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214
卷11
畜猫說(壬寅)
居士家不畜猫。鼠恣行無忌。囓箱穿篋。衣無完幅。偸果嘗肉。人食其餘。夜則輒至床下。窣窣有聲。敺而復來。雖惡之甚。顧無術以除之。久而後得一猫而畜之。家人喜其將除鼠也。飼以飯魚。猫飽不捕鼠。但有時咿嚶作聲。而鼠帖伏不敢動。旣旬月無鼠害。以爲猫不喜捕鼠。怠於飼猫。忽不知所之。猫去而鼠復肆如故。居士喟然而歎曰。嗟乎猫不喜殺。似乎仁也。猫在而鼠不敢動。畏其威也。猫去而鼠復肆。無所憚也。向者吾忘其功而薄其待。猫之去宜也。噫。豈獨此哉。小人之蠧國害政。放恣無忌。有甚於鼠。而一有君子者儼然立乎其朝。則雖不施刑戮。彼將望其威儀風采。而固已讋慄屛戢。莫敢肆其惡。是故李膺執法而宦寺縮頸。汲黯在朝而淮南寢謀。賢者之於國家。豈小補哉。時君世主憂小人之致亂而思得君子以治之。幸而得之。則隆恩重祿。待之加厚。及其奸竇漸塞。國家少康。則反謂賢者之無益於國。而恩禮漸衰。疑信相半。炳幾之君子。固已不俟終日而决然舍去。君子
旣退。則向之蓄憾失志之徒。彈冠而復起矣。可不爲寒心哉。唐之陸贄。宋之李綱。或罷或去。而裴延齡,秦檜之徒。售奸鼓亂。二家之業。因而不振。惜乎當時之君。果能終始一心。任用不貳。使得以行其志。則奉天之輿不狩。靖康之讎可復。此千古志士之㧖腕而流涕者也。嗟乎。簡賢而召亂。何異失猫而致鼠哉。願治之君。此亦足以鑑矣。
枯竹說(丁未)
余旣種竹於精舍之園。病卧九峯之老栢堂。足迹不及山門。臘始一造焉。萬木歸根。溪山寥落。軒北石壁上。見一條翠筠。挺然特立。蕭灑可意。明年三月望又至。先訪此君所在。但見衆卉葱蒨其傍。而君獨無有。諦視之已枯矣。異哉。君能守其節於風霜震剝之日。而不能保其命於春和長養之時何也。守者進曰。往者旱甚。自十月不雨至二月。竹立石罅間。根不著土深。所處者非其地。而所少者雨露之澤。所以枯也。余喟然太息曰。嗟乎風霜至烈。而不能摧君之節。雨露少慳。而乃能奪君之命何者。風霜之操在己。雨露之恩在天。在己者外物不足以加損。在天者吾末如之何也。雖然培植之功。獨不在於人乎。置非其地。養失
其宜。使不得終其天年。是則主人之責也。噫。豈獨植物爲然。余於是乎有感。
養竹說
丁未六月。余自九峯扶病到精舍。徑造竹園。守者懶於養。有葛蔓生而盛纏于竹。竹困不能振。卽斬其根而掇其縈。客止之曰。竹固可愛。然葛方茂而覃彼。亦同得生生之氣者。天地至公。何嘗有愛憎。子乃酷施剗伐。惟恐或遺。愛惡之情。不幾於偏乎。余曰不然。吾愛竹故惡葛。去葛所以養竹也。夫葛得志則竹受困。其勢不兩立也。使余不忍呴呴之仁。坐視竹之受困。而不思除其害。是失其愛惡之正也。吾因此有所感焉。夫陰盛則陽衰。君子道長則小人道消。理之常也。彼小人之妨賢病國。有甚於葛之害竹。爲人上者當亟加明斷。祛其黨與而絶其根株。然後君子得以盡其心而其國治矣。苟或姑息假借。縱使滋蔓。則馴致羣小得志。忠賢騈戮。而國隨以亡矣。四凶去而元凱進。五侯橫而漢祚衰。此已事之明鑑也。
客對(癸卯)
精舍旣成。速賓友以落之。客有中座而歎曰。此地泉石信美。但所恨者太深僻耳。主人曰不然。古人云入
山惟恐不深。此吾志也。嚮使此地處於名都大城之中。已爲貴勢家所占久矣。安能爲吾之有乎。以其深僻也。故吾得以據焉。是深僻者於吾幸矣。慳秘幾千百年而始遇我焉。是深僻者。於山水亦不可謂非幸也。吾以不才。故棄於世。此地以深僻。故人不爭。物與人相得。誠千古奇遇也。子顧乃以爲病。不旣異乎。客曰是則然矣。然吾子平日樂與賢朋友居。今獨處於竆山複嶺之間。空谷絶來轅。蓬藋無跫音。則不亦太寂寥矣乎。曰此又吾志也。吾性拙故厭煩而喜靜。石徑巖竇。縱非軒駟之所臨。亦或有一二學者相從講討之樂。設不然。閉門對案則卷中賢聖。皆吾師友。憑欄展眺則嶺上閒雲。自可怡悅。明月淸風。爲道義之交。梅兄竹君。托歲寒之契。落花啼鳥。松籟澗瑟。耳目淸供。應接不暇。老農時至。酌山醪而道桑麻。無非會心而適意處。以是而謂之寂寥可乎。客憮然而起。執酌而歌曰。山之中兮。載遊載嬉。山之外兮。何是何非。峩峩兮靑山不老。悠悠兮白雲時飛。憂中有樂兮。樂中有憂。其憂其樂兮。幷行而不相違。微斯人兮。吾誰與歸。
農者對(戊申)
