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214
卷9
困勉錄
孟子所引詩書之文。皆載今詩書中。而其引孔子之言。如道之仁與不仁。心之操存舍亡。滄浪自取之戒。去魯遲遲之歎。七篇外無見處。孟子固非鑿空撰出。則是當時必有可據之書。而今皆不得見焉。是可恨也。其幸而存者。學者其可不盡心乎。
易卦六爻。第一爻第六爻。不言一六而稱初上者。所以明卦畫之始於下而終於上也。其不稱九初九上。如九二九五之例。而變文稱初九上九者。以位之在下者爲初。居終者爲上。故先言位而後言爻也。九二九三九四九五。若從初九上九之例。而稱二九三九四九五九。則嫌於積實之數。故先言爻而後言位也。六二六三六四六五放此。
乾卦聖人之事也。而初九首揭潛字。九三言惕字。上九戒亢字。用九申之以无首吉三字。聖人之意可見矣。
師卦六五田有禽。利執言无咎。傳以執言爲奉辭。本義以執爲搏執。而以言爲語辭。按利執云者。利於執
禽也。如解之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无不利之義也。若以利執言。解作利奉辭。則文義却似生硬。且奉辭討罪。恐非可言於田禽也。當以本義搏執之訓爲正。而但以言字爲語辭則亦恐未然。蓋嘗反復潛翫。而覺得言字恐是吉字之誤也。何以知其然也。易中諸卦言吉則不言无咎。言无咎則不言吉。蓋有吉而不免有咎者。有无咎而不吉者。吉且无咎。乃盡善也。師卦言吉无咎者三。卦辭之丈人吉无咎。九二之在師中吉无咎及六五之田有禽利執吉无咎是也。卦辭之吉无咎者。蓋兵者凶器也。師者毒民也。凶器也。故難保其吉。毒民也。故易致凶咎。必有丈人之德然後。吉且无咎也。九二以剛居下而用事。六五以柔居上而任之。夫爲君而盡其任將之道然後。方可謂盡善也。爲將而盡其爲將之道然後。亦可謂盡善也。九二之丈人。盡其行師之道。故吉而无咎。則六五之君。盡其興師之道者。抑豈非吉而无咎者乎。以言爲吉而後。理順義得而無齟齬生硬之患矣。言與吉恐是字相似而誤也。蒙陋蔑識。妄疑大賢之訓釋。極知僭踰。姑私記之以俟百世。
易大傳曰雜物撰德。辨是與非。則非其中爻不備。此
後世互卦之說所由起也。六十二卦。互體止爲十六卦者何也。蓋互體只取中四畫。而四畫爲十六故也。(三畫而爲八卦。四畫而爲十六。)六十四卦中。正對者乾,坤,坎,离,頤,大過,中孚,小過八卦。而坎离頤大過中孚小過六卦互體。不出此六卦之內。(坎互爲頤。离互爲大過。頤互爲小過。大過互爲中孚。中孚互頤。小過互大過。)又十六卦互體。亦皆反對。其亦妙矣。(如屯互爲剝。蒙互爲復。而剝復反對。餘卦皆然。)六十四卦中。乾坤獨無互體。蓋乾坤父母之道。其尊無對故也。旣濟,未濟反對。及互卦皆水火相銜。(旣濟反對互體皆爲未濟。未濟反對互體皆爲旣濟。)蓋水火生民之大用。而必相須以爲用故也。
三十六宮。固主反對說。然不特反對爲然。八純卦外。五十六卦交錯顚倒。亦爲二十八卦。(如山雷頤反爲雷山小過,風澤中孚反爲澤風大過之類。)幷八純卦爲三十六宮。且以卦畫觀之。非但八純卦陰陽畫合爲三十六。先天六十四卦圓圖。復,姤相對。頤,大過相對。而復卦陰陽畫十一。姤卦陰陽畫七。合爲十有八。頤卦陰陽畫十。大過卦陰陽畫八。亦合爲十有八。四卦之畫。通爲三十六。乾,坤相對。夬,剝相對。而乾卦陽
畫六。坤卦陰畫十二。合爲十有八。夬卦陰陽畫七。剝卦陰陽畫十一。亦合爲十有八。四卦之畫通爲三十六。餘皆倣此。而四卦之畫合爲三十六者。凡一十有六。十六者亦四畫之數也。(八卦之上。各生一奇一耦而爲四畫者十六。)四其四而爲十六。四其十六而爲六十四。其亦妙矣哉。
洪範皇極傳。無偏無陂。遵王之義。至會其有極。歸其有極一節。皆指民而言。此雖箕子告武王之辭。當轉作武王詔其民之語。看上下文義。始活絡通貫。其意若曰惟爾庶民。無有偏陂好惡。以遵王之義王之道可也。民心無有偏黨反側之私。則王道本自平蕩正直而可以會而歸也。有極指王之道也。會而歸指民而言也。朱子皇極辨。已分明說了。而蔡傳亦然。特讀者未察而泛以爲箕子告武王之言。故主人君說。失其旨矣。
召南騶虞章朱子集傳。騶虞獸名。不食生物者。吁嗟乎騶虞。歎其仁心自然。不由勉強。是則眞所謂騶虞矣。其語意與首篇麟趾章註所謂言之不足。又嗟歎之。言是乃麟也之意相類。蓋本小序仁如騶虞則王道成之說也。皋每疑之。夫以獸名訓騶虞。則此一句
