是地之中。本朝嶽臺是地之中。已自差許多。或問何故有差。曰想是天運有差。地隨天轉而差。今坐於此。但知地之不動耳。安知天運於外而

KR9c1214A_B128_507L

地不隨之以轉耶。按大賢之論。旣有證驗。則亦必有至理。竊恐地之浮在氣中。隨天運轉。如舟之浮在水上。隨波運行。其實舟未嘗不動。而舟中之人不自覺也。以此觀之則地亦非一定不動之物也。然揆諸天地之大分。則終不免有疑。當更思之。

朞三百註月行十九分度之七。若依胡玉齋說而逐日計分。則雖析至絲忽微塵而數終不行。必通朔計分而後。可免奇零難齊之患。蓋三十四萬三千三百三十五分者。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通分也。以十二度(月行一日不及日十二度。)乘二萬七千七百五十九。(卽日行一朔通分。)得三十三萬三千一百單八。別置一處。又以二萬七千七百五十九。十九除之。得一千四百六十一分。以度之七乘之。得一萬二百二十七分。(卽十九分度之七。一朔通分。)合於上所置三十三萬三千一百單八。則通爲三十四萬三千三百三十五分。而周天之數恰盡無餘。如欲知四百九十九日月所會之數。則置天度三十四萬三千三百三十五分於別位。以十二度乘日分九百四十。得一萬一千二百八十。又以二十九日乘之。得三十二萬七千一百二十分。幷度之七。一朔通分。一萬二

KR9c1214A_B128_508H

百二十七。合爲三十三萬七千三百四十七分。就减別位天度通分之數。則所餘只有五千九百八十八。以十二除之則恰得日分四百九十九。又如欲見全度之數。則以十二度乘二十九日。得三百四十八度。又以十二乘四百九十九。得五千九百八十八。以九百四十約之得六度。不盡三百四十八。幷十九分度之七。一朔通分一萬二百二十七。合爲一萬五百七十五。以九百四十約之得十一度。不盡二百三十五。通爲三百六十五度二百三十五分。而周天之數盡矣。雖然曆法必逐日計分而後。可以驗其行度贏縮。定其節氣早晩。則七十六分月度之法。簡易齊整。(七十六分爲月一度。則十九分爲四分度之一。二十八分爲十九分度之七。)其法詳於李淑汝筭法。恐不可以忽之也。

KR9c1214A_B128_508L

李淑汝晦朔圖

삽화 새창열기

筭法

先置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十九分於筭位。除二十九日所得度數分數。則只餘六度四十三分。以七十六破度作分。則通爲四百九十九。

今改定圖(天與日月之運行。如車輪之轉。而圖有三十輻共一轂之象。)

삽화 새창열기

按淑汝月分一朔排日之圖。固爲分曉。然其積度計分。止於二十九日。而於三十日。但言解度作分之爲四百九十九而已。不言得幾度餘幾分。非但規例不齊整。無以見月行之至於三十日之四百九十九而通得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也。故今改爲此圖。其二十九日以前。原無異同。所異者三十日界行耳。蓋納前所餘五十二分於四百九十九。則合爲五百五十一分。以七十六作度則得七度。餘十九分。卽月法四分度之一。而周天之數。恰盡無餘矣。蓋二圖可以相明。而不可以相無也。

KR9c1214A_B128_509H

氣能生風。天地之間。成一大空缺。其充滿逼拶者。都是這氣。氣相磨軋衝撞而自然生風。如槖籥中空而鼓之則生風也。

露者陰陽交感之精氣也。天氣下降。地氣上升。絪縕交感。精氣湊合而自然生水。是父母之精氣。故能滋養萬物。蓋非夏有而冬無。結則爲霜也。亦非自上而下如雨降也。如盛夏日暮時。隨其受陰處。已有點珠自草糓根莖。圓轉而上。結在葉末。此亦可驗也。程子謂露者星月之精。而以露結爲霜爲非。尋常每疑之。夫旣以爲星月之精。而又以露結爲非。則冬夜星月倍生精華。露必加多於春夏。而冬反無露何也。其說齟齬難通。恐是記錄之誤。

雲者水之氣也。故其色黑。黑者雲之本色也。其或白或紅者。爲日光所射也。朝旭紅落照紅。故朝夕之雲多紅。日到天中。其色白。故晝多白雲。其或黑變而爲靑。紅變而爲黃者。水盛則生木。火旺則生土故也。昏夜之時本色見。故雲氣多黑。其或有白色者。以星月之氣也。欲雨則雲含水氣而蔽塞空中。日光不得穿漏。故自下望之。其色正黑。此其本色也。然其實雲之上面日光所照之處。則恐當依舊是白也。

