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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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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訓(鏡湖錄)凡二十八條

行義必修。

 行義者。人之所以爲人也。人而無行義。則與禽獸奚擇哉。爲子而孝。爲父而慈。爲弟而順。爲兄而友。爲臣而忠。爲夫而義。爲友而信。以至居處行動出入步趣威儀容色言語視聽事上御下待人接物。無時無處無事無物。各有當行之義。修之則爲人。反是則形雖人矣。名雖人矣。其實則非人也。可不戒哉。可不勉哉。此二十八條之總腦也。

文學必勤。

 行義者。固人之所必修者。然必知之而後。可以行之。文也者。載此者也。學也者。效此者也。苟不就其所載而效之。則雖欲孝而不知所以爲孝。雖欲忠而不知所以爲忠。推此類之。莫不皆然。雖或以資質之美。有所暗合。不過爲不踐迹之善人而已。此大學之格物致知。所以居於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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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意修身齊家之先也。若夫尋章摘句。以資擧業之工。貪多務廣。以求博洽之譽。則非吾所謂文學也。

禮法必遵。

 禮者天理之節文。法者人爲之禁防。禮所以約情。而法所以輔禮也。有綱領焉。有條目焉。有根本焉。有枝葉焉。必須正其綱而詳其目。務其本而達其枝。則其斟酌損益。庶乎可以宜於今而不泥於古矣。大抵人自有生以後。則氣爲之主。故義理微而情欲勝。莫不樂放縱而惡拘檢。喜恣肆而憚謹嚴。不有禮法以制飭之。則一轉而爲浮誕。再轉而爲猖狂。三轉而爲悖逆。以至辱名忝先喪身覆家者。眞如下山之易矣。可不戒哉。可不惧哉。

儉約必崇。

 儉者不盈之謂。約者不放之謂。不盈則常保其盈。不放則常固其守。此自然之理也。假如十分之物。過一分則一分損。損而又損。則終至於無矣。不及一分則一分積。積而又積。則終至於盈矣。非獨財產爲然。天下萬事。莫不皆然。是故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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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問於寡。以能問於不能。有若無。實若虛者。儉約於德也。戰戰兢兢。常若有鬼神之臨父師之詔者。儉約於心也。謹愼謙拙。跬步之間。惟恐有失者。儉約於行也。退一步低一頭。不以賢知先人。不以氣勢凌人者。儉約於世也。一衣一食。恒若過分者。儉約於財也。故儉則貧者恒有餘。約則愚人亦寡過矣。若夫儉而至於嗇。約而至於迂。則非吾所謂儉約也。

孝友必篤。

 孝友者。百行之源也。自此而推則可以忠於君。可以睦於族。可以信於友。可以慈於衆矣。夫天下之親。莫親於父母兄弟。豈本有不孝不友之人哉。特以人不知學而汩於利欲之私。以至喪其本性。而又或有頑父嚚母暴兄傲弟。先失其道。疑阻生於積漸。爭䦧仍成怨毒。一體分如路人。骨肉便成仇讎。可不痛哉。至哉言乎。只爲天下無不是底父母。又曰式相好矣。無相猶矣。常常存得此心。則天下無不可孝之父母。無不可友之兄弟矣。若夫有至性深愛者。自然不見父母之非。而自然不相猶矣。又何待於立訓以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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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也。

奉先必誠。

 奉先者。人道之大節也。生而致其養。死而致其哀。祭而致其享。此孝子順孫之所以自盡其心也。可不誠乎。然世之人。或有盡力於養生送死。而於奉先之事則未免有忽之者。葢遠則忘。久則怠。人情然也。夫以吾祖先所傳之血氣。萃彼祖先已散之精神。而欲來享之者。尤不可以不誠也。傳曰有其誠則有其神。無其誠則無其神。此之謂也。噫。有而嗇之非誠也。無而豐之非誠也。修餙儀節非誠也。夸美觀聽非誠也。要使意先於物。情多於文。表裏純篤。幽明貫徹。則庶乎其可以享之矣。此以下就事而言之者也。

敎子必嚴。

 敎子者。欲以傳其家也。有子而不敎。何以傳祖先之業。此古人所謂至要莫如敎子也。然世之人。多溺於愛。自幼便養成驕惰。到長益凶狠。此不嚴之過也。然吾之所謂嚴者。非謂如悍馬之力加箝勒。堅木之㬥令摧折也。須自孩提之時。敎以孝悌恭順之道。納之規矩繩墨之中。不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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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毫分放逸自肆。因以成習。則自然不畔於道。而設或有一時做錯。渠已自知其非而無不受之誨矣。然此亦自吾身始。不然則有夫子未出之患矣。不可不先自勉也。

御下必寬。

 寬者所以得衆也。恤其飢寒。節其勞逸。此御僕之寬也。原其情察其心。不責其所不能。不强其所不欲。此御民之寬也。若煩碎苛刻。察察以爲明。嗃嗃以爲威。則縱平日以尊卑之等貴賤之分不敢抗。然其心則離矣。緩急何以得其力乎。寧人負我。無我負人。寧人欺我。無我欺人。此君子之用心。而尤切於御下之際。亦足爲養後福之一道也。夫子曰。居上不寬。吾何以觀之哉。所謂寬者固非廢弛放縱之謂也。