與上文不相承接。蓋此句法。與吁嗟麟兮似同而實不類。麟趾詩首言麟之趾定角。則末句之言吁嗟麟兮。有照應有關鎖。此詩之首。但言葭蓬之茁豝豵之獲。而初不言騶虞之不殺。則所謂吁嗟乎騶虞。豈非突然而無承接乎。竊嘗攷韓嬰詩箋。以騶虞爲掌鳥獸之官。賈誼新書曰。騶者文王之囿名。虞者囿之司獸也。陳氏曰。禮記射義云天子以騶虞爲節。樂官備也。則其爲虞官明矣。獵以虞爲主。其實歎文王之仁而不斥言也。此與舊說不同。今存於此云云。按歐陽公作詩本義。常以序爲證。而至此篇。獨不取序說而據韓詩賈書之說。以明騶虞之爲虞官。朱子於此亦存其說而不削。愚陋瞽見。或不至甚謬否。
論語之書。各出於諸子之手。故記載之間。不能無可疑者。孔子稱門人則必擧其名例也。而稱閔子騫之孝。不曰孝哉損也。如賢哉回也之例。下章侍側。不稱子騫。與下文子路子貢同例。胡氏以爲閔氏門人所記者此也。然第十三篇冉子退朝。不稱字。又何說以通之也。記門人之言則必稱字。如仲弓問仁子路問政。子貢曰子夏曰之類是也。而冉求曰非不悅子之道。宰予晝寢。陳亢問於伯魚。凡君問。稱孔子對曰者。
尊君也。大夫之問。皆稱子曰。如孟懿子,孟武伯之類是也。而至其答季康子之問。則除使民敬忠外。皆稱孔子對曰。陳恒,崔抒弑君之賊也。書其弑君之惡。而或稱諡或稱子而不書名。是皆不能無疑也。季氏一篇。皆稱孔子曰。陽貨篇之子張問仁。堯曰篇之子張問政。非他弟子問仁問政之例。此又何說以通之也。嘗竊伏思之。蓋聖人之言語答問。德行儀容。當時門人在傍而詳記之。又皆知足以知聖人而善觀善言。故記錄詳盡。無復餘憾。至其裒集散藳。纂次成篇。則當時及門諸子。皆未及見。而成於諸子之門人後生也。是以容或有未盡契勘處。抑可見古人之質畧。不似後世之彌文也。程子曰。論語之書。成於有子曾子之門人。故二子以子稱。洪氏以爲曾子少孔子四十六歲。則孔子歿時。曾子之年。才二十七矣。曾子享年旣久。卒傳聖人之道。而此書記曾子啓手足時語。則此書之成。在曾子旣歿之後明矣。柳子厚所謂孔子弟子嘗雜記其言而卒成其書者。曾子弟子樂正子春,子思之徒者是也。而楊氏所謂各因其門人所記而失之不革者得之矣。
金泰叟嘗言孟子萬章篇首章父母之不我愛。於我
何哉。集註云自責不知己有何罪也。此釋恐誤。於我何哉。猶言干我何事。上文不若是恝之意。當止於於我何哉。其義乃通。此尹白湖說也。皋始聞驚疑。殊不以爲然。後將本文反復潛翫。始悟尹說似得孟子本意也。蓋孟子說公明高之意以爲孝子之心。不忍恝然於其親。常以不得乎親之心爲憂。若曰我但竭力耕田以供子職而已。父母之不我愛。我亦如之何哉云爾。則是恝也。孝子之心。不若是也。此舜之所以往于田而必號泣于旻天于父母者也。其語意與親之過大而不怨。是愈䟽之義略同。其文體與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於其面。去則竆日之力而後宿哉相類。如是然後上下文義。活絡通貫。而於我何哉之意。亦無所礙矣。姑記之以俟後考。
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集註云學問之事。固非一端。然其道則在於求其放心而已。按語類葉賀孫錄云非是學問只在求放心。非把求放心爲學問工夫。乃是學問皆所以求放心。又云孟子要略內說放心處未是。前夜方思得出學問之道。皆所以求放心。不是學問只有求放心一事。黃子耕錄云孟子
之意言是爲學問者無他。皆是求放心爾。要知所以講學讀書。所以致知力行。以至習禮習樂事親從兄。無非只是要收放心。按此三條所論。義極精密。而與今集註之意不同。蓋黃葉所聞。皆在集註之後。故後之讀者或有捨集註而主此三條說者。然愚則竊以爲不然。若作學問者皆所以求放心之意說。則何不曰學問者所以求其放心也。而必著之道字及而已矣三字乎。董叔重所聞。在丙辰以後。則是爲最後之論。而其言曰學問之道孟子斷然說在求放心。學者須先收拾這放心。不然此心放了。博學也是閒。審問也是閒。如何而明辨。如何而篤行。其言與集註無異。此其義可見也。若以爲朱子晩年之見。不出乎黃葉之所記。則集註重定之筆。寧或忘改於此乎。然黃葉所記之說。亦有其由。蓋當時陸氏之學。以孟子此言藉口。故先生以是發明。而復曰孟子此說。太緊切便有病。又曰上有學問二字在。不只是求放心便休。據此數語。可見也。然則此段之義。恐當以集註爲正。
朱子諸經傳集註。其篇題皆自述。而獨大學中庸篇題。全用程子說何也。蓋二書混在禮記中。二程子實始尊信而表章之。其功大矣。但中庸則伯子未有成
書。叔子自以不滿意而焚之。其言皆不傳。大學則多不從程子之舊。故不得盡用其說。所以特揭其說於篇首。以著其表章之功也。