KR9c1214A_B128_509L

雨之凝而爲雪。如水之凍而爲冰。雨與雪同一水也。而氣溫則散而爲雨。氣寒則凝而爲雪。猶水之在地。凍則成冰。冰固生於水也。雹者又其陰冷乖盭之氣撞著而硬成者也。古有蜥蜴爲雹之語。又是別一理。若謂雹全是蜥蜴做則不可。程子所謂自有是上面結作成底也。有是蜥蜴做底是也。

動物雖有知覺。才死則其形質便腐壤。植物雖無知覺。其質却堅久難壞。蓋動物氣爲主而知覺攝其形質。故知覺泯而形質卽壞。植物質爲本而生氣寓於形質。故生氣雖盡而形質不便壞。蓋反其本也。

人與物皆生於土而歸於土。故人之始生。其毛髮皆黃。及其老而將死也。則毛髮之色。又變而爲黃。草木之始句萌也。其色皆黃。及其衰而將落也。則其葉又變而爲黃。蓋人之有毛髮。猶地之有草木。故其理同也。

大學或問謂以其理而言之。則萬物一原。固無人物貴賤之殊。以其氣而言之。則得其正且通者爲人。得其偏且塞者爲物。是以或貴或賤而不能齊者。此卽所謂論萬物之一原。則理同而氣異也。孟子集註謂以氣言之。則知覺運動。人與物若不異也。以理言之。

KR9c1214A_B128_510H

則仁義禮智之稟。豈物之所得而全哉。此卽所謂觀萬物之異體則氣猶相近而理絶不同也。

性命二字。固皆主理而言。然朱子曰天所賦爲命。物所受爲性。賦者命也。所賦者氣也。受者性也。所受者氣也。朱子旣以所賦者所受者皆爲氣。則性命字裏面。却似已帶得氣也。故程子曰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朱子又曰天命謂性之命。是以理言之。然天之所命。畢竟不離乎氣。

仁義禮智便是性。非仁義禮智之外。別有所謂性也。性之有仁義禮智。猶歲之有春夏秋冬。日之有朝晝暮夜。歲不在春夏秋冬之外。日不在朝晝暮夜之外。

性卽理也。故無形。心者理氣之合。微似有形質。故邵子曰心者性之郛郭。

心與性固一理。然自有合而言處。又有析而言處。不可儱侗說無分辨。朱子所謂謂性便是心則不可。謂心便是性亦不可者是也。皋妄著人心道心辨。徒知心性之一理而不能分明辨別。未免囫淪之病。幸賴李淑汝辨論不置。而始悟其非。學之有資於講論如此。

孔門言仁。皆是求仁之方。未嘗直指仁體。至孟子有

KR9c1214A_B128_510L

仁人心也之訓。方是親切。伊洛諸先生言仁詳悉。無餘蘊。而亦未嘗明言甚底是仁之本體。蓋欲學者眞實切己體認力行而得之。今以程朱二夫子所嘗發明者參考之。則仁之體用意味及所以用力之方。庶可默會之矣。

以性分言之。則仁爲體義爲用。以陰陽言之。則義爲體仁爲用。朱子所謂這物事。不可一定名之。看他用處如何者是也。然人稟陰陽五行之秀氣以生。而理具於其中。健順五常之性。卽陰陽五行之德也。其理則一也。而其體用有性分陰陽之不同何也。當細思之。

朱子以情爲性之發。意爲心之發。或疑心與性似有二。然心與性雖一理而其名義則不能無分別。蓋性卽理也。故有善而無惡。心者理氣之合。其用不可謂純善而無惡。夫情固有善有不善。言其本相則善何者。以其發於性也。孟子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爲仁義禮智之端。仁義禮智性也。子思以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中。中卽性也。所以謂情者性之發。其名義親切分明。若謂心之發。則心具已發未發。却似侵過了情字界分也。意固有善有惡。而言其運用則究是私底

KR9c1214A_B128_511H

義多。蓋意又是情之經營往來者。與性之本來面目相去已遠。是已發以後事也。然而皆出於心則不害爲心之用也。心之用有善有不善。故意亦有善惡。所以謂意者心之發。其名義親切分明。若謂性之發則自意而尋其根因。却似性亦有善不善也。朱子之訓。稱停的實。一字不苟如此。不可容易看過也。

古人云鍾未撞時。聲固在此。善喩也。心之有知覺。如鍾之有聲。鍾隨撞而聲出焉。以其未撞時聲固在也。心有感而知覺發焉。以其未感時知覺固在也。

退陶先生幼時。問理字於叔父松齋公曰。凡事之是者是理乎。此語與朱子稱謝上蔡以求是論竆理之語及答陳衛道書所謂每事尋得箇是處卽是此理之實之說。如合符節。其穎悟眞實。自其幼少時已具。聖賢坯樸。於此可見。後來學問之醇正。造詣之高明。卓然爲考亭之嫡傳。已胚胎於此一言矣。

