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220
卷7
獨省謾錄
此道至公。聖賢亦心公。待天下後世某人自得了。堯舜豈要必傳禹湯。禹湯自得了。文武周公豈要必傳孔孟。孔孟自得了。程朱諸賢亦自得了。此道理寄付在宇宙間。而無人見得。可惜。
聖人遠矣。而吾人皆爲聖人氓。平章協和。不獨一時爲然。聖人設敎。使我知有親有義。有序有別。聖人設法。使我生而知衣我食我。宮室以處我。器用以服我。舟車以行我。醫藥以濟我。死而知葬我祭我。亘萬世皆在聖人位育內。是何許恩德。所謂皡皡而不知爲之者。
天地發育萬物。皆是實理。吾人酬酢萬變。皆是實事。彼虛無空寂說話。何故掉脫了萬理萬事。將天地吾身做一箇空殼。
此身如是藐然。卽三才之一耳。天地之高深。事物之幽顯。古往今來之迹。洞見本原。明察事變。細燭微奧。是何等力量。何許見識。想來極快活。然須要立主宰。不可逐物。
人有七尺軀。何等尊貴。何等愛重。無一玷汚。無一傷損。
將天地父母完全賦與之身。終還他天地父母。何故自輕如瓦礫。自棄如塵莽。
此身在天地間。受身於父。許身於君。身豈吾自有哉。要當聽命於天。聽命於父。聽命於君。彼不自有其身而聽命於人。聽命於物。哀哉。
天地間條理脈絡極分明。毛生毛羽生羽桃生桃李生李。無一物雜糅。無一物錯亂。聖人治天下。如禮節三千。刑屬三千。逐一整理。無渾殽無紊亂。人心酬酢萬變。品節衆理極微細。無一毫汩蕫始得。何故棼棼擾擾。都不成事類。
天地間形形物物。非氣不成。而亦莫不有理。聖人事事節節。皆循理而行。曲禮三千。條條目目。只是理合如是。彼認理爲空虛冥寂物事。是甚說話。
一日不食。二日不食。十日不食。必殺人了。一年不學。二年不學。十年不學。必廢人了。今暴棄而求爲人。猶却食而求生。
此學是終身事。眞實體認。眞實踐履。日積月累久遠。方到得心廣體胖。睟面盎背。四體不言而喩。豈近功速化。時日可占取。如王者之澤。積德累仁。薰蒸融液。到得許多歲。可見體信達順之效。彼計功謀利。做久且大不得。
人道須要自盡。爲吾所當爲而已。不㤪天不尤人六字。可見聖人之心。惟盡他道理。竭力耕田。恭爲子職。大舜之心。於子道有未盡歟。天王聖明兮。臣罪當誅。文王之心。於臣道有未盡歟。母氏聖善。我無令人。處母子之間。有未盡歟。式相好矣。無相猶矣。處兄弟之間。有未盡歟。今人責己未盡而責人盡善。恒存着㤪尤意。可悶。
夜間寢處安適則終日動作舒泰。或煩亂失睡則終日體不怡。大抵動必資於靜。而靜而不能存養則動必顚錯。此亦可見。
每中夜起坐。此心虛澹。若與天心相通。朝晝間爲物累私意隔滯了。安得使此心炯然無障礙。
古今天下。同是一心。故相爲感通。易大傳曰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愚亦曰善則百世之下應之。不善則百世之下違之。天下古今。何干於我。而有蹈舞處。有涕泣處。有憤罵處。有爽快處。不然是頑痺人木石心。
物之生也。向陽者先榮而向陰者後發。其衰也陽必先枯而陰必久存。治平之世。近市朝者多發迹。而衰亂之世。居山野者能保身。亦可以知所處矣。
飛陽類也。潛陰類也。日晴則蜻蜓翔而欲雨則蛙蟆鳴。
巢居之羽。晝翔而夜棲。穴處之毛。晝伏而夜行。
鱗則處水故其鱗如水波之粼。介則處石故其介如石之剛。毛則處野故其毛如草之芊。羽則處木故其羽如樹之翩。物之形氣旣殊。不可以相處。而聖人何以使鳥獸魚龞咸若。其化育之理一也。
木實之有核者無殼。有殼者無核。而其生種之仁一也。水產之有骨者無甲。有甲者無骨。而卵育之理一也。
太平之仁厚。吳越之寬柔。秦隴之勁彊。風氣使然。而五性七情無不具。聖人之聲敎無不化。
愛之一字善推之。則鄕黨州里爲一己。怒之一字妄行之。則堂室庭廡爲異心。君子之愛欲其博而怒欲其制。豈不懇到說與人。
行一善而有自多之意。施一惠而有自德之意。遇一事而有自任之意。發一言而有自信之意。誠小人哉。
處謗以無辨。處怒以勿較。處諍論須沉默。處橫逆須含忍。處煩惱須簡靜。便覺胷中都無事。
盛氣之人難與爭。彊辯之人難與言。這箇人亦有心平氣和時。我只看事理如何。
卑者自然恭。貧者自然儉。疎拙者自然退讓。竆困者自然戒懼。君子之爲此名目。欲使尊貴而恭。安富而儉。智
能而讓。康泰而戒。彼卑而不恭。貧而不儉。是何樣人物。
飢疲而愈精神。困挫而愈激昂。紛挐而愈靜專。勞悴而愈堅忍。斯可以有爲矣。
處事必難愼。見人多愛慕。彼自以爲天下無難事。世間無好人者。其用意果何如。
以一事之偶失而幷咎其全德。以一言之或差而幷訿其至論。此弊由於我朝黨同伐異之後。
自省則俗說俚語。亦有切己。不然則聖經賢傳。徒爲虛文。
今人見聚徒講學則曰虛文。見因酒行禮則曰虛具。未知何時見古道。
發一言行一事而一家信之。出於鄕而一鄕信之。至於氓庶僕隷皆信之。可見平日有多少工夫。豈卒乍間言語動作。能信得及。
非情之誚勿辨。無稽之言勿說。不决之疑勿斷。
今人動說天人性命。而曰此聖人傳心之法。試看論語一部。容貌辭氣。視聽語默。此非聖人心法乎。
愛人者勿竭人之忠。役人者勿竭人之力。在我亦勿竭其精思。勿竭其手分。常令心地有餘裕。譬如理家者勿竭其財用。