大學明明德章章句。顧謂常目在之也。按在字當緊接目字讀。嘗見大學附註。(淸儒陸稼書所撰。)引存疑說如此而未得明證。後考語類朱子曰目在是如目存之。黃毅然謂天命至微。恐不可目在之。徐居父問如何目在之。此數三條。皆以目在字幷行。是其證也。
格致補傳。若效其文體則恐不免有僭踰之嫌。而傳之百世。難保其必無指摘。此文中子擬經。所以見譏於後世也。朱子豈眞效而爲之而不能成哉。嗚呼。此其所以爲不可及。
定齋先生嘗云大學傳十章章句。三言得失而語益加切云者。蓋上節始言得衆則得國失衆則失國。而不言得衆失衆之由。故第二節申言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言善故得衆不善故失衆。而其善不善之實。猶未及言。故第三節申之曰忠信以得之驕泰以失之。忠信善也。驕泰不善也。所以謂三言得失而語益加切者也。此說甚好。
大學中庸。俱言視不見聽不聞。而兩視聽字義少不
同。大學之視聽。無心之視聽也。中庸之視聽。有心之視聽也。觀於視聽下兩之字之有無。可見矣。如春秋歸于歸之于。之字有無之間而其義各異也。
中庸首章性道敎三句。謂字在之字下。中和二句。謂字在之字上。蓋之謂者有是名稱而實之也。猶言性者何。卽天命之謂也。道者何。卽率性之謂也。敎者何。卽修道之謂也。謂之者據是地頭而目之也。猶言喜怒哀樂之未發。何以謂之也。可謂之中。其發而中節。何以謂之也。可謂之和也。古人文字之妙。此亦可見。(朱子曰。謂之名之也。之謂直爲也。)
修道之謂敎。章句訓作敎法之敎。而不主敎學說。皋少時妄嘗疑之。蓋此章自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以下。皆言學者修爲之事。而不及禮樂刑政之屬。此敎字作敎學看則與下文文義承接。作敎法說則雖似廣大包涵。而上下文意不免闊踈隔絶。且此敎字與第二十一章自明誠謂之敎之敎相照應。故二程子皆作敎學說。伯子曰。能者養之以福。不能者敗以取禍。則乃是敎也。叔子曰。修而求復之則入於學。朱子初年。亦從程子說。如大全所載中庸首章說所謂修道之謂敎。克己復禮。日用工夫也者是也。至其定著章
句則乃主敎法說。而或問以程子二說爲不合子思本文之意。夫庸學二書。是先生之尤所用力處。而此非尋常訓釋之比。則夫豈無所見而然哉。但當熟讀而深思之。勿墮於王陽明之失可也。
程子解鳶飛魚躍之義曰。此子思喫緊爲人處。與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活潑潑地。謝氏又以爲鳶飛魚躍。無些私意。上下察。以明道體無所不在。非指鳶魚而言也。知勿忘勿助長則知此。知此則知夫子與點之意。按此二說。見解精到。意思甚高。非於道實有所見。未易領會。而後世學者必欲合中庸孟子之意而求其同處。故不免支離穿鑿而無所歸宿。皋尋常未曉其故。後見朱子晩年所論。以爲子思言鳶飛魚躍。與孟子言勿忘勿助長。此兩處皆是喫緊爲人處。但語意各自別。後人因喫緊爲人一句。却只管去求他同處。朱子此言。足以破世儒之惑矣。
溫故而知新。章句溫猶燖溫之溫。夫燖者固是火熟物之名。而按少牢有司徹云乃尋尸俎。鄭氏註尋溫也。左傳盟若可尋也。亦可寒也。杜註尋重也。疏云言尋盟者。以前盟已寒。更溫之使熱。溫舊卽是重義。故以尋爲重。燖溫之義。據此爲解。更覺有味。
今夫山一卷石之多。章句卷區也。按字書區量名。四豆爲區。
孟子言四端。惻隱羞惡辭讓三者皆一樣義。而獨智之端有是又有非者。蓋智於四德爲貞。而貞有正固兩義。於四時爲冬。而冬有始終之義。又如五臟之腎。有內外兩腎。北方之神。有龜蛇兩物。皆一理也。
小學高允章。太子謂允曰入見至尊。吾自導卿脫。至尊有問。但依吾語。按吾自導卿脫。恐當爲句。言我將指導卿。解脫其死也。據下文吾欲爲卿脫死之語。可見也。吳氏集解訓脫爲儻而屬之下句。則吾自導卿云者。意無下落。文義竊恐未然。
扞挌而不勝。本學記語。朱子嘗引漢書排拫(音痕)不附己者。註云猶今言拫挌(音戶各反)之類。蓋關中俗語如此。拫挌猶云抵拒擔閣也。扞挌之義。當以朱子此說通之。栗谷增註以爲挌讀如字。如民莫敢格之格。卽拒逆之意。義雖近而失其音也。
朱子嘗論周濂溪本傳自無極而爲太極之語當刪改。而引蘇子容請刊國史草頭木脚之語爲證。按子容卽蘇頌字也。頌之父紳。嘗與梁適同在兩禁。皆險詖。人語曰草頭木脚。陷人倒卓。疑此語偶載當時國
史。故頌諱惡而請改耶。當更攷。