余山居無事。有農者攜酒而來。與語移日。余問農有術乎。農者對曰有。知之爲先。敏次之。勤以成之。余喜曰願聞其說。對曰知之云者。知農之理也。夫歲有水旱。時有早晩。田有燥濕。土有所宜。種有虛實。此五者皆所當知。而眞知爲難。知時爲大。及其行之則敏於趨時。如恐不及。勤而不息。終始如一。而若其治之之方。不過去其害苗者而已。曰敏與勤在人。可勉而能。若夫歲之水旱在天。土之所宜在地。子又何術以知之。對曰亦無他術。在乎熟之而已矣。熟之道柰何。對曰經歷之久也。故老於農者。水旱不能灾。凶年不能殺。曰子之於農。可謂盡矣。然而身且不免於饑寒。子之術殆未驗歟。農者喟然太息曰。此則非我之罪也。掊克之吏。恣行貪虐。奪其時而使不得耕耨。㬥其斂而侵及於鄰族。一歲之入。不足以供其無厭之求。雖欲免於饑寒得乎。曰農而不免於饑寒。子何以農爲。對曰不敢廢其職也。惟盡吾所當爲者而已。在人者吾無如之何耳。余不覺斂衽而謝曰。幸矣子之敎我也。子非談農也。用子之言而反之於學。何患乎無成。
奕供
余少不解奕法。甲辰夏。得消渴病。愁悴無聊。客勸之
奕。試之手甚卑。雖劣於奕者。猶不能敵。遇國手而願學焉。國手笑曰子晩矣。且非業於技者。學之將無功。詰其故。對曰此小數也。然非早學不成。非習熟難工。余曰噫。小數且然。况大道乎哉。抑余觀於奕而得其理。凡奕之道有要。曰無欲而已。夫兩手交敵。爭得失於一下碁之間。當是時。其用心可謂專矣。然置之死地而不悟者。以欲心蔽之也。苟能無欲。其見之必明。見之明則成敗利鈍。瞭然心目。而無所逃其形矣。是以其慮患也周。其著手也精。此其所以無意於求勝而人卒莫能勝也。以此而移之於學問。則無欲而後。見道明而處事得其宜。移之於爲國。則無欲而後。心術正而天下服其仁。事雖小。可以喩大。國手曰善哉。子之所不能者奕之才。而所能者奕之理也。請以吾之能。師子之不能。
大迂說(己未)
梧里李一擎丈與余善。日造余言吾志迂而才迂。言迂而行迂。天下之迂者。宜莫吾若。吾所居梧里。而梧與迂聲相近。欲以迂自名。而迂叟迂齋古人已先之。迂下合稱何字。試爲我思之。余曰迂者士之通病。子惡得以獨有之哉。余亦迂者。徒知子之迂亦莫吾若。
請加大於迂上而曰大迂。以見迂所同而大所獨也可乎。李丈犂然曰願惠一言。余跽曰何敢。雖然長者有命。敢不復。夫迂者闊於事情之稱。以闊於事情。故其弊也失之怪。迂而小用之則必生此病。是以善用迂者。惟拙之是守。善用者何。大之也。故大味不調。大樸不文。拙而不怪。是乃所以爲大迂也。由是而之大道也。亦不遠矣。之道之方。必由乎學。而學之道。又不待他求。求之先先生遺書足矣。子無以吾言爲迂也否。李丈唯唯。因次其語爲說以奉贈。
石碏殺石厚論(辛卯)
按左氏。石碏使其宰獳羊肩。涖殺其子石厚于陳。君子曰。石碏純臣也。惡州吁而厚與焉。大義滅親。夫石厚黨弑逆之惡。石碏殺之是也。其殺之于陳則非也。何者。厚之黨州吁。已在莊公無恙之時。則非一朝一夕之近也。州吁莊公之嬖子也。而厚與之遊。其志不過求寵固位之計。則是鄙夫也。又無擁兵跋扈之患。則是易制也。碏禁之而不可則至誠開導。誘之以君臣之義。怵之以黨惡之禍。薰灌漸漬則彼鄙夫庸人之心。豈有堅固不可動之理乎。苟使終不可動而不得已而有殺之之心。則其間日月積久。又豈無可處
之道乎。當州吁之未和其民也。厚問定君於石子。其志將以聽其父之指敎也。使碏因其問而告之曰州吁弑逆之惡。天地所不容。人人得以誅之。且不能和於民。民不和則勢益孤。惡極而勢孤。不亡何待。汝盍因民之不和而告諸天王。請于方伯。討正其罪以逞民心。此正遷善改過。變危爲安。轉禍爲福之一大機會云爾。則使厚從其言而行其事。是誠衛國之大幸。不然亦不失敎子義方之義矣。不此之爲。紿以王覲爲可。俾朝陳使請。是父子相欺也。又使告于陳曰。老夫耄矣。無能爲也。此二人者。實弑寡君。敢卽圖之。是爲父而不能制其子也。父不能護其子而證惡於鄰國。父不能制其子而假手於他人。碏雖老耄。子黨於逆。其可曰在家不知耶。初州吁有寵好兵。而莊公弗禁。碏諫曰。愛子敎以義方。不納於邪。不識碏之愛其子。果能敎以義方而不納於邪乎。以碏之賢而猶不能踐其言。彼莊公之闇劣。又足責乎。碏歸見莊公於地下。莊公其肯首服。而碏果能不愧於心乎。愚故曰碏之失有三。桓公立而乃老。是但知謀其身而不能謀其子。一失也。知其黨惡而不能防杜於微漸。二失也。瞞其子使朝于陳而俾卽圖之。三失也。有此三失。
而其可謂之純臣乎。夫純者純一不雜之謂。則碏之心與事。果可謂純一而不雜乎。吾未之信也。或曰至惡難化。堯舜不能化朱,均。碏禁之而不可得則碏豈有罪乎。曰非也。朱均不肖。故堯舜不以天下與其子。碏雖不能化其惡。獨不可使不得立於惡人之朝乎。曰然則春秋何以不書。曰春秋爲賢者諱。其聖人忠恕之道乎。雖然德益厚則責益備。碏之忠心至論。誠春秋之所罕有也。烏可以此而遂疑其非賢乎。
感秋引(戊子)