學者必先立志。志不立。不惟頹惰不振。若存若亡。爲學無長進之望。纔遇一事變及小小利害。便迷亂顚倒。如醉如夢。却濟不得事而不自知其陷於小人之科矣。

孔子曰。道不遠人。孟子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

KR9c1214A_B128_511L

而求諸難。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或問伊川如何是道。伊川曰行處是。又問明道如何是道。明道令於父子君臣兄弟上求。朱子又發明之曰。父子兄弟君臣之間。各有一箇當然之理是道也。接古之聖賢言道。皆如是平易著實。捨此而言道則不入於空虛怳惚之域。必陷於刑名術數之末。非吾所謂道也。

朱子嘗曰此箇道理。天下所公共。我獨曉之而人曉不得。亦自悶人。許白雲(謙)亦曰己或有知。使人亦知之。豈不快哉。此可見仁人君子之用心也。

商書曰顧諟天之明命。孔子曰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朱子曰每日開眼。便見這四箇字在目前。聖賢之言。分明一板印出來。如此方始是學。

一心旣正則四體皆正。不待著意拘束而自然收斂。雖一指一節之微。少有攲側不正之處。才點撿隨卽覺知。可見心之至靈。而亦可見其管攝一身。無所不在之妙也。

學貴於知要。聖賢千言萬語。只是敎人存心而存心之要。不過曰敬而已。敬者又不過整容貌一思慮而已。其道至簡至要。惟在實用其力耳。敬則心存。心存則仁矣。由是而親親而仁民而愛物而至於天下平。

KR9c1214A_B128_512H

不敬則心亡。心亡則放僻邪侈貪㬥狂妄。無所不至。而以至違禽獸不遠矣。然則爲聖賢爲禽獸。只在此心之存與亡。而心之存亡。又在於敬與不敬。其可不惕然警省而思所以用其力哉。

君子修身進德之方。莫大於言與行。蓋制於外。所以養其中也。故孔門敎人。未嘗不以是爲主焉。如曰敏於事而愼於言。曰訥於言而敏於行。曰恥其言而過其行。曰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餘不敢盡。言顧行行顧言。曰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曰謹而信。曰言忠信行篤敬。言寡尤行寡悔等語。常對擧而屢言之。蓋放言易而力行難。故聖人每警其易勉其難。而尤致意於謹言上。曰仁者其言也訒。曰言之不怍則爲之也難。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南容三復白圭。則以兄子妻之。金人三緘其口。則戒小子識之。鄕黨一篇。記聖人之日用言動。而首揭恂恂似不能言。便便言惟謹。聖門示人之意。可謂深切而著明矣。夫易其言者。必不能謹於行。不能謹於言行而能存心者。未之有也。謹其言行。非存心不能。而言行之謹。乃所以存心也。此其內外交養相資而一致。夫豈外於言行而別有兀然攝心之工哉。後世學者。說心

KR9c1214A_B128_512L

說性。說理說氣。非不高妙。而於言與行。實未嘗用其力焉。故表裏不相應。心迹判而爲二。其失反有甚於未嘗學問之庸衆人者多矣。此豈聖門丁寧示人之本意哉。

先儒云鳳凰終日而鳴。卽非祥瑞。虎彪終日而嘷。亦不驚人。言雖至當。無寧减之。此善喩也。

呂成公云主靜則悠遠博厚。自強則堅實精明。操存則血氣循軌而不亂。收斂則精神內守而不浮。按此數語。乃學問之眞功。修養之妙訣。正好翫味。

口無擇言者。和順積中。英華發外。不待揀擇而所言皆善也。此地位甚高。在學者則當擇而後發。孔子曰非禮勿言。程子之箴。又發明親切。宜服膺而深省之。

致知居敬。學者最初工夫。而貫徹終始。學至於聖人。道至於平天下。亦舍此二者不得。但有淺深生熟之別耳。

淸晨睡起。日入東牕。一室明朗。秋毫可數。整襟端坐。便覺胷中湛然虛明。本體依然呈露。著不得一毫私累。此孟子所謂平朝之氣也。

始余有溲器。銅之精者也。或旬月不滌而汙染尙淺。本色不變。及歲久敗漏。易而新之。雜以鉛錫。質麤而

KR9c1214A_B128_513H

惡。以盥頮餘水。日一滌拭。始也無功。久之光潤漸生。變而爲美。然一日或息則輒復點汙。靑黑迭見。前則用力少而成功易。後則用力多而成功難者。以其質之或美或不美故也。人之爲學。亦猶是焉。苟以不美之質。求變而美。必須用百倍之力而不使有須臾之間斷。然後庶可以見功。觀於此器。亦足以鑑矣。