史記殷世家。紂始爲象著。箕子歎曰。彼爲象著。必爲玉杯。按著直略切。周禮司尊。彝其朝獻。用兩著尊。鄭氏註著尊著地無足。明堂位曰著殷尊也。蓋著者殷之尊名。而紂以象骨飾尊。故曰象著。爲象尊故知其必爲玉杯也。
少微通鑑。其義例祖綱目。而幷採司馬氏編年。故間多未盡修潤處。姑擧一二條。以見其餘多此類。漢昭烈章武元年七月。書帝自率諸軍擊孫權。八月書吳孫權遣使稱臣。卑辭奉章。幷送于禁等還。朝臣皆賀。此孫權遣使稱臣于魏。魏之朝臣皆賀。而文勢恰似孫權遣使于漢。而漢之朝臣皆賀也。且不稱吳主而稱吳孫權。不著魏字而稱朝臣。以明吳之於魏。有君臣之分。蓋因司馬氏書法而失之不革也。夫旣已帝蜀而黜魏。則吳魏實敵國也。吳雖迫於勢而暫屈於魏。然旋卽絶魏。與漢連和。則烏可以一時之屈而著其君臣之分哉。當書之曰吳主權遣使于魏。奉章稱臣。幷送于禁等還。魏羣臣皆賀。然後義例明正矣。古之王者卽位踰年改元。緣始終之義。一年不二君。臣民之情。不可曠年無君也。章武三年癸卯四月。昭烈
崩。五月太子禪卽位。明年甲辰卽後帝元年。而通鑑書以建興二年。蓋去年五月後帝卽位而仍卽改元也。然不可上沒先君之年。故不書元年也。不書元年而直書二年。則是後帝無元年也而可乎。
三國史。載關羽斬顔良事云羽望見良麾蓋。策馬刺良。戴溪將鑑筆議謂麾蓋策馬。刺良於萬衆之中。葛庵集以爲麾蓋是大將所建以自標異者。而非臨戰時馬上所麾之物也。蓋羽望見良之麾蓋。而策馬馳入以刺之也。其論確矣。按南齊書。殷孝祖臨戰。以麾蓋自隨。軍中相謂曰殷統軍可謂死將矣。果中流矢死。北史芒陰之戰。高敖曹輕敵。建麾蓋臨陣。遂爲魏所殺。其尤爲明白者。賀拔勝從周文望見高歡麾蓋。出精兵擊之。其文法與此正相類。據此則戴氏之說。可不攻而破矣。
靖節集贈長沙公族祖詩序。長沙公於余爲族祖。同出大司馬。註云一作余於長沙公爲族祖。按余於長沙公爲族祖恐是。蓋大司馬。卽靖節之曾祖也。長沙公同出大司馬。而於靖節若爲祖行。則是從祖祖父也。何得云昭穆旣遠。已爲路人乎。從祖之服小功。則又何得云禮服遂悠乎。靖節爲長沙之族祖。則爲八
寸族祖而服盡矣。故曰昭穆旣遠。禮服遂悠也。然則贈長沙公族祖之祖恐作孫。於理爲順。
余少時觀程氏外書。有敬下驢不起五字。而其下註云陳先生大分守不足。未曉其義。後見陳后山騎驢詩。復作騎驢不下驢。註禪林中謂參禪人有二病。一是騎驢覓驢。二是騎却驢不肯下。識得驢了。騎却不肯下此一病。更是難醫。若解放下。方喚作無事道人。蓋程子嘗論敬引禪家此語。而記者失之略耳。所云陳先生。恐或指后山而言耶。
朱子大全跋王樞密答司馬忠潔公帖。謹考跋語。乃忠潔公滯北虜時報答王樞密書。而非樞密答忠潔公書也。書中有陳謝上賜之語。故樞密繳進於上也。不然跋文何以曰此其報王樞密手書。而王公繳進之章也。跋題恐當作司馬忠潔公答王樞密帖。
張無垢中庸解云未發以前。戒愼恐懼。無一毫私慾。朱子辨之曰。未發以前。天理渾然。戒愼恐懼則旣發矣。按此以戒愼恐懼爲旣發。與章句或問不同。可疑也。蓋雜學辨中所論。與今集註諸書或有不同處。何叔京跋文。在乾道丙戌。則此辨之作。是先生三十六七歲時事。容有未盡契勘。恐當以集註章句爲正。
語類不知何氏錄。或問仁與公之別。朱子曰。仁在內公在外。又曰仁是本有之理。公是克己工夫極至處。故惟仁然後能公。理甚分明。故程子曰公而以人體之。則是克盡己私之後。只就自身上看。便見得仁。按此條所論。與九十五卷周舜弼所錄仁者心之德。在我本有此理。公却是克己之極功。惟公然後能仁。所謂公而以人體之者。蓋曰克盡己私之後。就自家身上看。便見得仁一條。恐是一時之言。而舜弼所錄。爲得其眞也。蓋此條所謂仁在內及仁是本有之理。卽舜弼錄所謂在我本有此理者。而其曰公在外者則誤也。所謂公是克己工夫極至處。故惟仁然後能公。卽舜弼錄公却是克己之極功。惟公然後能仁者。而其曰惟仁然後能公者誤也。所謂公而以人體之。則是克盡己私之後。只就自家身上看。便見得仁。卽舜弼錄公而以人體之者。蓋曰克盡己私之後。就自家身上看。便見得仁者。而程子此語。是惟公然後能仁之意。非惟仁然後能公之意也。蓋惟仁然後能公。若作惟仁者而後能公底意看則固無病。而其本來次序則惟公然後能仁也。朱子嘗曰公者所以體仁。猶言克己復禮爲仁。蓋公則仁。仁則愛。又曰公在仁之
前。恕與愛在仁之後。公則能仁。又曰仁是愛底道理。公是仁底道理。故公則仁。仁則愛。又曰公在前恕在後。中間是仁。公了方能仁。凡此諸條。一是朱子之所自述。其餘則出於鄭子上,程正思,周舜弼諸公所記。皆信筆也。獨此條所論。雜亂無序。殊與先生平日語訓不類。覽者詳之。