余讀史至胡元竊命事。未嘗不掩卷太息也。天運循環。四時平分。春生夏長秋斂冬藏。理之常也。竊怪夫秋之爲氣。慘憺悽愴。令人易感何則。動極而翕。天之理也。樂極而哀。人之情也。當春夏發養之時。人之一心。舒泰歡欣。與物皆昌。及其蓐收行令。金風憀𢝋。向之紅紅者白白者。濃濃者郁郁者。至是而零落殆盡。惟人之心舒泰者斂而藏縮。歡欣者變爲悲哀。適會時物之變而自然相感。詩曰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其懷人之心。感於時物者耶。宋玉之詞。永叔之賦。其所懷吾不知已。要之書生不平之氣。感於秋而發爲文辭者也。余亦書生也。每秋夜獨
坐。悲風蕭瑟。慷慨自發何者。神州陸沉。且二百年矣。幾千年衣冠文物之懿。渾入於薙髮左衽之俗而莫之捄正。直欲驅鐵騎仗義鉞。渡鴨綠而西。蹴踏中原。掃淸塵穢。擇立朱氏賢而歸。漁釣於江湖之上。丈夫之能事畢矣。顧不能者時耶命耶。抑強弱之勢異耶。遂引滿快酌。醉則歌諸葛武侯出師表,胡澹庵斥和疏數三遍。傍人知之者笑其迂。不知者以爲狂。嗚呼。安得仲連子而與之語哉。
策問
問。聖人作春秋。以寓王法。褒貶之義明矣。黜陟之權重矣。大義數十。炳如日星。一字片言。擬於衮鉞。其托始於隱公者何義。書王於正月者何義。春正月之或子或寅。時與月之改與不改之說。兩皆有據。將何所適從歟。紀年必備四時。而桓公獨無秋冬。無事必書首時。而定公獨無正月者何歟。常事不書而吉禘大事特書於閔文之時。災異特記而有年大有年再書於桓宣之世。內君之立例書卽位而或有不書者。諸侯之卒必書其葬而或有不書者。天王書崩而不書葬。吳楚書卒而不書葬。皆有義例之可言歟。公會四十有六而會吳與會戎異辭。書伐凡百有餘而次陘
與次鄫特著。皆有微旨之可指歟。朝聘會盟侵伐圍救例皆時而其或日或月者何。崩薨卒葬日食祭祀例皆日而其或時或月者何。首止之會。殊會王世子而其盟復擧諸侯者何。伐鄭之役。同擧宋陳蔡而其後三稱衛人者何。趙盾以不越境而加首惡之誅。許止以不嘗藥而正弑君之罪。得非過情歟。孔父仇牧荀息之一辭幷稱。杞叔姬宋伯姬之特書不略。抑何所取歟。王人微者而書於諸侯之上。夷狄外也而進於中國之盟。齊桓首伯而緣陵之役不書齊侯。管仲許仁而一匡之功不少槩見者何歟。歸賵來聘而宰咺伯糾書名。來歸來盟而季子高子稱子。齊豹貴而書盜。三叛賤而書名者何歟。螟螽李梅之記而無遺。夏五郭公之存而不削。何其不略於細微而致愼於闕疑也。春秋之傳有三。皆可謂得其遺意而闡其微旨歟。左氏之五情。糓梁之諸例。公羊之三世。皆可聞其詳歟。左氏以鬻拳兵諫爲愛君。文公納幣爲用禮。糓梁以衛輒拒父爲尊祖。不納子糾爲內惡。公羊以祭仲廢君爲行權。妾母稱夫人爲合正。若此之類。果皆不害於義理。而亦有先儒之論斷歟。杜元凱作左氏傳集解而又著釋例。范武子作糓梁傳集解而又
著名例。何召公作公羊傳集註而又著墨守。三子之註解。皆可謂得三傳之本意而折衷乎諸家之說乎。三傳之廢興盛衰。皆可言其故而指其時代歟。父子異同之論。石渠分爭之說。可得以詳言之歟。大抵春秋之學不講久矣。箋註之家失於穿鑿。聖人之旨鬱而不明。至有誣之以斷爛朝報。經筵不以進講者。可勝歎哉。胡氏之傳。幷採三傳之長。而朱子猶有微意。則信乎經旨之簡奧。義理之難明也。有宋諸儒果有集諸家之長而得聖人之旨者。而亦有傳其筆削之法者歟。嗚呼。太史公曰。爲人君父而不知春秋之義則必蒙首惡之名。爲人臣子而不通春秋之義則必陷簒弑之罪。若是乎春秋之不可不講也。何以則能得聖人制作之本意。而使一部義理大明於天下也。
言戒(甲申)
戒之哉。毋多言。多言何利。愼無言。無言何害。天道不言。品物流形。聖人寡言。其道光明。緝緝巧言。必亂眞德。便便利口。必敗家國。嗟爾小子。識之毋忽。理順則辭達。氣忿則招拂。自矜則人心不服。自滿則己德必損。爾言雖善。傷煩則人厭聞。爾言雖切。傷易則人不信。怒言易觸。戲言易放。勿言人所短。勿言己所長。一
言之失。衆怒齊聚。偶然之發。禍患或至。矢墜可拾。言不可拾。一出於口。駟不可及。其幾如此。曷不戒焉。戒之有要。正心爲先。靜存動察。內體自直。德性堅定。厚重簡默。和順積中。英華發外。夫然後言則爲天下經。動則不違於禮。
酒色戒(丙戌)
酒狂藥。酗之則喪仁。色尤物。蠱之則敗身。豈待其大。起自微細。一念纔放。其害孔熾。宴安酖毒。姑恕其尤。不知不覺。駸駸而流。志從而喪。德隨而亡。其幾如此。寧不兢惶。吾知爾不嗜酒。吾知爾不耽色。豈敢自恃。益加謹勑。勿萌于中。萌則易滋。毋接于目。接則易移。剛制愼節。罔敢或忽。窒慾之方。莫如居敬。主宰旣立。邪私退聽。用功之久。湛然虛靜。毋曰空言。銘諸肺肝。故玆書座右。昕夕備省觀。
龍虎戒(戊子)
龍至靈也。䱷人得以醢之。餌爲之祟也。向使龍無欲。餌雖良。孰得以致之哉。虎猛獸也。在山則藜藿不得採。晝出于林則野人得以殪之。動非其時也。物猶然。人爲甚。戒之哉。
五行戒(乙未)
水火也土也木金也。無心者也。感之者有心焉爾。作五行戒。