勿慮人之議己。勿憂我之忤物。惟盡吾心而已。
敗身多端而莫甚於驕。毁家多端而莫甚於侈。滅性多端而莫甚於慝。害民多端而莫甚於苛。誤國多端而莫甚於專。古來傾覆。如印一轍。而猶不知戒。可歎。
君子惡似而非者。不但學術邪正之分爲然。諸般事爲。莫不有似而非者。懶散似安舒。煩瑣似詳敏。苛刻似嚴明。昏塌似沉潛。輕銳似穎悟。學者當審之。
動作一從規模準繩。似若迫狹無餘地。而這處儘有寬廣高遠意。
欲訥於言敏於行。訥非含糊囁嚅底。敏非驀直徑造底。訥而亦須明快。敏而亦須退讓。
勿忘勿助長。本爲養氣說。而借轉作養心法。凡事莫不皆然。未有廢忽慢棄而有成。未有惘迫急切而不敗。必如秦人之治痞。趙充國之服羌虜然後。可以見功。此學是終身事。豈一日二日可做了。
人道有防限有等級。此所以爲節文儀則也。遇累層之堦。雖疾趍者不得不躡級。行磎澗之路。雖闊步者不得不循迹。
昏愚庸鄙之人。只自棄而已。不至於流禍。而悍愎之類。奸巧之徒。傷人害物而終至於誤國。明智者所當深辨。
余見一般人。直己而行褊狹。迫隘而欲人從我。潔己而處枯澀。狷滯而欲人效我。標己而居峻險。嶢崎而欲人望我。其宅心制行。非不美矣。而曷若君子之道。寬厚而容物。平易而有餘地。
七情無時不用。無處不用。遇喜便掀揚。遇怒便暴戾。遇懼便惴怖。遇愛便係戀。遇惡便憤疾。未知心地何時帖帖。
范文正公以天下爲憂樂。下於此者。當以一國爲憂樂。一鄕爲憂樂。一門爲憂樂。徒以自己憂樂者。其所憂樂可知已。只知有得喪利害。而凡係鄕黨宗族。皆不干己事。
尊卑上下之分。截然不可犯。而以力所不及而責下隷。以理所不合而責子弟。果心服乎。或振之以怒。使不敢言。若實心見孚則僮僕之言亦愛我。子弟之言亦益我。
居是邦非其大夫。然且不可。今少輩或有對儕友而說父兄之過。出鄕里而揚閨閤之失。方且自以爲能事。而不知爲悖子弟惡丈夫。可憐。
嘗見一種人。一念要做功名。一念要殖貨利。一念要爲經生。學者一念要爲豪士韻客。畢竟何成。譬如一畒田。要種菽種粟種黍種秫。到頭竟無穫。心只是一箇心。不
可兩三用。
古人有享厚祿食鼎肉。而一日所事不稱所食則終夜不寐。吾人一日盤飧。所直幾何。而猶不相稱。寧不自歎。
吾人從生至老。閱飢荒疫瘥無限劫界。而畢竟是安樂世界。閱喪難竆厄無限苦業。而畢竟是福澤生涯。
嘗有兩聯曰耆艾何時非少日。山林無處不昇平。經籤唯諾皆良友。庭陛盤旋是遠程。
凡氓不能服田力穡。而㤪王政不能裕財。學者不能篤志懋敏。而恨師敎不能成材。子孫不能勤幹成立。而咎祖業不能垂裕。余見此等人多矣。
有一中人。語余曰今俗語有三賤。老而賤貧而賤能文而賤。余答曰老而無聞爲可賤。貧而無操爲可賤。能文而無實行爲可賤。
有一平民。壽而多男且饒厚。余問之曰以何術而致多福。曰賤人何知術法。惟不失本心。無傷害人。食力以自給。而有可以及人則施之而已。噫士大夫聞此。亦可以知警矣。
謹休嘗言過石峴。有一老商負巨甕。俛焉以越險。謹休曰可謂步步不放過。商曰一步心在一步。二步心在二步。士之揚袂闊步者。平地亦有顚躓。謹休聞輒悚然。
士君子須有傷時悶俗之心。而不可作憤世嫉俗語。
創業之君。自有立國規模。肇基之祖。自有傳家規模。子孫直奉守而已。法久弊生則只當修擧廢墜。改張綱紀而已。若用私智。掃去舊制。別立新法。則鮮有不敗家喪國者。
聖人之垂敎後世。猶王者之布政一時。爲士者爲民者直奉行而已。何可議爲。
古之良吏爲政。日計不足而歲計有餘。學者用功。亦當如是。
三代以後長國家者。有非議之律。有腹誹之法。有禁史之令。彼無狀小人。悍然無畏者。猶有畏天命畏人言之心。彝性之不可泯如是。
工訶古人。其過甚於非議時政。穿鑿經文。其罪浮於舞弄簿書。爲吾儒者。何不鑑玆。
解經不同無害。而緊要處不當立異。王蕫之立大學格致傳文。魯齋之分中庸明誠二篇。自是見解如是。後來儒者有別立己見。求多前人之意。此心便不是。
古之大人君子。當百事任百責。當時豈無疵議。豈無恨怒。至於臨大事决大策。人言亦不盡恤。到得嵬勳盛烈做出後。公議乃定。
孔子之見南子。以其有見小君之禮。見陽貨。以其有拜大夫之禮。欲居九夷而不居。欲往佛肹而不往。以其無禮義可據。聖人猶如是。學者可不審禮。
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自非大賢上智則皆隨俗而化。遇至治則小人可化爲君子。遇明師則鄙夫可化爲良士。臣有佞隋而忠唐。士有產楚而學周。世道日下而蘭蕙化爲蕭艾。悲夫。
愛是仁之發。恕是仁之推。而亦有不當愛不當恕處。聖人若一於愛恕而不加流放竄殛之罪則何以爲仁。
神者陰陽不測之謂。聖而不可知之謂。而大凡人心至靈。莫不有神。特爲私慾所蔽。其神不見。民之蚩蚩。亦至愚而神。如微物之知風知雨。亦自有神。
朋友之道責善。而亦有不可責之人。當全其交誼而已。父兄之於子弟。先生之於學者。若苛責則有損無益。亦當勿失其恩義。
以師道而尊大自處。何異富貴者之喜人承奉乎。
余見世人爲科宦嗣續。有供佛求福者。未見其應。或有晩育而晩亨者。歸之於佛功。人之定命有早晩。豈佛力所資耶。自古崇佛之君。亂亡相繼。而毁泥像汰僧尼者。