小南和尙終身不靠倚坐。徐節孝未嘗有邪曲之心。呂伯恭終身無㬥怒。這是甚麽樣資質。甚麽樣氣力。學者要當如是。勇猛刻厲。堅確耐久。方可以變化氣質。方可謂眞正學問。

許平仲嘗曰千萬人中。常知有己。此言甚緊。能常存此心則常知有己矣。雖在煩劇擾攘中。此心未嘗不靜。自無顚倒失身之患矣。

學者遇㬥怒甚快。難制之慾。難遣之憂。大忙劇繁之事。尤宜回光內照。從容審處。定之以理。斷之以勇。是學問得力處。

士君子平居素養。可驗於幽獨得肆之地。患難顚沛之際。苟能授首於白刃之下。整襟於漏船之中。辭豆飮於狐父之盜。却袖金於暮夜之餽。女投夜室而明燭達曙。婢汚朝服而徐問爛手。理緖於棼絲。迎刃於

KR9c1214A_B128_513L

盤錯。而一生常持虎尾春冰之戒。擔百斤而過獨木橋上。纔可擔夯天下事。

明儒夏原吉嘗言處有事當如無事。處大事當如小事。若先自張皇。此中無主。何能應事。此可謂名言。然必須平日格致涵養之功至而後。心存理明而事之是非得失。瞭然心目之間。又當持之以愼重。行之以果斷。然後。方可處得事。

古人以誠意爲人鬼關。愚亦曰爲己爲人之分。是學者生死路頭。

學者須要審察爲己爲人之分而實用力焉。只如今科擧之業。非爲己之學也。然其心以爲國家旣以科擧取人。則且可隨分應擧。旣不免應擧。則亦可隨分做功令文字。而榮醜得喪。付之於命。亦不害爲爲己也。朱子所謂日日應擧亦不累者此也。且如事親孝事兄悌。信於朋友。讀書勑行。是爲己之學也。然其心以爲我孝於親弟於兄而鄕黨必稱其孝弟。我與人交而朋友必稱其信。我讀書勑行而人必以讀書勑行之士目之。以此爲釣名之餌進取之資。如此者名爲爲己而實則爲人也。朱子所謂欲求知於人而爲之。雖割股廬墓弊車羸馬。亦爲人者此也。心術隱微

KR9c1214A_B128_514H

之際。可不知所謹哉。

娼家女兒。傅粉塗脂。行必挾鏡。要以取媚於人也。爲學而欲求人知。與娼女何擇焉。

與人言事。所言十分皆公。而胷中纔著一分私意則不惟己獨知之。聽者雖愚夫愚婦。早已覘覰其私意所從起處。已悍然有不服之心矣。由是而生忿戾之氣。來侮辱之言。九分之公。畢竟爲一分之私所占蔽破壞了。

古今天下。好箇人物。好箇事業。鮮不爲一私字所壞了。可惜。

身勞而心安者爲之。身安而心勞者勿爲之。

自處常若不足。待人常使有餘。

勿忌人在我前。常戒我在人前。勿恥我在人後。常顧人在我後。

言語之易放。尤在於快意時拂意時。切宜戒之。

忿怒之易發。每在於卑賤之人相敵之地。蓋卑賤易忽而相敵易猜也。苟能於卑賤之人。益加矜愛而不敢懷侮慢之心。相敵之地。務自卑下而潛消其忌克之私。則忿怒自解矣。

常人之情。言人之不善則甚易而揚人之善甚靳。皆

KR9c1214A_B128_514L

不能反己故也。見人之善。必自反於己。度己所不能易爲者。則小善片長。皆可與也。見人之不善。亦必自反也。度己所不能必不爲。則細過微失。皆可恕也。能如是則自然樂道人之善而不稱人之惡矣。雖然知之不明而或蔽於私。則鮮有不以己所不能易爲者。自以爲易爲。以己所不能不爲者。自以爲必不爲也。惟公與明。可以免此患。

彼或怒我。但曰我底不是則彼怒自解。我或怒彼。只尋彼底是則我怒自解。彼我却都無事。

聞過而喜。聞譽而懼。則德日進而不自覺。聞過而怒。聞譽而喜。則德日損而至於亡。

毁我者自彼視之。固非愛我者。而自我視之。則其實愛我者也。何也。因彼之毁而惕然自省。有過則當速改。無則亦當加勉。使我而改過自勉者。實由於彼之毁。則此非愛我者乎。譽我者自彼視之。固非害我者。而自我視之。則其實害我者也。何也。使我有可譽之實而譽之。固無實得於我。使我無可譽之實而譽之。則是徒爲諛悅者也。苟或聞其諛悅無實之譽。而不思過情之恥。反有自矜之心。則是由彼之虛譽而損己之實德也。此非害我者乎。故曰得毁愼勿怒。得譽