水之在器也。靜則澄動則溢。中則平滿則覆。故君子之道。守正而勿妄動。處中正而不自滿。
火之在罏也。擁而覆之則熏然而久存。撥而揚之則燄然而卽消。故君子之道。貴闇然而日章。惡的然而日亡。
土之載物也。重厚卑汚則生物必蕃。薄疎高燥則生物不殖。故君子之道。貴涵厚以容衆。不孤高以絶俗。
木太剛則折。太柔則屈。故君子之道。與其過剛而折。無寧用柔而屈。有時乎伸。
金太銳則觸。太鈍則不利於用。故君子之道。與其好觸而多敗。無寧不利於用。亦足以保其身。
四物戒
金性質。鑄而爲兵。能傷人殺人。夫傷人殺人。豈金之性哉。敎使之然耳。雖然金之才不銳。雖敎之傷人殺人能乎。故金之爲不善。卽其才之罪也。
竹性貞。括而爲矢。亦能傷人殺人。夫傷人殺人。豈竹之性哉。敎使之然耳。雖然竹之才不穎。雖敎之傷人殺人能乎。故竹之爲不善。亦其才之罪也。
皮薄物也。用而爲幣則人重之。物薄而用重。敎使之然耳。雖然皮之質不純。人孰肯取之哉。故皮之爲禮之尙。以其質之純也。
璞頑物也。琢而磨之則光潤生焉。祛頑而呈潤。敎使之然耳。雖然璞之質不美。琢磨之工。將安所施哉。如又徒恃質之美而不加琢磨之工。光潤何自而生乎。故玉之能全其質而成其器。以其有琢磨之工也。
讀柳柳州非國語
愚讀柳柳州非國語。其言間有足多者。竊怪其義理不明。論議頗僻。往往左氏之所不肯道者矣。夫左氏之言多詭誕不經。子厚非之是矣。第其所以非之者。未得其理也。蓋其胷中無見定義理。妄以己意摸度爲說。而不自知其背於理也。其幸而億中。則特其聰明有過人者耳。今其言曰左氏之言。多誣淫不槩於聖。懼世之學者溺其文采而淪於是非。不得由中庸以入堯舜之道。本諸理。作非國語。愚又恐後之學者見理不明。昡於取舍。反溺於子厚之說。則由是而欲求中庸以入堯舜之道。豈不左
矣哉。於是不揆瞽陋。姑撮其尤害於理者十餘條。辨論如左。非敢以求多。其亦不得已也。觀其與呂道州書。自以爲用是罪余者雖累百世。滋不憾而恧焉。苟不悖於道。如其言則幸矣。其悖於道甚矣。方且狠然自以爲是而不懼百世之公議。正朱子所謂只此氣象。已先不好了也。無惑乎其終不聞道也。
滅密(周語)
恭王遊於涇上。密康公從。有三女奔之。其母曰必致之王。衆以美物歸。汝何德以堪之。小醜備物終必亡。康公不獻。一年王滅密。
非曰。康公之母誠賢耶。則宜以淫荒失度命其子。焉用懼之以數。且以德大而後堪。則納三女之奔者。德果何如。若曰勿受之則可矣。敎子而媚王以女非正也。左氏以滅密徵之。無足取者。
愚按康公受三女之奔。淫荒之志萌矣。亂亡之魄兆矣。書曰內作色荒。未或不亡。康公之自速滅亡宜矣。左氏之示戒嚴矣。但太泥耳。子厚以爲無足取者。不知塞源防微之義矣。
不籍(周語)
宣王不籍千畝。虢文公諫曰。(云云。)將何以求福用民。王不聽。三十九年。戰于千畝。王師敗績于姜氏之戎。
非曰。古之必籍千畝者。禮之餙也。其道若曰吾猶耕云爾。又曰吾以奉天地宗廟則存其禮誠善矣。然而存其禮之爲勸乎農也。則未若時使而不奪其力。節用而不殫其財。通其有無。和其鄕閭。則食固人之大急。不勸而勸矣。啓蟄也得其耕。時雨也得其種。苗之猥大也。得其耘。實之堅好也。得其穫。京庾得其貯。老幼得其養。取之也均以薄。藏之也優以固。則三推之道。存乎亡乎。皆可以爲國矣。彼之不圖。而曰我特以是勸則固不可。今爲書者曰將何以求福用人。夫福之求。不若行吾言之大德也。人之用。不若行吾言之和樂以死也。敗于戎而引是以合焉。夫何怪而不屬也。又曰戰于千畝者。吾益羞之。
愚按籍田。王者重民之本也。周自厲王。此禮廢壞。宣王中興之賢主。不復遵古則此禮遂絶而不講矣。虢公之言。可謂知其本矣。子厚以爲禮之餙。而亡是亦可以爲國。陋矣。昔子貢欲去餼
羊。而孔子責以愛羊。齊王欲毁明堂。而孟子勸其勿毁。夫告朔之禮久廢。王者之政不行。則區區餼羊之去不去。巋然明堂之存不存。何關於義理。而聖賢猶且愛之重之何也。誠愛其禮重其名也。惜乎子厚不足以知之也。左氏屬書敗于千畝而引是以合則太泥矣。子厚之論得之。
三川震(周語)
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陽父曰。周將亡矣。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於是有地震。今三川實震。是陽失其所而鎭陰也。陽失而在陰。源必塞。源塞國必亡。若國亡。不過十年。數之紀也。夫天之所棄。不過其紀。是歲也。三川竭岐山崩。幽王乃滅。周乃東遷。
非曰。山川者。特天地之物也。陰與陽者。氣而遊乎其間者也。自動自休。自峙自流。是惡乎與我謀。自鬭自竭。自崩自缺。是惡乎爲我設。彼固有所逼。引而認之者。不塞則惑。夫釜鬲而爨者。必涌溢蒸鬱。以糜百物。畦汲而灌者。必衝盪憤激。以敗土石。是特老圃者之爲也。猶足動乎物。又况天地之無倪。陰陽之無竆。以澒洞轇轕乎其中。或會或離。或吸