未見得禍。佞佛之人。闢佛之士。未有禍福立至者。後人猶不知前鑑。惑之甚也。
余少時病祟。心神不宅。怔忡營亂。自歎以爲雖幸不死。更不成完人。見醫書韓魏公早有此病。因思此公晩年勳業。臨大事决大策而不動聲氣。是何許力量。何許氣魄。遂從醫門得操心定志之方。
烈火鑠金。愈鍊愈精。惡石攻玉。愈磨愈光。患難憂戚。吾心之烈火也。橫逆侵苦。吾身之惡石也。以虛羸之質。拙弱之性。到老而保有軀命。未必非磨鍊做得來。
士須立志。志之立。嗜欲不能撼。飢寒不能奪。威武不能屈。非毁不能惑。及志之就也。上穹牖其衷。鬼神助其力。古今賢哲同其謀。兒童走卒成其名。德業事功。皆從此志做。
風光月色。松聲竹韻。泉心石氣。助發本地光景。爲養性養氣之端。豈心地閙熱者所可占取。
志宦達者。名位雖顯而猶不止。務貨利者。蓄積雖多而猶不厭。修德懋業者。常不自滿足。而有不止不厭之心。則其進孰可御焉。
樊遲問農圃。子曰吾不如老農老圃。大山先生曰人將此兩手。不能執經操筆。而只付之繩綯織席爲可惜。余
素竆賤。凡索繩蒲蒯。把鋤執鎌皆爲之。而有時對卷。有傷歎意。
余少時拜柳先生。時先生老而無兒。夫人亦老而主饋。凡賓祭之供。家間細務。靡不親檢而整暇纖密。罔有遺漏。接引生徒。酬應門族。指揮僕隷。皆安閒舒泰。有從容不迫之意。方可謂眞學問。
稟賦虛薄者。養之厚則可堅剛。器量褊淺者。識之進則可寬弘。余之所聞於師訓者如是。而到老有自驗處。
乾柴枯草一把火。烟焰騰空。而少間消滅。一塊剛木埋爐中。終夜不熄。虛名浮聞。何如蘊實于中。
余年已七十。平日作爲。有悔懊時。有愧怍時。有憂悶時。到老欲凈思息慮。安靜以竢命。未知妄想漸祛。本心現在而然歟。
禮疑隨錄
古禮多有不可解者。祭旣立尸則不必設主。而記曰虞而立尸。又曰虞主用桑。儀禮註曰廟無虛主。又曰周之七廟有七尸。大祫之禮。羣昭羣穆之主幷出。當祭則又有筮尸迎尸之文。豈臨祭之時。主與尸幷設歟。論語註曰五祀之祭。先設主而祭於其所然後。迎尸而祭於奧。旣曰設主而復曰迎尸。此義俱不可解。(更攷朱子語類
曰神主東向而尸在神主之北。)
儀禮曰大夫三廟士一廟。庶人祭於寢。則大夫只祭一昭一穆。士庶人祭禰云耳。此義朱子中庸或問詳言之。而反覆參究。終有未契。假如以周制言。大夫之子或爲士。士之子或爲大夫。然則爲士之時。毁其祖廟。而其子爲大夫則復立廟。其孫爲士則復毁之歟。隨代變更。恐無是理。以葬祭則葬以士祭以大夫。葬以大夫祭以士。品式固有增减。而廟制似不如是。
適子死。雖有衆子。猶令適孫承重。自周以下定制如此。故舍孫立仲子而有檀弓免之譏。後世此法廢不行。程太中之喪。明道有子而伊川自主之。當時亦有議論而終涉可疑。按宋皇祐元年。大理評事石祖仁上言。祖父太子太傅中立身亡。叔國子博士從簡成服後又亡。祖仁是適長孫。乞下太常禮院定奪承祖父重服合與不合云。則意當世時王之制。有衆子則適孫不爲承重。以伊川之大賢而亦遵而行之而未之改歟。
庶子亡。庶孫爲其祖母應服三年。經旣無文。故多疑之。然以宋朝薛紳制服之議觀之則可攷。若庶孫承祖父後而主廟祭則不得伸於私恩。故不得爲其祖母三年。而今爲妾子之子。何可卑其祖母也。且妾子父歿。爲其
母得伸三年。孫無由獨屈當伸之也。小記所謂慈母庶母祖庶母者。以他妾之子與孫爲之後而猶爲之服三年。則况己之所出乎。嘗見先輩集中。有不許伸服者。而當服三年之說。余聞諸大坪。
有人祖考死而未終喪。其孫又死。以祔於祖之靈筵爲疑。當時衆論不同。後攷儀禮則王父死未練祥而孫又死。猶是祔於王父。
族弟鼎夏妻喪。當行祔於祖廟。而宗子之喪在三年內。其孤方服斬而未及改題。不成爲宗子。似難主祭。李謹休以爲宗子之子雖喪人。猶當主祭。更攷備要則未改題而先稱幾代者。已有其文矣。又見先儒一說曰曾孫某衰麻在身。使旁親某昭告云云。
族姪煕淵其父與兄先亡。而當祖母喪。次孫持重亦難。故疑於受服。攷南溪朴氏,明齋尹氏應服三年之說受極服。更考禮書則晉蔣萬問范宣曰嫡孫亡。次子之子可得傳祖重否。宣答曰爲祖後者三年。不言嫡庶則通之矣。庶孫之異於嫡者。但父不爲之三年。祖不爲之周而孫服父祖不得殊也。又按宋制曰無嫡孫者。嫡孫同母弟。無同母弟則衆長孫承重。此兩條雖以嫡孫無後承重爲言。而今此家長孫繼後旣無期。而喪不可無主
則服三年甚當。
宗子之子先死。次子攝祀而立後無期。則不得不改題。祭不可無祝。以攝祀之由告于初。而其後以攝祀名祝告似當。五代祖親盡當祧則奈何。曰禮無祭五代之文。雖不繼序。而在攝祀則代已盡。似當具由告廟而遷于長房。
古之服術。從服有六。有屬從。有徒從。有從有服而無服。有從無服而有服。有從重而輕。有從輕而重。今則皆一切沿革。如臣服君之黨。妾服女君之黨。庶子服君母之父母。以今禮則皆推不去。故不載於國典中。
近世士夫家有妾者。以死而祔於祖姑爲僭而皆不行。然死不可無祔。周制易牲而祔於女君。今世無貴貴之節。然親親之意。固不可闕。或可以祭品定其等分而行之耶。古禮士之祔於大夫者。與此一例。雜記註曰孫爲士。不可祔祭於祖之爲大夫者。惟得祔於祖之兄弟之爲士者。無則祔於高祖兄弟之爲士者云。而至於妾則不言祔於祖之兄弟之有妾者。高祖兄弟之有妾者。其意義或殊於士大夫而然耶。