KR9c1214A_B128_515H

愼勿喜。

讀書之法。高著眼,虛著肚,細著心。

讀書須敎字字句句整頓得安處。使各有歸宿。雖語助閒字。才覺臲卼不安。便非實得。

古者三年通一經。夫一經三年雖若遲鈍。而大率五經之通。不過十五年光陰。則可謂日計不足而歲計有餘矣。若依此法。三年治一經而用眞實勤苦工夫。則中才以下。亦無不能通之理。而今之爲學者。用平生之力。讀盡無限經籍。而其能融解冰釋於一經之義。如漢儒專門之學者。亦無幾焉。其弊職由於貪多欲速而作輟無常故也。

皋年十六七。始讀尙書。日有程課。不看註疏。只讀經文。如堯典一篇僅四百餘字。而終日所讀。不過十餘遍。諸篇放此。蓋逐字逐句。從容諷誦。時或閉眼植坐。潛心靜思。耳目無所見聞。精神都在這裏。句句字字。皆有下落。然後始看傳文。求之義理之正。參之諸儒之說。務歸至當而後已。如是凡五年而上下經始得粗通。此平生讀書之拙法也。

皋少時讀書。便見大義。不待究索。而事之是非。理之得失。瞭然在目。如春秋四傳箚疑。非國語辨等諸作。

KR9c1214A_B128_515L

皆一時之筆也。偶看李廷平言看聖賢言語。但一踔看過。便見道理者。却是眞意思。纔著心去看。便蹉過了多。又伊川答橫渠書。有曰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故意屢偏而言多窒。明所照者。如目所睹。纖微盡識之。考索至者。如揣料于物。約見髣髴爾。得此二說。便自信。後見朱子語。有曰道理不可將初見把做定。伊川解文字甚縝密。也是他年高七十以上歲。見得道理熟云云。蓋道理儘無竆。人之才思有敏鈍。固有明睿所照。一看而便見者。其或精微肯綮。須熟讀深思而後可見。不可一切輕易挑了也。

朱子解參同契。引董遇言讀書千遍。其義自見。又曰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將敎之。非鬼神之力也。精神之極也。此言困而不通。須用百倍之功也。學者未至於明睿所照。則當以董遇之言爲讀書之法。

壬辰冬。設講會于安東之雲臺觀。古窩柳丈主講席。諸生會者七十餘人。每朝設席于庭中。主席立於東階上。贊者一人唱白鹿洞規。諸生拱立俯聽訖。分兩隊折旋揖讓而升講座。以次進講中庸。柳公聰明該洽。諸生各質所疑。而隨問應酬。無少滯礙。夜則諸生

KR9c1214A_B128_516H

退聚私室。相與討論明日所講之書。凡六日而罷。蓋先是會于龜溪書院。講大學。次及中庸而未卒業。故繼而有是會也。程子嘗曰講說轉使人薄。此不過一時應文口耳之資而無益於實得也。然其羣居講磨之樂。周旋揖遜之容。亦或有觀感而興起者。竊意逐州逐縣。校院及各面坊里。擇經明行修有德望者。立爲師長。每年四五次設行講會。勿以詞賦誦讀爲能。惟以討論經義。定其趨向爲主。導之以格致誠正之學。孝弟忠信之行。俾薰陶其德性而興起其善心。則其於成就人才之方。未必無少補云。

丙申春。拜定齋先生。留數日。講論大學及中庸不睹不聞之旨。因質所著非國語辨。先生謬加奬許。及告歸。手書座右銘後以贈行。辭約而理明。尤致意於動處加工。顧余不能體念服行。日用修爲之工。無以少進於前日而反有退焉。逐境消散。到老無成之歎。固先生自謙之辭。而恰似逆睹我今日之病也。念之未嘗不惕然警省。

朱子嘗曰某平生不會懶。雖甚病。亦欲一心向前做事。自是懶不得。朱子惟不懶。故事事做得成。其光明俊偉。經緯天地之事業。皆生於不懶也。豈惟朱子。禹

KR9c1214A_B128_516L

之思日孜孜。湯之檢身若不及。文王之不遑暇食。周公之坐而待朝。孔子之不知老之將至皆是也。學者可不猛省。

天生萬物。必授之職。牛以服耕。馬以致遠。雞司晨犬司吠。惟人亦然。農夫服田力穡。終歲勤勞而不得休息。婦人蠶繅績紝。銖累寸積而終以成布。商賈以貿遷爲業。百工以造作爲生。三軍之士。從事行陣。踐更之卒。達夜廵警。吾生最幸。不爲物而爲人。不爲婦人而爲男子。不爲農工商賈而爲士。生老太平。不見兵革之警。百無勤勞之事。而坐享無竆之利。其可無所猷爲。而嬉遊惰棄。虛送日月乎。士之所當爲者。不過曰學。而學之事平易簡好。無筋力之勞。無財用之費。又無患害之至。何苦何憚而不爲乎。萬物莫不各修其職。而我獨廢之則是褻天之命也。天豈不殛之。