或吹。如輪如機。其孰能知之。且曰源塞國必亡。人乏財用。不亡何待。則又吾所不識也。且所謂者天事乎。抑人事乎。若曰天者則吾旣陳於前矣。人也則乏財用而取亡者。不有他術乎。而曰是川之爲尤。又曰天之所棄。不過其紀。愈甚乎哉。吾無取乎爾也。
愚按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災祥之至。未有無其故而然者。三川震而伯陽父知周之將亡。其於天人之機審矣。子厚以爲山川之崩竭。陰陽之亂常。無與於人。此子厚膏肓之論也。誠如是言。詩書之日食災祥。春秋之特記災異。大學所謂災害幷至。中庸所謂必有妖孼。此言皆何謂也。將黜聖賢廢經傳而後。子厚之言可施。豈有是理哉。
穀洛鬭(周語)
靈王二十二年。穀洛鬭。將毁王宮。王欲壅之。太子晉諫(云云)。王卒壅之。及景王多寵人。亂於是乎始生。景王崩。王室大亂。及定王。王室遂卑。
非曰。穀洛之說。與三川震同。天將毁王宮。而勿壅則王罪大矣。奚以守先王之國。壅之誠是也。彼小
子之譊譊者。又足記耶。王室之亂且卑在德。而又奚穀洛之鬭而徵之也。
愚按子厚之說意與三川震同。愚已辨之於前矣。
無射(周語)
景王將鑄無射。單襄公曰不可(云云)。
非曰。鍾之大。不和於律。樂之所無用則王妄作矣。單子詞曰。口內味耳內聲。聲味生氣。氣在口爲言。在目爲明。言以信名。明以時動。名以成政。動以殖生。政成生殖。樂之至也。若視聽不和而有震眩則味入不精。不精則氣佚。氣佚則不和。於是有狂悖之言。有眩惑之明。有轉易之名。有過慝之度。出令不信。刑政放紛。而伶州鳩又曰樂以殖財。又曰離人怒神。嗚呼。是何取於鍾之備也。吾以是怪而不信。或曰移風易俗則何如。曰聖人旣理。定知風俗和恒而由吾敎。於是乎作樂以象之。後之學者述焉。則移風易俗之象可見。非樂能移風易俗也。曰樂之不能化人也。則聖人何作焉。曰樂之來。由人情出者也。其始非聖人作也。聖人以爲人情之所不能免。因以象政令之美。使之存乎其中。是聖人
餙乎樂也。所以明乎物。無非道而政之不可忘耳。孟子曰。今之樂猶古之樂也。與人同樂則王矣。吾獨以孟子爲知樂。
愚按左氏所記單子州鳩之言。怪而不經。子厚譏之是矣。然謂樂非能移風易俗。非知樂之言也。古者聖王制禮法修敎化。三綱正九疇叙。百姓大和。萬物咸若。乃作樂以宣八方之風。以平天下之情。故樂聲淡而不傷。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優游平中。涵泳漸漬。有以使民日遷善而不自已。而風俗之移易。有不期然而然耳。樂之至也。天地和而萬物順。故神祗格鳥獸馴。樂至於此則風移俗易。又不足言矣。此樂之所以爲風化之本而自然之用也。子厚以爲聖人之餙陋矣。嘗聞濂溪周子之言曰樂聲淡則聽心平。樂辭善則歌者慕。故風移而俗易矣。妖聲淫辭之化也亦然。此可謂知樂之言也。蘇子瞻曰。子厚之學。大率以禮樂爲虛器。以天人爲不相知。信矣。
問戰(魯語)
長勺之役。曹劌問所以戰於莊公(云云)。公曰。小大之
獄。必以情斷之。劌曰。可以一戰。
非曰。劌之問洎嚴公之對。皆庶乎知戰之本矣。而曰夫神求優裕於饗。不優神不福也。是大不可。方鬭。二國之存亡以决。民命不務乎實。而神道焉是問。則事幾殆矣。旣聞公之言獄也。則率然曰可以一戰。亦問略之尤也。苟公之德。可懷諸侯。而不事乎戰則已耳。旣至於戰矣。徒以斷獄爲戰之具。則吾未之信也。劌之辭宜曰君之臣謀而可制敵者誰也。將而死國難者幾何人。士卒之熟鍊者衆寡。器械之堅利者何若。趨地形得上游以延敵者何所。然後可以言戰。若獨用公之言而恃以戰。則其不誤國之社稷。無幾矣。申包胥之言戰得之語。在吳篇中。
愚按東萊呂成公論此甚詳。其曰宗元之言皆所謂戰。而非所以戰者盡之矣。抑有感焉。春秋之世。王綱解紐。列國幷爭。戰伐攻取。殺人盈野。帝王用兵之道。蕩然盡矣。然而士蔿以禮樂慈愛爲戰所蓄。申包胥以知仁勇爲戰之本。曹劌以斷獄以情知可以戰。夫數子者。豈皆故爲迂緩之言。以取僨軍覆國之禍哉。其必有所知矣。
漢唐以下。稱善用兵者。不謂不多。而知此道者。諸葛武侯一人外。鮮聞焉。吁數千百載之間。非但帝王之治道不傳。其用兵之道。亦不可得以見矣。子厚以儒自居。而區區乎將卒器械地形之屬。自以爲得用兵之道。而不自知其反爲曹劌之罪人也。哀哉。
躋僖公(魯語)
夏父弗忌爲宗。蒸將躋僖公(云云)。展禽曰。夏父弗忌必有殃。若血氣強固。將壽寵得歿。雖壽而歿。不爲無殃。其葬也。焚烟徹其上。
非曰。由有殃以下。非士師所宜云者。誣吾祖矣。