承重孫服祖父母三年。而其妻則因本服。俗禮皆然。而近世禮家多從夫服。按禮曰夫承重則從服。葢夫婦共
承祖宗重事。則齊斬當一從其夫。而退溪先生有姑在則姑當三年之言。當更攷。
族姪重淵遭其從弟之喪。其子婦祥在殯前。疑於行祭。按曾子問曰大夫之喪。鼎俎旣陳。籩豆旣設。不得成禮廢者幾。孔子曰九。士之廢者十一。又曰所祭於死者無服則祭。此則言祖廟四時正祭也。又按記曰父母之喪將祭而昆弟死。旣殯而祭。如同宮則雖臣妾葬而後祭。今功制未殯之前。行其子婦祥除服之節。雖似有碍。而但祥事異於廟祭。且非同宮之喪。且所祭於死者降無服。行祭似非違禮。
吾家大宗不祧之廟。子孫殆數百家。每當節薦。猝聞喪報。或疑於奠薦。而以曾子問大夫之祭鼎俎旣陳而廢者九士之廢者十一之例觀之。則旣非功偲。又非同宮。雖在子孫之列。恐不當廢。
吾家當喪。小殮用綿衾。大殮用單衾。攷家禮則大殮用衾有綿者。葢以生時言之則單衾在裏而綿衾在表。吾家遵行之制果舛也。殮布則大殮用五條布。而攷家禮圖式則用全幅五段而爲十五絞。吾家五條之制似襲謬。更攷輯覽則家禮圖乃後人所爲而非朱子手定。
斬衰之喪。練後絞帶當易以布帶。而今則絞葛爲帶。練
後不除衰而今則除之。先輩皆知其襲謬而不改。葢喪禮古今異宜。而此等處遵古亦無妨。
忌日祝式。無父告子之文。余當亡兒忌日。每臨時口號而亦不可無恒式。當告曰歲序遷易。亡日復至。拊時追念。悲悼無已云云。
亡兒年踰二十而歿。子在襁褓。以秀才題主。今旣數十年。其子皆長成而孫亦成列。秀才字似未穩。雖父告子。以學生字代之。
有人在母喪心制中遭父喪。而旣葬而値心制再朞。其變制及祝號當謂何。余曰古者重喪三年內皆廢祭。今再朞卽初忌也。祭不備禮。無祝似當。而若以全然無告爲慊。則於前夕告之曰某疊遭禍變。先考以某月日奄棄不肖。明日再朞。當代行祀事。當祭則曰日月不居。奄及再朞。追遠無及。悲號罔極云云。以平凉子布直領行事。未知如何。
雜記
余讀吳將軍三桂事。至絶父恩一書。不覺涕淚交下。嗚呼。古今臣子之遇事變者何限。而不幸孰有如吳公者。身任關防之重。遭天下非常之變。其父從而誘降則爲吳公者將若之何。從之則身爲俘賊。違之則父入湯鑊。
此吳公所以沫血痛心。無忠孝兩全之道。而假手北虜。以湔君父之讎者也。惜乎。吳公其亦知之不明而講之不素矣。其父不足責。責之於禍難已發之後。曷若先之於禍難將兆之日乎。爲吳驤者。當亂而無備御之才。遇事而無自守之節。其子豈不知。知之而豈不念及乎此耶。方明社垂絶。中外岌岌。寧遠巨鎭。非吳公莫可捍之。而流賊之搶攘內服。逼近畿郊。已有年矣。皇城之危迫在朝夕。吳公雖身在北鎭。而日夕不忘內顧之憂。且未授北節之時。其兆已見。此正士君子寤寐憂歎。講究義理之日。而父子之間。尤當先事審處。爲臨事變受用之地可矣。明知其父之才不足以御亂。志不足以有守。則使之釋兵權遜郊野。無爲陷身僨國可也。若其不從則無寧身解重任。擧家遐遁。全其父於山林畎畝之間。而若邦國之急。不可不赴救。則奮身而起。爲倡義復讎之擧。以吳公之才。亦可以有爲矣。若又不然則身赴北鎭之日。挈其屬而同去。造次顚沛。不相離捨。則斯亦得之矣。乃使其庸才手握重兵。處邦畿墊沒之日。任其覆國喪師。甘爲賊俘。而及其遺書誘降之後。乃奮筆瀉血。責之以督理御營而不能守堞。君死社稷而不能殉國。卒乃有不顧鼎俎之語。則想公之心。不覺腸裂。當無可爲
之時。爲不得已之擧。而竊恨夫平居不能熟量而深料。思所以自盡於忠孝之道。猝遇事變。其亦難矣。
何臺溪著孔明傳。朱子欲幷載瞻尙死節事。以見善善及其子孫之義。南軒以爲瞻任兼將相而不能早去。黃皓又不能奉身而退。以冀其君之悟。可謂不克肖矣。此乃春秋責備之意。而朱子以爲至論。兩賢論斷。如是謹嚴。而鄙見終有所未領解者。夫瞻雖授任之重而未如武矦之專也。以武矦明智。惓惓於親君子遠小人黜陟臧否之間。而不能使後主開悟。身死之後。任用匪人。則黃皓非瞻之力所可去矣。使瞻當國如公琰文偉則亦可以有爲。而黃皓又文偉之所未能去者。文偉之死而賢否之用舍。遂失其當。則瞻之心必有所隱痛深憂。而奈力之不及何哉。且漢之覆國。不但黃皓。乃姜維也。瞻與維同爲將臣。而主之者是維。故任其連歲出師而莫之止。未知瞻果不禁止耶。抑禁止而不之從耶。維之悍愎自用。至有仇國之論而莫之聽。則豈瞻之力所能止哉。古之人有諫其君而不從則去。王蠋是已。若瞻則有不然者。受家庭忠孝之傳而當邦國危亂之際。力不能保守社稷則有死而已。豈可去哉。雖使瞻奉身而退。安能回其主之惑。不能悟主而徒事退身。則其於武矦竭
力効節繼之以死之言。果何如也。以北地王之親爲王子而不能諫其君於宗社未亡之前。則何獨於瞻而責之哉。君子尙論之法。似不當覓疵於大節。而乃責之以不克肖。則此必有深意。而愚見必有所不逮矣。
讀李汝䨓中庸說義
璉夏僻居寡接。未嘗與星山李汝䨓相識。而每從士友間。聞其聰明彊敏有過人之資。宣城李謹休,龍仁尹士善爲余道講討商確之語。而亟稱其才術通悟。見解精密。心切嚮往者有年。而顧鈍滯無聞。匏繫一隅。未知當世取友觀善之君子肯與之唯諾也。吾伯氏素與汝䨓款。間從星山歸。攜其中庸說累十段以示余。其用工之專。覰理之精。信乎其可畏也。汝䨓以手所佔畢而不吝遠寄者。有若以璉之悾悾而可與上下名理。則因此往復。得有所契悟。實余之幸也。繙閱之久。其領會者謹已服其精詳。而其未契者間有違覆處。亦出於續聽至論。以自求益之意也。大抵吾黨之士。才高者說理多鑿。識滯者所見太拘。二者均之爲病。然舍成說創新見。是昔賢之所