周舜弼錄。問無極而太極。因而字故生。陸氏議論曰而字自分明。下云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說一生字。便見其自太極來。今曰而則只是一理。無極而太極。言無能生有也。按此無能生有。生字可疑。言生有則是有生於無。恰似太極生於無極模樣。且以無極爲無。太極爲有。而曰無生有。則近於老氏之意。非但朱子平日解無極太極之義。本無如許語訓。只以此條內所記觀之。說一生字。便見其自太極來云者。蓋言觀生陰生陽之生字。便見陰陽之自太極而來也。此其發明生字之義。如是分曉。而其下乃以生有之生字。反釋無極而太極之義。必無是理也。恐是記誤。
不知何氏錄。幾是動之微。是欲動未動之間。便有善惡。須就這處理會。若至於發著之甚。則不濟事矣。所以聖賢說戒愼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蓋幾
微之際。大是要切。按此以戒愼恐懼屬之幾微之動。與章句或問不同。恐是記誤。
曾擇之錄。問劉子所謂天地之中。程子所謂天然自有之中同否。曰天地之中。是未發之中。天然自有之中。是時中。問然則天地之中。是指道體。天然自有之中。是指事物之理。曰然。其答董叔重之問。則却以爲天地之中。天然自有之中。只是一意。蓋指大本之中也。按曾董所聞。俱在丙辰丁巳之間。旣無初晩之別。而其論天然自有之中。有大本時中之不同。不知何所適從。然按中庸或問云一事一物之中。各無偏倚過不及之差。乃時中之中。而非渾然在中之中也。據此則恐曾錄爲是。
黃先之問范氏論語解首章云習在己而有得於內。朋友在人而有得於外。恐此語未穩。蓋得雖在人而得之者在我。曰此說大段不是。正與告子義外之說一般云云。按論語精義。范氏說云說自外至。樂由中出。習在己而有得於外。朋友在人而有得於內。(范說止此。)夫有得於外。應上文說自外至。有得於內。應樂由中出。范氏語意。本自如是。非精義之誤也。今黃氏所問內外字互換。觀黃氏所自解。說得雖在人而得之者
在我之云。正駁朋友在人而有得於外之意。則亦非語類之誤也。竊嘗思之。蓋黃氏擧范說爲問而失於撿點。致有內外字之互換。然無論在己在人。但曰得於外則便墮義外之失。故朱子答其大意而未暇訂正其誤字也耶。
王幼觀錄。學而時習之。或問云學是未知而求知底工夫。習是未能而求能底工夫。按今論語或問中無此語。有曰以己之未知而效夫知者以求其知。以己之未能而效夫能者以求其能。皆學之事也。旣學而知且能矣。而於其所知之理所能之事。又以時反復而溫繹之云云。與此條學爲知習爲行之說。辭旨不同。王氏所問。恐是或問之初本也歟。
先生顧陳安卿曰。伊川謂實理者。實見得是。實見得非。實理與實見不同。蓋有那實理。人須是實見得。今合說。必記錄有誤。按朱子旣以程子此語爲記誤。而論語集註引用何也。蓋理自是理。見自是見。而今以實理爲實見得。雖似少欠段落。而全篇語意。確實痛切。其發明殺身成仁之義。極爲有力於學者。故載之。先生嘗謂伊川云心生道也。此句是張思叔所記。疑有欠闕處。吳伯豐云何故入在近思錄中。曰如何敢
不載。只恐有闕文。此四字說不盡。集註之載此說。恐亦是如何敢不載之意也。
楊子直錄。大學章句說靜處若兼動。卽便到得地位。所以細分。按知止有定。章句初本訓靜字爲異端不能惑故靜。改本又曰外物不能搖故靜。今章句所釋心不妄動。乃其最後所定也。楊氏所記朱子此語。蓋指舊本而言也。
周舜弼錄。致知者須是知得盡。尤要親切。尋常只將知至之至。作盡字說。近來看得合作切至之至。黃先之錄。致知是推極吾之知識。無不切至。切字亦未精。只是一箇盡字底。道理見得盡。方是眞實。按周氏所聞。在己亥以後。黃先之名下。不載所聞年條。其言之先後早晩。無復的據。然嘗竊伏思之。章句初本固以知至之至。訓作盡字說。改本又以推極吾之知識。無不切至。釋致知之義。周氏所聞。恐在此時。而黃氏所聞。又在最後改定之際也。當以黃錄爲正。
輔漢卿錄。先生答叔重問曰仁體剛而用柔。義體柔而用剛。廣請曰自太極之動言之。則仁爲剛而義爲柔。自一物中陰陽言之。則仁之用柔。義之用剛。曰也是如此。仁便有箇流動發越之意。然其用則慈柔。義
便有箇商量從宜之義。然其用則决烈。陳安卿錄云仁義互爲體用動靜。仁之體本靜而其用則流行不竆。義之用本動而其體則各止其所。按陳氏所記仁義體用動靜之說。與輔氏所記仁義體用剛柔之說微有不同。蓋朱子之訓。各就地頭而言。故所記有不同。恐不可信此而疑彼也。