愚按躋僖公。逆祀也。春秋譏之。逆祀則無昭穆。無昭穆則亂人倫。人倫亂而天理滅矣。夫事之不順理者。謂之逆天。逆天者必有其殃。夏父弗忌俶亂祀典。悖逆天常。殃禍之及。固其理也。其得壽而歿者。乃幸而免耳。如子厚之言禍福無與於善惡。而爲惡者益無所忌憚矣。孔子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愚於弗忌亦云。
仲孫它(魯語)
季文子無衣帛之妾。無食粟之馬。仲孫它諫(云云)。文
子以告孟獻子。孟獻子囚之七日。自是子服之妾衣不過七升之布。馬餼不過稂莠。(子服它字。)
非曰。它可謂能改過矣。然而父在焉。而儉侈專乎己何也。七升之布。大功之縗也。居然而用之。未適乎中庸也已。
愚按父在子不得自專。謂凡可以稟命而行者。不得專也。如爲仁在己。亦將稟焉而後爲仁乎。仲孫它諫文子之儉。方是時。其侈心銳然。及獻子囚之七日。悔過自艾。革侈心而昭儉德。不賢而能之乎。君子許其改過遷善可矣。夫侈本惡德。雖稟命不可爲也。儉固美德。雖專乎己。未見其不可也。况獻子之囚它。惡其侈而欲其改也。則它之儉。所以體父志也。體父志而曰專乎己可乎。甚矣子厚之好議論人也。
卜(晉語)
獻公卜伐驪戎。史蘇占之曰勝而不吉。
非曰。卜者世之餘伎也。道之所無用也。聖人用之。吾未之敢非。然而聖人之用也。蓋以敺陋民也。非恒用而徵信矣。爾後之昏邪者。神之恒用而徵信焉。反以阻大事要言。卜史之害於道也多。而益於
道也少。雖勿用之可也。左氏惑於巫而尤神怪之。乃始遷就附益以成其說。雖勿信之可也。
愚按子厚之言。非知聖人用卜筮之道者也。觀周官及易大傳則可知也。但左氏卜筮之說。多怪誕不經。自後之昏邪者以下。切中左氏之失矣。
輿人誦(晉語)
惠公入而背內外之賂。輿人誦之曰(云云)。得之而狃。終逢其咎。喪田不懲。禍亂其興。旣里㔻死。公隕於韓。郭偃曰。善哉。夫衆口禍福之門也。
非曰。惠公里㔻之爲也。則宜咎禍及之矣。又何以神衆口哉。其曰禍福之門則愈陋矣。
愚按子厚旣以災孼殃禍爲無與於人。而此又曰惠公里㔻之爲也則宜咎禍及之。何其異於前言也。蓋義理一定而不易。畢竟殄滅他不得。故自然發露於不知不覺之中矣。
慶鄭(晉語)
丁丑斬慶鄭。乃入絳。(初秦侵晉。晉師潰。惠公號慶鄭曰載我。慶鄭曰忌善而背德。又廢去卜。何我之載君。遂止于秦。秦旣歸惠公。惠公歸故斬之。)
非曰。慶鄭誤止公。罪死可也。而其志有可用者。坐
以待刑而能舍之。(惠公未至。蛾晢謂慶鄭曰。君之止子之罪也。今君將來。子何俟。慶鄭曰君若來。將待刑以快君志。及惠公入。蛾晢欲舍之。公不可。)則獲其用亦大矣。晉君不能由是道也。悲夫。若夷吾者。又何誅焉。
愚按慶鄭誤止惠公。罪死可也。使惠公不記宿怨而舍之。取其所長而用之。則人君之大度。用人之長策。而非可責之於昏闇忌克之惠公也。子厚以爲舍之則獲其用大矣。苟使元無舍之之心。而隱忍假借以爲我姑舍之。則彼必感恩而我獲其用云爾。則是販夫較計利害之私心。非王者仁愛平蕩之公道也。子厚號爲儒者而其言猶如此。嗚呼。功利之蔽久矣。
懷嬴(晉語)
秦伯歸女五人。懷嬴與焉。(懷嬴故子圉妻。子圉惠公夷吾子懷公也。文公過秦而秦穆公歸之女。懷嬴與焉。)
非曰。重耳之受懷嬴。不得已也。其志將以守宗廟社稷。阻焉則懼其不克也。其取者大。故容爲權可也。秦伯以大國行仁義交諸侯。而乃行非禮以強乎人。豈習西戎之遺風歟。
愚按秦伯歸懷嬴。而重耳勿受之則如之何。將殺之歟。抑幽之。使不得歸歟。曰不然也。當重耳
之過秦也。特一亡公子耳。秦伯念婚姻之誼。假仁義之名。改館而延之。重牢以饗之。其待之可謂厚矣。五女之納。所以寵之也。非強其所不欲也。辭而勿受則亦已矣。何遽殺之乎。里克請重耳之入。秦伯使公子縶吊之曰。時不可失。秦伯欲重耳之反國。非一日矣。又豈幽之使不得歸乎。然則重耳之受懷嬴。非不得已也。非懼其不克也。夫禮者有國之命。人倫者敎化之本。禮存而後。邦命有所繫。人倫正而後。敎化有所施。安有棄禮滅倫而可以守宗廟社稷乎。古之人行一不義而得天下。有所不爲。設不受懷嬴則不得有晉國。且不可爲。况未必然乎。使重耳斷以大義。辭曰大國方以仁義交諸侯。而乃行非禮以強乎人。非所以示訓。且亡人賴君之靈。縱得反國。柰辱宗廟社稷何。則以秦伯之賢。豈不飜然悔悟。服重耳之守正。慕中國之禮義。自愧其未免乎戎狄之俗耶。則安知重耳之一言。不爲變夷爲夏之機。而旣晦之人倫。賴以復明於天下。則衛宣,齊襄之鬼。羞死泉下。而獻公之家法。亦將復正。永有辭於天下後世矣。豈不韙哉。惜