古人云待有暇而後讀書。則無讀書之時。待有餘而後周急。則無周急之日。此言當猛省。

學問之要。在求放心。學問之實。在謹言行。學問之本。在篤人倫。

讀書竆理。譬如啖栗。夫栗之夫剖也。殼麤而多刺。有難犯手。必須用力剖破。始得栗顆。而其去甘味尙遠。

KR9c1214A_B128_517H

又祛一重堅甲。則漸近佳境而猶未可口。又祛一重薄皮。然後眞體始呈露。儘堪咀嚼而其味可悅。世之學者。或始剖麤殼而自謂有得。或止祛堅甲而便以爲足。此何足以知其眞味哉。

不觀夫優人竿頭之戲乎。百尺竿頭。如履平地。彼非有他術。積習之功也。積習之功旣至。如有神助。人之爲學。亦猶是自可欲之善。充而至於大而化之之聖。聖而不可知之神。皆由積習而致也。傳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如聽於無聲。視於無形。亦其一事也。至於讀書竆理。古語云精而熟之。鬼將告之。非鬼告之也。精而熟之也。蓋學問是終身事業。須有積習之工而後。方有自得之妙。孟子所謂居安資深。左右逢原。朱子所謂工夫造極。可奪天巧者。眞箇是如此。

萬里之行。始於一步。以一步視萬里。不啻杳然。然積歲月之久。致不息之工。則終有可至之日。以其同一地也。常人之於聖賢。其相去不啻萬里之遠。然積歲月之久。致不息之工。則終有可至之理。以其同一性也。一步而至萬里者。由其路也。常人而至聖賢者。由其學也。學也者。所由至於聖賢之路也。

治家之道。嚴而不離。和而有制。要以正倫理篤恩義

KR9c1214A_B128_517L

爲本。

每日晨興冠帶坐。子孫弟姪省問訖。各歸省其母若祖母。質明率衆子姪。拜謁家廟。(宗子在上。)退坐廳事。設講筵。講四子六經。旁及史傳。請問發難。日有程課。一章畢繼講一章。一卷畢又講一卷。一帙畢又講一帙。周而復始。童蒙十歲以上皆參聽。(鄰黨學者願參者聽。)至食時而罷。食後各習其業。朔望則開廟門。(有新物則薦。)宗子升堂焚香再拜。(衆子姪序立庭下。皆再拜。)退阼階上。西向坐。子弟年長者一人。西階上少西南向立。高聲讀訓辭。(正心術,謹言行,敦孝弟,勤學問,戒懈惰。改過遷善,尊師取友等事。或白鹿洞規,范益謙座右銘之類。)衆子姪俯伏敬聽訖。開講如平日。限日暮而罷。以其暇時習周旋揖讓之儀。此皋之有志而未能行者也。

有馬百乘。吾之所乘者多不過一乘之馬。則餘皆無用也。有田千頃。吾之所食者多不過數頃之田。則餘皆無用也。以有用之物。積於無用之地。則人必有受其害者。人受其害則我豈不受其殃乎。世之用一生之力。求無用之欲。而不知害歸於人而殃歸於己。哀哉。一盤之饌。動費萬錢。而充膓則止。則餘皆無用也。

KR9c1214A_B128_518H

一身之餙。價踰千金。而掩體而已。則餘皆無用也。以有用之財。散於無用之地。則人必有受其害者。人受其害則我豈不受其殃乎。况乎藜藿之充膓。安於珍羞。布褐之適體。便於文繡。而食藜藿者無病而多壽。飫珍羞者善病而多夭。布褐之儉。足以養德。奢華之服。必多招灾。而富貴之家。尙不知戒。竆奢極欲。自速敗亡而不知悟。惑矣。

余所居室。蒲席弊甚。塵土起穿孔中。掃之無功。至不便坐卧。每不快意。後得一蒲席。撤其弊而易以新。藉而坐其上。便覺室中灑然。意思開爽。此事雖細。可以反省。可以喩政。可以警俗。夫吾之明德。爲氣稟物欲之所蔽。昏蔽已久。苟能一朝。有以滌其舊染之汚而自新。則本體之明。昭然呈露。而其氣象之淸明洞澈。當何如哉。又如國家政亂。綱紀廢弛。奸邪投隙。弊孔百出。至莫可收拾。或遇英明之主才德之臣。撥亂反正。革舊爲新。則朝著淸平。觀聽一新。其功豈不美哉。夫蒲席賤物也。求之甚易。享之常安。易求故不貪。常安故無灾。彼富貴之家。文茵錦褥。常若不足。而鮮有不罹於禍殃。然則錦茵之華而召殃。何如蒲席之儉而無灾。其必知所擇矣。