戒。志道者不可不念。未知汝䨓又以爲何如也。
心之虛靈知覺一而已。(止)所以爲知覺者不同。
竊詳盛意以一而已之知覺屬之體。以所不同之知覺屬之用。恐未然。世之學者。皆拘於前後而作兩樣看。然看文字。須用活法。如目之視一也而有正視邪視之不同。耳之聽一也而有公聽偏聽之不同。凡物莫不皆然。水之流一也而從石湍瀉出者謂之急流。從平鋪滾下者謂之順流。槩言人之能知能覺一而已。而知覺或從義理上發。或從聲色臭味上發。所以不同。不當截作兩段。一以爲在中之知覺。一以爲應事之知覺也。夫統言虛靈知覺則虛靈是體知覺是用。單言知覺則知覺亦有體用。已是大煞分明。然若此序立言之義則非一體一用各有所指。如性情中和之爲也。心之卽事卽物。應用無方。故用處雖一而所用不同。以是而疑於用有二層則無或膠粘而不通乎。一而已之一。非一原之一。而栗谷所謂何從而得此互發之說者。欲將所不同者混淪說去。而亦看得一字太重故耳。
知覺
心之知覺。周徧洞澈。萬事萬物。無不照到。朱子所謂吾
心之靈。莫不有知者此也。趙氏所謂悟其所以然。識其所當然。乃竆理致知之方。以此解知覺似未盡。栗谷所謂知寒煖識飢飽。乃知覺之一事。寒煖飢飽。禽獸亦知之。豈可以人之知覺而盡了此耶。韓氏以精深粗淺幷譏者。亦太屑屑耳。
人心生於形氣。
人之生。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理氣合而爲心。則人心道心之氣發理發。各有苗脈根因。後之論者。嫌於對待而爲此遷就曲避之言。此所以生出多少爭端也。朱子旣曰理之發氣之發。勉齋說亦本於此。此序小註中東陽許氏所謂人心發於氣。道心發於理者。甚覺分曉。南塘韓氏以後來互發之論。本於許說。肆加譏誚。至於朱黃說不敢議到。氣之於理。雖有公私之分。而皆吾心之所固有。則耳目口鼻之欲。特感之而發。豈無所本而生乎。
本心之正。
來說似是。葢此一段卽精一用工地頭。而所以治心之法也。旣曰察夫二者之間。又曰守其本心之正。則可見人心道心之幷下說去。而爲下文道心爲主人心聽命之張本矣。若曰單言道心則只說得天理充養之端。而
於形氣克治之方。不亦欠了乎。
動靜云爲。無過不及。
朱子以不偏不倚。釋在中之中。以無過不及。釋在事之中。而此因中和中庸。只說得未發已發分界而已。若舜禹十有六言則本就事上說。程勿齋曰心之感物而動。始有人與道之分。精一執中。皆是動時工夫者甚是。堯舜之執中。不可以賢者之固執例論。則以一守字當之雖似未安。然朱子於湯執中。以守而勿失釋之。則胡說亦有據。
喜怒哀樂。
此一條。大有商量。以此章喜怒哀樂爲理發。而與樂記好學論中七情有異云者。異乎吾所聞。情豈有兩箇三箇。一爲理發。一爲氣發。一爲兼理氣發乎。葢子思立言時。直是渾淪說。只言性發爲情。何嘗分理發氣發耶。及孟子剔發出天理純善底四端然後。對待說去。而推原苗脈根因則四端爲理發。七情爲氣發。自覺分曉。葢子思統言性情之德而性卽理也。其發而中節。卽理爲主而氣聽命者也。然對他粹然直出之四端而分開說去則自是氣發何者。以其有中節不中節。乖戾無乖戾之異耳。好學論中節節語意。果不與此相合乎。任其情而
不能中節則必至於熾蕩矣。約其情而使合於中則無所乖戾矣。高明乃將思程言情處。作兩層三層看。其亦異矣。至引退陶中下二圖而爲證則尤爲不然。退陶何嘗以理發氣發之辨而爲此二圖耶。中圖是渾淪說而言性情之純善而已。下圖是分開說。以性情之雜氣而言。下圖說中七者之情。氣發而理乘。而亦無有不善者。卽中圖七情之意也。(李果齋公晦與黃勉齋書。以爲由聲色臭味而喜怒哀樂者爲人心。由仁義禮智而喜怒哀樂者爲道心。黃先生復之曰人指此身而言。道指此理而言。發於此身者則如喜怒哀樂是也。發於此理者則仁義禮智是也。若必謂兼喜怒哀樂而爲道心則理與氣渾然無別矣。其書甚長而大意如此。當參攷。○近世鄭立齋又爲七情亦有理發之說。而以退陶中圖爲證。李俛齋辨之曰一時錯看圖本而不思老先生原書中累千百言乎。先生之爲此圖。將以曉人而反以惑人。將以開其愚暗而反以溺其高明。辨語甚長。而在其與所庵翁書中。取攷可悉。)
盛論所謂四端道心。是七情之理一邊。若其發於氣者則雖若順理。亦只屬一己之私。不足爲天下之達道。極是未安。夫子思之爲此言。何嘗說及理氣。然就此而言
則吾心之發。理爲主而氣聽命。使是氣無所乖戾而發皆中節。是之謂達道。今乃以聖人衆人之喜怒哀樂。謂義理形氣公私之分。而不可以氣之順理謂之達道者。似是無稽。
知仁勇。
子思將言三達德。而特引夫子平日所言大舜,顔淵,子路之語以明之。非謂子路之勇。同於大舜顔淵也。夫子之雅言。亦非要爲三達德而發。而亦非謂子路之勇。是勇之盡者也。然因子路之問强而下一故字。繼言四强哉而進之以中庸之道。則子路之於舜顔。雖有差等。而知仁勇豈有高下耶。故章句不曰已能而曰汝之所當强也。其下章統言知仁勇而曰君子依乎中庸。惟聖者能之。則此非聖人之大勇乎。二十章三知亦有差等。三行亦有差等。而所以至於成功者。乃勇之極處。則下段三近亦幷言知仁勇。而不可單屬於勇。所謂勇之次者。非言勇之實德。而特因上文之分知與行而設言之耳。來諭所謂仁之至知之盡。不賴勇而裕如者。乃聖人之事。於此甚不當。