乎重耳之不能然也。子厚以爲所取者大。故容爲權可也。夫弑君而簒其位。其所取者。豈不大乎。則凡簒逆之變皆權也。又何足討。異哉子厚之權也。夫權者處變而得中。非聖人不能用也。世之殉利背義。冒行非禮者。輒曰吾姑以用權。若然則權者道之賊。豈聖人之所貴乎。夫執中而後能用權。子厚之言權如此。則其所謂中庸者可知已。
救饑(晉語)
晉饑。文公問於箕鄭曰。救饑何以。對曰信。公曰安信。對曰信於君心。信於名。信於令。信於事。
非曰。信政之常。不可須臾去之也。奚獨救饑耶。其言則遠也。夫人之困。在朝夕之內。而信之行。在歲月之外。是道之常。非知變之權也。其曰藏出如入則可矣。而致之言。若是遠焉何哉。或曰時之信未洽。故云以激之也。信之速於置郵。子何遠之耶。曰夫大信去令。故曰信如四時恒也。恒固在久。若爲一切之信則所謂未孚者也。彼有激乎則可也。而以爲救饑之道則未盡乎術。
愚按箕鄭對救饑之問。而以信爲先。可謂知本
之言也。夫不信於君心。則罪己責躳。减膳撤樂。徒文具也。不信於令。則愍恤之詔。蠲除之命。非實惠也。不信於事。則虛實相蒙。奸猾盜竊。轉漕和糴。稽滯糜費。於國家有丘山之損。而竆民無絲毫之益。皆由無信以立其本也。本之不務而徒欲汲汲於糶糴呴哺之間。以覬其萬一之濟。遷就之頃。無及於事。而濱死之民。轉而溝壑。起爲盜賊。直呼吸耳。當是時。苟非在上者存諸中而有至誠惻怛之心。發於政而有眞實不易之策。决不得保其朝夕之命矣。由是言之。救饑之大本急務。孰有過於信。而子厚猶以爲遠。不亦異乎。昔孔子告子貢問政。去食而存信。聖人之言。詎不信哉。
伐宋(晉語)
宋人殺昭公。趙宣子請師以伐宋(云云)。曰是反天地而逆民則也。天必誅焉。晉爲盟主而不修天罰。將懼及焉。
非曰。盟主之討殺君也宜矣。若乃天者則吾焉知其好惡而假懲之耶。古之殺奪。有大於宋人者。而壽考佚樂。不可勝道。天之誅何如也。宣子之事則
是矣。而其言無可用者。
愚按愚於子厚天說。已執其膏肓矣。若此之類。不足多辨。
附讀柳柳州天說
言之不可不愼也久矣。荀卿以性惡一言。得罪聖門。荀卿何嘗料其一言之失而遽爲千古之罪人也哉。彼見聖賢之言平易正直。無非常可喜之論。於是故爲詭激之言。以求立異於人。而適足見其愚而已。其本然而不可易者。固自如也。愚讀柳宗元天說。記韓子之言。淺陋迂僻。極爲可笑。心竊驚惑以爲韓子之於道。雖不可謂眞知實得。而亦不可謂懵然無所見。則必不遽爲此言。其必有所激而發於一時詼諧之言。而宗元因以實之以難其說也。蓋其說雖多。其歸要曰非天預乎人也。凡吉凶禍福。無與於善惡。災祥妖孼。不繫於治亂。如非國語三川穀洛之說。伐宋祝融之論則其證也。夫天卽理也。順理則吉。逆理則凶。作善修德。順乎理也。作惡徇私。逆乎理也。順乎理。故福祿祥慶。必以類而應。逆乎理。故妖孼殃禍。亦以類而應。以其有是理也。
故有是應也。其或反是則是變而非常也。夫豈實有物在上。而見人作善則諄諄然命之以福。見人不善則的的然降之以禍。如人之號令施爲分明有形跡耶。宗元不知天之爲理而拘於形體之天。徒見其蒼蒼在上。無聲臭無作爲而妄爲是說。以逞其私臆。其徒劉禹錫作論以辨之。而其所以爲說者。不出乎宗元範圍之內。於是狠然自信。而不自知其逆理悖經至此甚矣。雖然宗元亦儒者也。平生讀古人書。此言豈遽出於其口哉。其必有所激也。蓋宗元自負其才。庶幾可以得志於天下。而卒至擯斥困阸。無復望矣。意以爲天若可必。在我必不應爾。因歷思古今報施舛謬。顔夭蹠壽。堯水湯旱。貪饕者或致富貴。賢智者未免竆餓。善者未必受福。惡者未必受殃。潛懷怨懟之心。自用狠愎之私。強而爲此說焉爾。嗚呼。其亦不思之甚也。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紫恐其亂朱也。所惡於異端者。爲其似也。鄕愿似德。故害於德。楊墨似仁義。故害於仁義。佛氏之言近理。故害於道。此古之聖賢所以辭而闢之。不遺餘力也。
不然則君子猶以老莊申韓爲不足以惑人。况其每下者乎。愚之論此。非憂其害於道也。乃矜其愚愍其情。而以爲好異自用者之戒。
醫和(晉語)
平公有疾。秦景公使醫和視之。趙文子曰。醫及國家乎。對曰上醫醫國。其次疾人。固醫官也。文子曰君其幾何。對曰若諸侯服。不過三年。不服不過十年。過是晉之殃也。
非曰。和妄人也。非診視攻熨之專。而苟及國家。去其守以施大言。誠不足聞也。其言晉君曰諸侯服。不過三年。不服不過十年。凡醫之所取。在榮衛合脈理也。然則諸侯服則榮衛離脈理亂。以速其死。不服則榮衛和脈理平。以延其年耶。
愚按事有小而可以喩大者。射薄藝也。譬於爲仁。匠賤技也。取於用人。小大雖殊。理則一也。醫之理莫近於治國。其說久矣。和之言非苟爲大而已。使文子復問醫國之術如何。則是必有其說矣。因其術而治晉國。其庶幾矣。惜乎文子之不能也。三年十年之限。大約言其久近之效如是。而其言太泥。子厚譏之是也。然和之言。不可