輔漢卿錄。徐子融問枯槁之物有性有氣。故附子熱大黃寒。此性是氣質之性。陳才卿謂卽是本然之性。先生曰子融認知覺爲性。故以此爲氣質之性。性卽是理。有性卽有氣。是他稟得許多氣。故亦只有許多理。沈莊仲錄。問人有常言某人性如何。某物性如何。某物性熱。某物性冷。此是兼氣質與所稟之理而言否。曰然。按此條朱子以兼理氣而言者爲然。而上條所謂稟得許多氣故亦有許多理者。其意亦同。據此則子融但以爲氣質之性者固失之。而才卿專以爲本然之性者。又遺却氣一邊。必如朱子之言然後。方爲全備也。
黃毅然錄。劉圻父問七情分配四端。曰喜怒愛惡是仁義。哀懼主禮。欲屬水則是智。退陶先生天命圖。以喜愛配惻隱而屬之東方。以惡怒配羞惡而屬之西
方。以哀樂配辭讓而屬之南方。以欲配是非而屬之北方。蓋主此說。而欲字之斜在東北間者。又據朱子愛與欲相似之說也。然不知何氏錄。却以喜屬火。哀懼亦屬水。葉味道錄。又以爲哀懼只是從惻隱發。則又以哀與懼屬之木也。三條所記。<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5356_24.GIF'>牾不合。不知何所適從。然其答劉圻父之問。末後所論。以爲且麤恁地說。然但也難分。答葉味道之問。亦曰七情不可分配四端。七情自於四端橫貫過了。當以此說爲正。
或問向蒙見敎。讀書須要涵泳。須要浹洽。因看孟子。千言萬語。只是論心。七篇之書如此看。是涵泳工夫否。又一人云先生涵泳之說。乃杜元凱優而柔之之意。朱子曰。某爲見此中人讀書。大段鹵莽。所以說讀書。須當涵泳。所謂涵泳者。只是子細讀書之異名也。按此所云涵泳。與程子說涵養。其字義意思逈然相別。而後之學者不察。或誤以涵泳作涵養則大誤。涵養豈子細讀書之異名耶。
論禮讓爲國章。先生歎息言古人禁人聚斂。今却張官置吏。惟恐人不來斂。考異云斂一誤飮。按飮字爲是。此蓋朱子歎當時榷酒之弊也。榷酤之法。官置榷場以賣酒。民有欲飮者皆來沽官酒。此朱子所以歎
息云云也。若作聚斂說則失其本意。且聚斂是往斂。非來斂也。其論微生高直章。葉賀孫問此雖一事之微。亦可見王伯心術之異處。一便見得皥皥氣象。一便見得驩虞氣象。朱子曰然。伊川解顯此一段說最詳。考異云顯此一誤顯比。按比字爲是。易比卦九五顯比。傳云人君誠意以待物。恕己以及人。使天下蒙其惠澤。此王道之大。所以其民皥皥而莫知爲之者也。朋友之道亦然。修身誠意以待之。不可巧言令色曲從苟合以求人之比己云云。易傳所言王者之事及交朋友之道。與微生高之事相反。觀此則微生高之曲意徇物。可見其非也。故朱子言伊川解顯比一段最詳也。若作顯此說則非惟不成義理。亦不成文理。齊一變至於魯章。自桓公以來。不視朔不朝聘。與夫稅畒丘甲用田賦云云。考異云丘甲之丘恐作兵。按作丘甲用田賦。皆載於春秋。今以丘甲爲兵甲可恠。
日用文字。不過數千百字而自足於用。其造化工拙。惟在作者之力量才思。何必強使難字僻字而後爲奇也。不特經傳別無奇字。如漢唐宋諸大家文章。不用難僻字而其文自好。大抵作文之法。須有本領有
規矩有氣骨。本領旣立然後。規矩以整頓。元氣以渾成。自無汎濫萎弱之病矣。
凡人才思之遲鈍敏給。文章之𥳑奧贍濃。詩思之精麗䧺渾。蓋亦天得之自然。禰衡當食而草奏。子安覆衾而沉思。長卿淹遲而首尾溫麗。枚臯敏疾而時有累句。太白一斗百篇。援筆立成。子美改罷長吟。一字不苟。陳無己閉門而覓句。秦少游對客而揮毫。子長之䧺偉。孟堅之典雅。韓之奇健。柳之簡深。歐文和氣多而英氣少。蘇文英氣多而和氣少。歐長於叙事。蘇長於論策。歐公文字愈改愈好。張南軒文字不甚改。改後反不好。蓋梅酸薑辣。鶴長鳧短。亦物理之固然也。
古詩間有疊韻。如十九首中。促字重押。蘇子卿詩。時字重押。阮籍秋懷。重押歸字。謝靈運述祖德。重押人字。昌黎詩長篇中。亦或有之。劉履引六月詩飮御諸友。張仲孝友之類爲證者是也。至如兩句之內及上下句間。字疊而意複。則古人初不拘嫌。至律詩出而法度嚴整。有聲病對偶之工。故非但無疊韻。一篇之中。亦忌字疊而意複。然或兩句之內。亦有不嫌字疊者。如冰霜正慘凄。終歲常端正。正字重出。劉夢得詩。
初見相如成賦日。後爲丞相掃門人。相字重出。呂與叔詩。學如元凱方成癖。文似相如殆類俳。如字重出。朱晦翁詩。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人字重出。歐陽公詩。玉顔自古爲身累。肉食何人爲國謀。兩爲字相對。蘇東坡詩。白髮憐君畧相似。靑山許我定相從。兩相字相對而亦不嫌。我東詩人聞見不廣。無論兩句之內。不得用疊字。卽一篇之中。偶有疊字。則不惟傍觀之竊笑。己亦以爲病。必改使他字而後。慊於心而免人之譏貶。其弊至此。而詩之本義。幾乎息矣。可歎。