誠之不可揜。
鬼神氣也。而鬼神之所以屈伸合散往來消長者。是誠
也。誠是實理。孔子旣曰其氣發揚于上。朱子旣曰鬼神氣之精靈。盛論之必以鬼神爲非氣。似是無據。曰爲德曰誠。乃是鬼神之理。有是理便有是氣也。所謂邪僞虛妄之鬼神。乃是氣之變者。而以此而反疑陰陽合散天地常行之鬼神爲非氣。無或不能盡乎聖人之言耶。
官師一廟之說。向年有畿內吳生者爲此說。而大坪門下深見許。大抵朱子言位卑則流澤淺者。却是倒說了。夫父爲大夫而子爲士則祭以士。其一廟與祭寢。在於子孫之位卑而不在於祖先之澤淺也。程子曰雖七廟五廟。亦止於高祖。雖三廟一廟。以止於祭寢。亦必及於高祖。但有疏數之不同。朱子取其說則却與位卑澤淺之說不合。未知如何爲定論。然四代之祭。自天子達於庶人。而以遠近爲疏數。有月祭時嘗之異耳。(按吳氏澄曰上士二廟。欲祭高曾。則於祖廟中祭之。中士下士一廟而已。若欲祭祖則於禰廟祭之。有廟者有主。無廟者無主。若欲追祭則設席依神而祭於有主之廟。此與禮記祭法中壇墠廟之說相合。然則古者大夫官師。雖祭四代。而遠則無廟。近則有廟。盛論所謂高祖祖爲一廟。曾祖禰爲一廟。所以二也。及一廟而祭四代者。恐未必然。)
昭穆說。
都宮之制。一廟各專其尊。則不以昭穆爲尊卑。太廟大祫。祧主幷陳。而始祖以下一世卽是昭。羣主以次而陳。亦無壓臨之嫌。而若四時之祫。惟陳五廟之主而合食於太廟。昭則列於北牖而南向。穆則列於南牖而北向。昭穆雖無尊卑。而南北之面勢。自有高下。觀於君之南面臣之北面可知已。高祖有時而在穆。而曾祖不敢進居於昭之一位者。以有嫌於正臨故也。故王季雖遷而武王自當與成王爲偶。不敢進而居王季之位。按黃氏洵饒曰大祫則已毁皆陳。故不以左右爲尊卑。而時祫則以左右爲尊卑者。正是說得此義。朱子退陶祫祭圖中兩條。似亦以此。
自誠明謂之性。
此性者。乃聖人體道之謂。而非天命賦與之意。則不必言本然氣質。然聖人因本性之所固有而氣質元無不善。下章惟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而章句曰無人欲之私而天理之在我者無毫髮之不盡。則豈非對氣質而言本然者耶。是誠者盡道之意。則兼體用合知行似是。
誠者自成。
此章言人道則此乃誠之者之事。而若起頭處言誠者
自成。是大凡說誠底道理。不當安排做用力看。而道自道釋之以人所當行。則似有用力做去意。來說似合。然或者以不誠無物以下作誠之者之事。而以上皆汎說。未知如何。
篤恭二字。表以出之。爲擧一篇之要。而有誠敬相須之意甚善。然總一篇言之則首章之戒懼謹獨及其下事鬼神之道。聖人之繼志述事。九經之目。末章之內省不疚。不愧屋漏。皆是敬底道理。誠之極功。乃是敬之成始成終之致。必以篤恭二字。爲蔽一言則無或鑿乎。
三溪讀約日。諭諸生文。
鄕而勸德行。序而申學制。三代之敎尙矣。有宋諸君子之惓惓於警俗興學之方甚至。如呂藍田,陳古靈之設約。白鹿,玉山,嶽麓之舊規。著在遺書。學者直不行。行之可詳而擧也。吾縣之有洞約。自訥齋李先生始。一變椎陋之俗而煥爲文明之邦。其後諸賢踵而行之。風淳俗美。民德歸厚。而浸以藝學。熏以詩書。斌焉蔚焉。以儒學淵藪。見稱於南服者。厥惟久矣。今之業士者。雖觚墨小藝。亦不逮古。而使世之人。猶稱爲川城後生者。罔非諸先輩遺風餘敎之所及。則欲報功而思德。曷有其極哉。世敎衰而習尙日移。學術喪而作興無方。擧皆樂因恬
而循頹弊。此雖擧世同然。而於吾縣尤有所慨然者。十年以來。塾舍俱廢。夙昔薦祼絃誦之地。鞠爲邱墟。氣數之厄。吁亦痛矣。屬玆就院宇舊址。縛得屋子若干。間爲有事聚盍之所。雖無長貳序位之席。堂齋游息之地。而亦可爲重陰陽復之一會。二三志古之士。請復舊規。誦約法開講席。爲綿蕝擧行之計。耆德諸公樂聞而成之。屬余主其事。余不佞自惟輕淺疎鹵。涉學迷方。處己無節。何足以當是寄。第念盛事倡擧之初。量分固辭。互相推託。則竟無可成之日。從諸賢之後。聽儆戒而資問辨。固余之至願也。且吾縣之士。累世同居。隣比相好。情地無睽隔。議論無攜貳。遵舊而行之。宜若無甚難者。竊觀古之爲約有四。卽德業相勉。過失相糾。禮俗相交。患難相救是已。吾儕無德業可稱而動有過失。將自勉自糾之不暇。又奚可勉人而糾人哉。凡人喪德業卽爲過失。免過失卽爲德業。惟各自飭勵。各自撿省。則不待人之糾勉而自有觀感之效。何必以督責訐激爲事哉。至於禮俗諸節則吾儕俱是古家名敎中人。威儀容止之間。雖不能動遵古禮。而亦不可謂自放於規繩之外者也。因其已行而益加謹遜。在家無違。在鄕無失。則不必待人人導率而自有以禮成俗之美。若患難之端則吾儕