謂無是理也。凡人之壽夭有命。而命之延促。亦在養與不養。夫人主一身。凡可以傷生斲命者。不一而足。平公爲人。貪吝矜夸。諸侯服則驕心生。驕心一生而奢侈放縱。宜無所不至。聲色禽酒之樂。居處宴安之毒。蠱其心志。亂其血氣。而命隨以促矣。諸侯不服則兢兢憂畏。節儉自治。守靜而不妄動。慮患而戒逸樂。身勞而心安。神定而氣順。自然榮衛和而脈理平。視夫忘生殉欲自速其命者。其效不有間乎。子厚拘拘乎診視攻熨之末。而不知推之於大。是烏足知醫國之術哉。
祝融(鄭語)
史伯曰。夫黎爲高辛氏火正。以淳燿敦大。天明地德。光照四海。故命之曰祝融。其功大矣。夫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孫未嘗不彰。虞夏商周是也。其後皆爲王公侯伯。祝融亦能昭顯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者也。其後入姓。於周未有侯伯。佐制物於前代者。昆吾爲夏伯矣。大彭,豕韋爲商伯矣。當周未有融之興者。其在芊姓乎。
非曰。以虞舜之至也。又重之以幕能聽協風。以成
樂物生。而其後卒以殄滅。武王繼之以陳。覆墜之不暇。堯之時祝融無聞焉。祝融之後昆吾,大彭,豕韋世伯夏商。今史伯又曰於周未有侯伯。必在楚也。則堯舜反不足祐耶。故凡言盛之及後嗣者皆勿取。
愚按源深而流長。本固而條達。物之恒理。祖先有盛德懋功。而其遺澤餘烈。垂之子孫。積累昌大。如契之後爲商。稷之後爲周。此理之恒。朱,均之不克繼世。非其常也。豈堯舜不足祐耶。癸辛幽厲罪在癸辛幽厲。抑豈禹湯文武之德不足以及後嗣耶。陳之覆墜。亦其罪也。子厚以爲凡言盛之及後嗣者皆勿取。夫後世之尊信。宜莫如六經。聖人之言。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詩曰克昌厥後。書曰垂裕後昆。中庸曰子孫保之。聖人之言。豈欺我哉。孔子又曰大德必得其位祿名壽。然則以仲尼之不得位。顔氏之不得壽。反疑聖人之言有不足信耶。
嗜芰(楚語)
屈到嗜芰。將死戒其宗老曰。苟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將薦芰。屈建(屈到之子)命去之曰。國君有牛享。大夫有
羊饋。士有豚犬之奠。庶人有魚炙之薦。籩豆脯醢則上下共之。不羞珍異。不陳庶侈。夫子其以私欲干國之典。遂不用。
非曰。門內之理恩掩義。父子恩之至也。而芰之薦。不爲愆義。屈子以禮之末。忍絶其父將死之言。吾未敢賢乎爾也。苟薦其羊饋而進芰於籩。是故不爲非。禮之言齊也。曰思其所嗜。屈建曾無思乎。且曰違而道。吾以爲逆也。
愚按此一條。蘇子瞻已論之。愚亦云但私欲干典之語。頗傷迫切。殊非人子諱親之義。未知如何耳。
[後書]
始余年二十時讀此篇。已疑之。輒欲條辨。適因赴試入洛。客爲余言有所謂非非國語者。詰其所著人姓名。不能對。仍竊自思。前人已論之矣。不必架疊以取工訶之譏。故遂輟不爲。而所居僻陋。書籍不備。求觀其所謂非非國語者而不可得。偶因索居。就攷左氏二傳及柳州全集。踵遂前志。蚤晩得其書而觀之。三家之得失可見矣。蘇長公嘗曰非國語意不然之。但未暇著論耳。使地中得蘇氏家奴
出來。其肯道長公當日意亦如是否。嗚呼。義理無竆。言之不可以易也。安知後世明理之君子不指摘吾失。如余今日之議子厚也。是可畏也。亦所拱而俟爾。乙未流頭節。英陽南皋仲元書于淡泊之庵。(後考元史。虞集弟槃字仲常。著非非國語。)
[跋○李鍾祥]
國語左傳之草本也。約之而爲傳者。猶病其浮夸。况其草本也哉。子厚之非之也宜然。而國語失之誕。子厚失之僻。誕與僻均之爲失。而其是非之謬於聖人則子厚爲甚。此南氏仲元非國語辨之所以作也。夫義理無竆。人見不同。左氏之著國語也。自以爲是而子厚非之。子厚之非國語也。傲然自以爲非所當非而仲元又非之。皆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皆詘之以非也。又安知後人之議仲元。亦如仲元之非子厚也。但以余據今辨而觀之。則秪見其是而不見其可非也。豈仲元吾畏也。故之其所畏而辟耶。抑愚見偶與之契。而莊周氏所謂旣同乎若者耶。尊孟疑孟。各有得失。而至朱子而大定。今是書也。雖謂之至仲元而大定可也。嗚呼。今學者尙不能明春秋。况可望其摭二傳詰柳辨。以
與仲元上下其論乎哉。且親見揚子雲者。皆莫之貴。願勿輕以示人而深藏以胥後。則法言太玄。必將顯行於世矣。驪江李鍾祥淑汝謹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