KR9c1214A_B128_518L

人家急務。莫先於供租賦。今山村愚氓。猶知租賦之重。輸納惟恐後期。而士大夫家慢不加意。率多稽逋。此甚不可。蓋以道理言之。居君之土。食君之土。則烟戶之役。什一之稅。自是職分之所當爲者也。以事勢言之。惟正之供。元無蠲减之法。過期不輸則必有督責之弊。督責不已則必有刑囚之禍。雖至蕩産撤屋。侵鄰徵族。畢竟納之而後已。等納耳。曷若豫爲措置。先期備輸。以不失臣民之職分而免於必至之禍乎。

士君子辭受取予之義。雖細微必愼。先儒所謂於一介之取予。而千駟萬鍾從可知焉者。誠確論也。蓋辭之寧過於固。受之毋害於義。予之寧失於厚。取之毋傷於廉。

丙申秋大饑。就謀於李淑汝。淑汝見余至喜甚。賦詩講討。夜以繼日。余亦不道所以來之意。留三日。淑汝引余入便房。從容語曰。仲元遠來良苦。吾豈不知所以來之意耶。但自困涸轍。計無所出。不得已將欲假貸以酬兄意而不使兄知也。伻書四馳。竟未諧意。與兄團討。固是樂事。而此事旣不諧。不可強留。兄可治歸矣。雖然吾豈使仲元作翳桑之鬼耶。余歎曰。兄與我所異者形爾。古人有心交。未知能如是否。明日遂

KR9c1214A_B128_519H

歸。是春百口免於溝壑者。淑汝終始賙恤之力也。

丁酉春。借乘李佑用馬。往宿于良洞孫文仲家。夜偸兒牽馬而逃。先是佑用爲救荒計。以六百文廉價賣此馬於人。未及受直而余暫借者也。旣歸余欲償本直。佑用不可曰。馬旣失矣。我雖餓死。可徵失馬之價乎。堅拒不受。後四年。搜得偸馬者於永川地。倍定馬價一千二百文。蓋以時直則猶爲廉價也。余竊自思。佑用端人也。當初賣馬時。旣以六百文爲直。若但受六百文則餘錢無區處。故只納六百文而還其餘於偸馬者。偸者稱謝不已。蓋不知裏面而誤以我爲德也。時佑用適遊永川。余還其直而語其故。佑用笑曰仲元知我者也。

牛馬至蠢頑也。叱之則走。畏鞭策之隨至也。禽鳥至微細也。色之斯擧。慮矰弋之或加也。况人爲最靈。禍患之來。其幾已著。而猶不知畏而避之。慮而防之。寧不哀哉。

爲國之本。其大者有二。一曰正心術。二曰擧賢才。蓋君心一正。則知人之哲。愛民之仁。虛受之量。節儉之德。皆自此心中流出。賢才旣擧。則均田制產。建官分職。興學校成禮俗。皆其政敎施措之方也。

KR9c1214A_B128_519L

爲政。以人才爲先。古今通言。然人之才器。大小長短。各有其分。枉而用之則爲棄人矣。夫鳳凰德冠羽族。而使之搏兔則不如鷙鷹。騏驥日致千里。而使之捕鼠則不如鼬狸。輕弩利箭。中必疊雙。而用以擊打則不如鈍梃。干將鏌鎁。無堅不斷。而用以鑽刺則不如錐針。函牛之鼎。不可以烹小鮮。繫矢之繳。不能以引千匀。椳闑之材。不可以爲棟梁。籩筥之器。不可以挹酒漿。至於人。何獨不然乎。且如能詩者未必能畫。善射者未必善御。工於碁者未必工於琴。妙於醫者未必妙於卜。陶冶梓匠。百家衆技。各精其業而不能相通。人才亦猶是也。優於文學者。未必兼於吏才。長於治兵者。未必善於理財。習於典禮者。未必明於獄訟。或明於大體而失於細密。或長於論思而欠於鯁直。要當隨其材器而專其任使。久於其職而責其成功。則無枉才之失而有交濟之功矣。

秦政罷封建置郡縣。而便作百王不易之典。隋廣廢貢擧刱詞科。而仍成歷代通行之規。商鞅一開阡陌。而井田經界之制。千載不能復。崔亮始制年格。而考績黜陟之政。後世遂不行。噫。古聖王良法美制。盡爲壞廢。使天下萬世。不得蒙至治之澤者。四人者之罪