俱竆且窶。贈遺賙救。不必以物爲禮。而喪難禍變之際。誣枉橫罹之厄。誠意惻怛。隨力所及。則仁厚之意自然流通。而婾薄之習不覺其日遷。以是而時節相邀。講信修好。風流篤厚。情意交孚。飮不至酡。樂不至荒。敍相悅之情而寓相警之節。則一縣長少之樂。容有極乎。且夫講學之節。則本院令式。固有定規。或因 朝家申飭。或因營邑賢大夫之指揮。斯文長老懇懇於訓迪之方。居齋節目。勸諭文字。俱在院藏。此百年以前事。記昔少時。文泉丈席儼臨講座。揖讓有節。辨質極意。吾儕時尙矇滯。而竊有感發之端。此事之廢。亦已久矣。大抵今世之士。以學爲諱。畏人標牓而避人嗤點。學究帖誦之外。不欲別立名目。此等事必待大人君子之作而後行之。則吾恐古道之復無其時矣。夫士之說學。如農夫之談耒耟。工匠之語準繩。自是常事。自今蒙學之日。居家則竆經史而無羣居肄業之方。獨處則或精勤而畏師友誘掖之名。其亦惑矣。僻學左見。恒由於孤陋。迂識滯思。必資於見聞。此余之所折臂而亦晩矣無及矣。諸賢年紀有先後。才稟有大小。而其日用職業。卽誦讀耳。相對則問用工勤慢而未嘗叩發其底蘊。今願合席討論。交相發難。資麗澤之益而效切劘之力。則吾儕之衰退無聞。
庶或有賴於直諒博雅。而於諸君亦未必不有益也。因此而用爲恒規。歲以爲常。則慕嚮之情益篤而成就之效可期矣。至於時文擧業。雖有輕重之分。而亦前輩之所勸迪者。春秋考課。亦是遊藝之方。所謂幷行而不相悖者。不佞蔑識淺見。無所短長。而觀善樂就之意甚切。故聊爲諸君誦之。而不覺縷縷。未知諸君或可恕其人而領其意否。
談文
道立於天地之先。文生於天地之後。道與文。天地之體用也。故太極生兩儀。兩儀生造化。造化生文章。文章出而天地之功用盡矣。明而爲日月。燦而爲雲霞。融而爲雨露。川瀆流焉。山嶽結焉。草木燁焉。人物生焉。大哉天地之文。斯其至矣。惟道塞於無垠。通於無形。善觀乎天地之文者。天地之道存焉。故知道者知夫天地之生成。造化之發育。人物之著見也。知文者當求其文章之所以著見。造化之所以發育。天地之所以生成也。聖人者則之。聖人之道。天地之道也。故道在於形氣之上。文生於形氣之後。道具於心。感於物。形於聲。發於言語而爲文章。文章出而聖人之事業著矣。發之爲禮樂。著之爲詩書。行之爲政事。條理燦焉。紀綱立焉。善觀乎聖人之
文者。聖人之道存焉。故聖人之文。如天地之變化。造化之發育。日月之代明。雲雨寒暑之錯行。山嶽川瀆之融結。人物之生殖也。禮也者正天地之位。易也者通天地之變。書也者立天地之極。詩也者發天地之和。此文者與天地幷其功者也。聖人歿而斯道衰。日月晦冥。風雨不時。寒暑失和。川嶽變焉。天地之文亂也。禮樂壞詩書缺政事失。條理紊焉。紀綱隳焉。聖人之文殘也。其文廢而異說起。楊墨聃周之徒。各以其文謂之道。其道非出於天者也。其文猶彗孛霾曀災怪之興於天者也。夫天道誠。誠則不息。聃之言曰淸淨自治。無爲自化。是欺天者也。天道博。博則不偏。朱之言曰不以一毫利人。不以一毫自利。是悖天者也。天道嚴。嚴則有序。翟之言曰以人愛人。愛無差等。是亂天者也。其爲言不同而逆於道則均也。其後有佛氏者言之曰天地之道。寂滅而已。是未知日月之明。䨓霆之動。風雨之皷潤。果寂然者耶。草木之生。人物之殖。品彙之繁。果滅然者耶。是將害聖人之道。幷與天地而又消晦之也。噫甚矣其賊道也。故知天者知道。信天者學道。違天者滅道。天地不闔。造化不竆。天地之道未晦也。典籍不廢。人理不息。聖人之道不亡也。道與文。天地之終始。又聖人之終始也。甲午九月
日書。
立籍說
古之先王。重民數。獻版籍則拜而受之。藏于王府。其制產均賦之法則一以經界爲度。一夫而授百畒之田。八夫而供八十畒之王田。軍國之用出於是。儲其餘爲省耕斂補不足之政。更無徵斂於版籍所載之民。故其民食力均而爲業專。農而業農。士而業學。相養而不相奪。農而耕耨而有餘力。士而優游而得進學。當是時而民焉有不仁者乎。此三代之所以化俗而成材也。自井田廢而王政壞。申商之徒得以私智。攘臂操縱於其間。聚斂無常而貧富不平。向日仁厚之俗。一變爲慘刻而民遂病矣。爲士者亦不得以專力於學。而使三代升庠塾入膠庠之士。有懷經帶耨之歎。悲夫。所謂平常之制。租庸之法。歷代隨以變更。而皆出於版籍之民。小康則倉廩實而奢侈興。儉歲則閭里空而㤪咨起。民德喪矣。使爲士者欲責之以古道。何可得也。今世之糶糴。皆籍民之所出。而本朝之良規美意。累百年而生弊固矣。以草野迂儒之見。而欲究弊源而說新制則誠妄矣。無寧不言。惟隨力應賦。無負民之職。而雖坐廟堂而善籌策者。亦難爲今日計。况㬥吏橫斂。奸胥操切。民安得不竆且
困也。余竆蔀人。有土視古之田制僅十餘畝。無以應今之租稅。且今年已四十。無營於世。惟甘處巖穴。隨分耕鑿。抱先王之墳典。以樂其身。何必自列於民數。日與租吏相詰哉。旣而思之。吾永嘉之世。自立 國以來便立籍。於吾身世十六而年四百矣。不忍以天民之屬而同羣於鳥獸。且以竆之故而欲絶戶。非固竆之道。遂因舊貫籍而其應租之方。不能無望於鄰里。此古三代之制。同閭共井之間。救助恤患之遺意也。吾輩讀書學古。不可有歎老嗟卑之意。又不可有憤世道悶時政之意。惟隨時方便。以盡其分。而若或有講究古制。施於一鄕。如橫渠張子之意。則如余者亦受其賜矣。噫天下之士。困於泥塗隴畝如余者何限。雖不能進而有經世宰物之責。亦當因遺編攷舊制。以聞於當世之君子。使在上之君子。亦當恤士之竆而不使阨迫侵刻。以全其讀書講道之樂。亦先民忠厚之意也夫。辛亥長至日。書于白戶書室。
養蜂說