古今論詩者。必以杜子美爲稱首。余少時却喜李白詩而不甚喜杜詩。自以爲眼目不到故如是。後見歐蘇諸公皆以杜詩爲有俗氣。朱子亦曰杜詩初年甚精細。晩年詩都不可曉。又曰呂居仁嘗言詩字字要響。杜晩年詩都啞了。不知是如何以爲好否。又嘗謂太白詩。乃從容於法度之中。蓋聖於詩者也。又曰太白終始學選詩。所以好。杜詩好者。亦多是效選詩。漸放手。夔州諸詩則不然也。夫以歐蘇之文章識見而其言如此。朱子之於李杜。亦微有低仰之權衡。夫豈無所見而然哉。
三百篇後。詩至杜子美而衆體畢備。先秦以後。文至韓昌黎而衆體畢備。自二子以來數千年間。以詩文名世者。不翅千百家。而皆不能出乎二子範圍之內。由是觀之。二子乃千古詩文之宗匠也。
朱子以擧子程文。爲人之一戹。謂人過了此一戹。當理會學問。噫。今人何止是一戹。平生都是這箇戹。雖有才高質美。可以有爲之人。只恁地汩沒滚倒。出脫不得這箇戹。畢竟虛送了一生。可歎。
書疏者。所以道情素通慇懃也。與人書疏。當致其謹審謙恭。蓋道理當然。而榮辱禍福。亦未嘗不由之。昔席豫與子弟書。不作草字。其謹愼可法也。何綏(曾之孫)與人書疏。辭禮簡傲。王尼見綏書。謂人曰伯蔚(綏之字)居亂世而矜豪。乃爾其能免乎。後果爲太傅越所殺。夫綏之平日汰侈。固足以殺身湛宗。不止書疏之簡傲而已。然此亦其取禍之一段也。
范至能跋司馬溫公帖云世傳字書似其爲人。亦不必皆然。杜正獻之嚴整而好作草書。王文正之沉毅而筆意灑落。攲側有態。豈皆似其人哉。惟溫公則幾耳。開卷儼然。使人加敬。邪僻之心都盡。黃山谷亦云嘗觀溫公資治通鑑草。雖數百卷顚倒塗抹。訖無一
字作草。其行己之度蓋如此。朱子跋韓魏公帖云張敬夫嘗言平生所見王荊公書。皆如大忙中寫。不知公安得有許忙事。此雖戲言。實中其病。某平日得見韓魏公書蹟。雖與親戚卑幼。皆端嚴謹重。未嘗一筆作行草勢。蓋其胷中安靜詳密。雍容和豫。故無頃刻忙時。亦無籤芥忙意。與荊公之躁擾急迫正相反也。書札細事。而於人之德性。其相關有如此者。皋性不便書。知舊書疏。例皆倩手。或不得而自爲之則失於敬謹。醜拙可笑。每誦諸先輩之說。未嘗不愧懼也。
胡文定撰楊龜山墓誌。有曰公知時勢將變。又曰當時公卿大夫之賢者莫不尊信。又擧龜山陳戒中酌中立額之語。直書龜山之名與字而不以爲嫌。蓋偏名不諱。而表德則元無諱之之法。不特此誌爲然。古人文字。槩多有此例。此古人質實處也。
朱子稱程子謂子程子。陳定宇云上子字後學宗師先儒之稱。此說是矣而猶未盡。蓋孔門弟子稱孔子。專稱曰子。後世因孔門有專稱爲子之例。於是有以子爲師之專稱者。公羊傳有子沈子,子司馬子。何休釋曰加子於姓上。名其爲師也。若非師而但有德者。不以子冠氏也。梁溪漫志云列子書。亦其門人所集。
故曰子列子。子冠氏上。明其爲師也。不但言子者所以避孔子也。據此數說則朱子之稱子程子。蓋亦自托於弟子之列也。大學序私淑二字。可見其本意也。
陳淸瀾學蔀通辨云近世宗尙陸學者。皆自幼從朱子之敎。讀聖賢之書。理頗明矣。然後厭淺近而好高奇。厭繁難而趨簡徑。其議道述言。高談闊論。雖曰宗陸。而實朱子之敎。有以啓佑培植之也。使其自幼卽從象山之敎。而捐書絶學。遺物棄事。屛思黜慮。專一澄心。不以言語文字爲意。不恤視聽言動非禮。不知成甚麽人。陳氏之言。可謂陸學者頂門上一針。續編上卷。引朱子讀大紀說。有未盡刪節處。幸而有一間世之傑乃能不爲之屈而有聲罪致討之心焉此二十三字恐當刪。
客有論丙子事者曰。當時若不爲城下之盟。 宗社不得保。夫我國之於大明。雖有君臣之名。不過海外之一藩邦也。爲明而亡我世守之宗社可乎哉。由是言之。崔相國存社之功。豈不優於三學士殉義乎。余曰。若客之言。是徒知有利而已。不知有仁義也。夫我國之服事大明。自 太祖建國時。受命於高皇帝。而列聖朝殊恩異渥。有內服臣子之所不能得者。及壬
辰島夷之難。三都失守。八路瓦解。神宗皇帝動天下之兵。以再造我幾覆之宗社。此其恩宜以何報。夫動天下之兵而赴萬里外國之急。在明未爲得計。而在我則爲莫大之恩也。况明之失天下。固不可謂專由此擧。而未必不受其弊。則我國獨不可爲明而亡乎。設使明無道而失天下。淸有道而得天下。君臣之義本重。再造之恩至大。則固不可忘恩背義而惟利是從。况以夷狄而據中國。虜汗而竊帝號。幾千年衣冠文物之美。一朝變爲薙髮左衽之俗。則吾寧痛哭而入山。豈可含垢忍恥。屈膝於犬羊之庭乎。噫。微三學士兩儒臣。萬古之綱常斁絶。天下之義理晦熄。而人不得爲人。國不得爲國矣。一髮彝倫。賴而不墜。永有辭於天下後世。其功顧不偉歟。客憮然無以應。