KR9c1214A_B128_520H

也。雖然二主之㬥虐。縱能威制一時。強力行之。而豈能使天下萬世。必不敢變吾之法乎。况如商鞅殘酷之賤臣。崔亮闒庸之鄙夫。豈眞以二子所制之法。爲賢於唐虞三代之制而不之改乎。此不過因循襲繆。習以爲常。苟度目前。憚於變更。而古今異宜之論。又從以沮撓之也。夫以帝王之良法美制。百王之所不易。而四人者無難於廢壞。則况乎四人者之權制弊法。一日之不可行。則後世之明君哲輔。何憚而莫之或改耶。四人者之權制弊法。後世之明君哲輔。猶不能遽改。則果以明君哲輔而痛革四人者之弊法。一復古聖王之美制。則雖行之千萬世。夫孰得以變改也哉。此千古之恨也。

朱子嘗論爲治之道。蓋主於一番更張。而又嘗曰爲政。如無大利害。不必議更張。二者之說。非齟齬而不合。特以所遇之時有不同也。假使先生得遇大有爲之君。期做二帝三王之治。則非盡變今日之弊法。而一遵先王之美政則不可爲也。其次則就祖宗因時制宜之法。而捄弊補敗。得人任職。亦可以致少康之治矣。此先生之志。亦先生之所學也。噫。千載之下。民不得復見帝王之治。抑或氣數之使然。而向使乾道,

KR9c1214A_B128_520L

淳煕之間。得以少展先生之素抱。則雖未必遽復三代之治。而復陵寢之羞恥。還祖宗之壃土。直反覆手耳。可勝歎哉。

我國之弊。其大有四。科擧糶糴田結軍布此四者。斷然革罷而後。可以爲國。其道在正其本而已。蓋田制若行。經界一定。則貧富均而民有常產矣。賦斂平而國用以裕矣。學校敎選而賢才進用矣。田賦出兵而軍伍充實矣。耕餘之蓄。常平之穀。足以免凶荒之憂。大本一正而百度皆擧矣。惟在明君賢相斷然行之耳。

朱子嘗歎當時賦重民困之弊曰。上不至天子。下不在民。只在中間。白乾消沒者何限。夫朱子之時。志圖恢復。務在休養。上自君相。下至任一州一縣之寄者。莫不以民生休戚爲念。賑濟蠲恤。惟恐不及。又士大夫皆以贓汙爲恥。淸白自勵。而朱子猶有此歎。况我國近日之弊。上自宰輔。下至郡縣守宰。無復廉恥。一錢有利於己則蕩民千金之產而不顧。斗粟或損於己則殺人桁楊之下而不恤。倉廩已竭而徒擁虛簿以責取。軍籍盡空而勒指白骨以徵納。民生益困而國計日耗。吁天實爲之。謂之何哉。

KR9c1214A_B128_521H

丙丁之歉。親廚闕供。則思顔子簞瓢屢空。顔公尙無恙。未知顔子之心能不至害其樂否。遠近族黨。生無以爲命。死無以殮葬則思范文正義庄之規。坐視同胞之民。顚連溝壑。而莫之拯救則思朱夫子南康之政。道路流民。兼以疾疫。㬥露風雪。橫死非命則思宋朝安濟院仁壽廬之制。

孟子言文王發政施仁。必先鰥寡孤獨。傳又有澤及枯骨之語。此聖王愛民之心。可謂無所不用其極也。然經傳不言其建官置司。以爲久遠之制。朱子所謂先王之政。道路廬舍委積之法。至詳至密。而不聞其及此。豈有司失其傳者是也。漢唐以來。不無少康之世。而亦未之及焉。逮至趙宋崇寧,大觀之間。始詔州縣。立安濟坊居養院。以收恤疾病癃老之人。當時承流宣化之臣。苟有志于民事者。率多奉承德意。規模纖悉。如養濟院,仁壽廬是其制也。自是逆旅疾病無歸之人。皆得以有所庇護。而無饑餓㬥怒橫死非命之患。此仁人君子之用心也。厥後又有所謂慈幼局,漏澤園。以收養遺棄小兒而掩葬道路遺骸。其爲惠可謂博矣。我東自高麗時。設濟危舖,大悲院。以救疾病無歸之人。 本朝自 祖宗以來。愛民之仁。遠邁

KR9c1214A_B128_521L

前古。旣設惠民署掌醫藥。救活民命。諸州縣。皆設局置藥。蓋倣宋制。而式至今日。名存實亡。無復實惠之及於人者。古所謂有治人無治法者。誠實際語也。

宰相以輔君德進賢才爲職。以理陰陽順四時爲體。盡其道者。伊傅周公其人也。三代以後。略擧宰相之職者。諸葛孔明也。粗識宰相之體者。陳平,丙吉也。唐之房杜。宋之韓范。雖有相業之可觀。謂之盡其道則未也。

古人云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愚以爲天下安。固當注意於相。而亦不可不用意於將。蓋天下雖安。不可一日而忘其備也。天下危。固當注意於將。而尤不可不加意於相。蓋相得其人然後。將可以得其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