天地之理賦於物。蜂者稟其義。夫蜂之族羽而微。鍾其氣甚惡。有不仁不能産。其類化異類爲子。有不良。非其族必螫之。物之數毒者。必曰蜂。夫義之爲德。惟人秉之。
有君長有臣庶。故義之名立焉。其爲德。有異於父子兄弟夫婦之倫焉。以義則合。不合則止。若楊氏之爲我。沮溺之獨行。佛氏之離親。皆蔑君臣之敎者也。雖智於人猶然。而况於物乎。况物之微者乎。雖麟鳳之靈。虎豹之威。雞狗牛馬之養於人者。無得以稱是名。豈不仁不良如蜂之族。如何而得天地之正誼。人物之秉懿。尊卑上下之分。政令威法之所出哉。一日因業蜂者而問焉。曰蜂之族。以類則愛。非類則媢。處一桶之內。各穴其房。整然有序。若城郭部伍之形。巨蜂長寸餘。位於中若君象。出入生殺由是出。得相養之術。衆蜂皆哺花負水而食之。出則衆蜂又衛之。有候門者。若非其類至焉。羣起而攻之。若斬伐之象。有慢令者誅之。其截然有法如此。余聞而異之。六月余往沙洞。方盛熱。坐大樹下。下有死蜂積如封土。若戰而相殪者。洞之人曰前二日。有羣蜂自北越岡來。其形散亂無倫伍。至則依大樹而止。俄而又捨去。落落相失。上下於巖巒林樾之間。乃失其君蜂而相覓者也。俄而附大樹如前。俄而又捨去。如是者三日夜。今朝乃整率其族。齊會於樹下。一决而羣效之。致其千萬之命而相殉於其下。葢失其君也。相失而期於得。旣求之而不得。相率而殞其命如此。嗚呼異哉。是足爲
忠臣志士舍生取義者勸也。是足爲悖臣逆子竄身偸生者戒也。夫大欲莫甚於生。大惡莫甚於死。人與物同然。與其不得其生而生。孰若得其死而死。而世之士君子能辦此義者有幾人哉。人以七尺之軀。稟五行之粹氣。賦四常之全德。平居讀書講理。出而仕君也。食君食而衣君衣。自以爲忠君而許國。不後於人。及其倉卒顚沛之日。茫然失君之處。而刀鋸迫於前。富貴誘於後。計較生於心而能不變者希矣。是所受之正。豈不若乎蜂哉。其耳目手足之慾動於外者。殆有甚於蜂而然矣。彼忘君背上之徒不足責。賢且智如楊氏佛氏之倫。亦曰去而位廢而敎。無尊無卑。無事無使。是自私而忘天。因利而滅理。反不如蜂之直遂其性而行者也。向使衆蜂知其君之死於物也。必羣起而攻之。復而後已。知君之死有地也。必無日夜往從。與之相遂也。其莫知所適。求去不得。合其族而相殉於此樹者。若出於講義之精。何其異哉。余往時讀田橫傳。至五百人同日死。爲之凜然廢卷。今目其事。其愕然起心。特如向之讀田氏傳者。怳然省人與物之同得是理。感而爲之說。
李明欽祈安字辭(女婿命鎬敬初初字。)
惟皇降衷。其德曰明。大人之學。克明其明。明明之工。定
靜能安。惟聖生知。其行也安。若稽帝典。首以欽明。載申厥訓。峻德克明。不思不勉。是曰安安。章昭和雍。修己以安。惟欽故明。惟明故安。有華協德。溫恭哲明。命禹四言。心學始明。人心逌氣。危而不安。聽命於道。危者廼安。聖聖相承。以明繼明。湯慄文翼。罔非欽明。箕乂武康。罔不底安。格致誠正。修齊治安。宣尼集成。斯文大明。曾述敬煕。思贊誠明。聖德宣著。溫厲恭安。孟道深造。資深居安。義路由正。仁宅處安。羣哲一訣。傳授分明。世降以晦。道久不明。衆慆且慢。敢褻天明。墮棄良德。絀廢神明。誣惑昏人。吾生曷安。河南倡道。至于新安。發揮祈姚。謨訓煌明。天屆我東。如日中明。有覺陶翁。牖我以明。一部屛銘。首揭欽明。造道旣極。美大成安。祇承遺緖。詎敢自安。嗟爾小子。承敎願安。名爾以明。字爾以安。循名思義。顧諟其明。爾有天德。不昧而明。祛爾昏蔽。復爾本明。寶鑑照物。止水涵明。手恭足重。耳聰目明。養爾良知。自然開明。愼爾威儀。自然康安。容止莊敬。言辭詳安。欽欽之工。天君泰安。無若下愚。㬥棄是安。堯何人哉。期與同明。謂聖難及。是謂不明。欽哉欽哉。遹求厥明。爰述前言。嘉訓孔明。
書耆耉兩孫書室
逐日早起。盥洗巾櫛。省兩闈後。歸卽對案。
每日受課。如小兒樣。必有程限。若閒漫度日。惟以涉獵爲事。則竟無進益。當朝或授蒙學。如通史等書。亦斅學相長。
每夜溫繹諷誦。或拈韻吟弄。亦養精神之道。
晝有爲宵有得。是橫渠用工節度。當念念不忘。
日用事務不可廢。然事已便收斂身心。看討書史。若一向滾汩。成甚貌樣。
少輩常言宂幹拘掣。無暇讀書。此是孟浪說。志苟立。雖事故棼集。豈無做工時日。
少輩相聚。只說市販高下。貲穀斂散。士君子念頭常存此念。口頭常出此話。雖着冠襟而甘爲市井胥徒者流。哀哉。
閭里出入如弔慶等節。當隨事見行。而荏苒淹留。爲儕友所拘執。惟事消晷。每日如是。何所着心着力。
與女兒輩戲狎最不可。如博弈爭鬨等事。尤不可近。
余少時畧有志向。而不能篤意。喪亂身病憂故貧乏。經閱無限險厄。畢竟沮縮弛慢。到老無成。汝輩才不如余。志不如余。歷險履困。比余稍寬。而放倒甚於余。余雖有些少見得。于何付授。
汝輩年及長大。凡經書傳記史籍典故。無所見得。今年如是。明年如是。到頭成癡獃狀。汝雖不自悶惜。吾心寧不悶惜。
一𣌑十寒可戒。吾雖有時時告語。日與儕友喧聒。只以俗說俚語讙笑送日。此後非有緊事故緊說話。更勿聚首。
今冬已强半。古人云讀書三冬。文史足用。自今三四朔着膝做業。猶可了一部書。此吾苦心苦語。須猛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