古人云錢字金傍著戈。明是殺人之物。余觀貝傍著戈。非賊則賤。以此觀之。金貝之用。雖是民生之所資。而决非士君子之所可近也。
人或言內間事細瑣。不必與知。此甚不可。且如衣食之資。至爲鄙細。而若事親奉祭之具。豈可不照檢。大抵家道之乖和。專由婦人。而婦人之性。例多陰忌。當初小小較計。細微過失。猶恐男子之或知。爲男子者。
初不與知。漠然不以爲意。則無復忌憚。漸生恣橫。養成驕悍之習。後雖欲制之。不可得也。易家人卦。閒有家。繫之初九。聖人之示戒嚴矣。
士大夫家貧親老。𣺫瀡之奉。賓祭之供。乃有家一日之所不能無者。亦須隨分經理以備酬用。亦治家之一節也。但不可有一毫謀利之心。昔朱子嘗開書肆。鏤版經傳。印賣取贏以資賓客之用。張南軒以書論其不可。而朱子不以爲然。陸象山同居族親至百餘口。亦作舖賣買以助經用。而朱子嘗稱之。然此等事。惟有二賢之心則可。不然恐不可爲法也。朱子蓋嘗發明之曰。做時雖本爲衣食不足。後見利入稍優。便多方求餘。遂生萬般計較。做出礙理事來。須思量止爲衣食。爲仰事俯育計耳。此計稍足。便須收斂。莫令出元所思處則粗可救過。此言當深味之。
康誥曰。子不祗服厥父事。大傷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不念天顯。乃不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蓋慈情勝於孝心。友弟難於敬兄。父母愛子之心無竆。故必至於大傷其心。然後不得已而疾之。乃者不得已之辭也。兄之於弟。狎昵之地。易至相逼。天顯之序。足以相壓。爲弟者。苟或
罔念天顯之倫而不盡敬兄之道。則兄亦忌其相逼之嫌。挾其相壓之勢。不復念其父母鞠育之愛而大不友其弟矣。於父於弟則曰乃疾厥子。乃不克恭兄。於子於兄則曰大傷考心。大不友弟。文字之間。輕重斟酌。曲盡人情如此。眞聖人之言也。
今人多不知敬兄之道。蓋世俗迷覬之見。狃於習俗之偸。而不知天顯之重。或以年齒之相近。行第之相比。或狎於愛也。或挾其貴也。古今人恒言其稱尊者。必曰父兄。稱卑者。必曰子弟。夫父與兄幷稱則其尊且親。與父等也。其敬之亦當如敬父矣。孟子以愛親敬兄。謂人之良知良能。朱子云弟拜於兄。兄止立受。則是兄之於弟。無答拜也。
本朝許文敬公稠在政府。兄周以判府致仕。每雞鳴必詣之。詣必屛騶從于洞口。下車步入。文敬嘗攝行祀事。少變改舊制。判府怒而不見。文敬惶懼。曉往其門。日晏不得通。夕又往到夜深。如是者屢日。方許接見。二公之事。皆可法也。
漢之二疏。乃從父從子。而漢史直稱父子。柳奭與柳子厚五世祖。楷爲從父兄弟。而韓文公爲子厚墓誌。直稱伯曾祖奭。朱奉使弁於朱子祖父。森爲三從兄
弟。而朱子撰其行狀及祭文。皆稱叔祖。自稱從孫。程允夫爲韋齋內弟復亨之子。於朱子爲再從親。而朱子稱允夫爲內弟。汪尙書應辰爲朱子外祖妹子。而朱子自稱以表姪。此古人之忠厚質實處也。
杜氏通典。晉蔡謨曰。前母之黨。應爲親不疑。惠帝時尙書令滿武秋是曹彥眞前母之兄。而不爲內外之親。相見如他人。吾昔以問江思悛。悛以爲人不疑繼母之黨而疑前母者。以不相及也。繼祖母亦有不相及者。而皆與其黨爲親。何至前母而獨疑之。吾謂此言。是朱子撰何叔京墓碣。稱其繼母鄧氏兄鄧柞爲鄧舅。石子重墓誌。稱其繼母陳氏兄良翰爲舅氏。世之處前母繼母之黨者。據此稱親。庶或寡過矣。
律中不許姑舅之子爲婚。而黃輅以朱子外孫爲孫壻。蓋自春秋之世。列國世爲婚姻。其間多有姑舅之子者。漢晉以來。亦多有之。此禮終古已然。而宋仁宗之女。嫁李璋家。乃是姑舅之子。故歐陽公云公私皆已通行。蓋宋時此禮已爲上下通行之例。故朱子亦從之也。
楊仲思問處鄕黨宗族。見他有礙理不安處。且欲與之和同則又不便。欲正己以遠之。又失之孤介而不
合中道。如何。朱子曰。這般處也是難。只得無忿疾之心爾。按鄕黨固是父兄宗族之所在。然仲思旣幷擧鄕黨宗族。則二者固有別矣。其處之之道。恐亦當有間。宗族中有礙理不安處。當盡吾誠意。曉之以義理。若不聽是小小礙理事。則亦無可柰何。若是大害事。則不可以其不聽而遽止。務在積漸浸灌。期於捄正而後已。鄕黨中有礙理不安處。亦當盡吾之心。曉之以義理。若不聽則只合閉門自修。决不可與之和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