接人必恭。

 恭者德之聚也。天下之惡德非一。而莫甚於驕傲。天下之善行固多。而莫先於謙恭。彼無狹而自恃者。固不足言。或以勢力驕人。或以貨財驕人。或以閥閱驕人。或以才藝驕人。或以文學驕人。勢力貨財閥閱在外。失之則不能以驕。才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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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在己。一有驕心。則其病眞難醫矣。必須在我者恒若不足。在人者切勿求備。汎愛容衆。無取㤪怒於人。而至於閒漫際接之間。亦當審其拜跪。謹其迎送。疾其報謝。要使適其親疎貴賤尊卑賢愚之等而已。但不可葸而諂。以取足恭之譏也。

容止必飭。

 容止者。德之符也。若居而無可範之容。動而無可象之儀。則內何以取法於妻孥。外何以見重於朋儕哉。是故君子必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制其外以養其內。謹其容以收其心。固不可以修餙之末節而忽之也。葢其外之修整者。其中固未必盡皆謹嚴。而未有外不修整而心存者。然則君子之爲學。其收斂安得不先從外面始也。且以相法言之。肩背竦直。步履安重者。吉人之相也。身軆傾欹。衣襟擺亂者。賤人之相也。不惟智愚賢不肖於此判焉。壽夭竆達。亦可以卜矣。

言語必訒。

 言語者。榮辱之機。禍福之門也。善哉金人之銘曰。無多言。多言多敗。抑之篇曰。莫捫朕舌。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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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逝矣。葢一出於口而不可復追者言也。可不訒乎。又况所與言者。或非精簡愼密之人。則必致飜動唇舌。訛傳贋添。甚至招灾速訟。陷身危辱。若擇而後發。量而後出。則自無此患矣。南容三復白圭。孔子以君子稱之。而大傳又曰吉人之辭寡。其他如訥言顧行尙口興戎之戒垂於簡冊者。丁寧反覆。深切懇篤。宜服膺而顧諟也。

閨門必肅。

 閨門者。齊家之始也。未有閨門不肅而家齊者也。故家人之初以閑爲吉。而終之以威如。必須謹內外之分。嚴男女之別。定戶闥之限。簡出入之節。正交接之際。以至巫覡僧尼牙婆市媼。亦一切遠之。勿使頻頻往來。塞奇衺之途。絶非僻之干。則自然秩秩閒靜而家道正矣。大抵閨門之內。恩常揜義。寬恕多而撿束難。又且婦人之性。不識義理。每以狎昵者爲親而諂媚者爲愛。苟或頃刻而不知檢。則恠擧妄作。必有丈夫之所不及知。而甚或禽犢之行。出於門庭之內。醜不可聞。而家隨而覆。可不惧哉。公父文伯之母。於季康子爲從祖叔母之親。而必䦱門而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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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已編之於小學。而至論古人治家之善。必曰雍穆。不但曰雍而又曰穆。則穆者敬也。其意可見也。

交遊必擇。

 交遊者。人之所資以損益也。與善人處。如入芝蘭之室。與不善人處。如入鮑魚之肆。蓬在麻中。不扶而直。沙在泥邊。不染而黑。可不信所擇歟。然不可者距之則失之隘。當汎愛而容之。有勢者要之則傷於諂。當加敬而遠之。但擇其有學識操行好古守禮敦厚恬靜者而親之。則有患必得相恤而吾之急紓矣。有疑必得相質而吾之業廣矣。有過必得相規而吾之德進矣。

租稅必謹。

 租稅者。爲民之職也。地必有稅。稅必有數。又必有時。今食其地之力。而欲减其數緩其時者。非道理也。世有力足以辦。而强占氣勢。頑拒後時。自以爲豪擧者。甚不可也。敬謹奉公。趁期輸納。爲編氓先。豈非士大夫之美事乎。又或悍官酷吏。不顧軆面。差校臨門。枷械加身。則實羞辱之大者也。若夫非理之征。無名之稅。亦非在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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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擅便則從衆可也。

貨財勿殖。

 貨財者。人之所賴以資活也。顧不重歟。然殖之則此取㤪取禍之道也。大抵愚民但知用債之利。不知報債之艱。而又且欲隨利長利。令智易昏。若或當報而不報。則吝於己之見失。而督責易至過度。能報而不報。則憤於彼之頑拒。而操束易至犯法。惹辱速訟。自是次第事耳。而爲利戕身。不幾於失輕重之倫乎。况執牙籌計債帳。沒頭役心。營營謀生。此市井牙儈之事。决非士大夫之所爲也。苟貧不能資。或有待此而免死之時。只僅可取足而止。切不可貪利而務殖。以求饒而望富也。

方技勿狎。

 方技者。固達理君子之所不屑好也。然學而至於達理儘不易。而吉凶禍福。亦人之所易動也。一或傾耳則不期於狎而自狎矣。然吉凶禍福。當求之於人事。而不當求之於怳惚杳冥之間也。且方技之流。類非端人。張浮駕誕。諞財取貨。夸奇逞恠。惑世誣民者。十居八九。不肖子孫。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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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後生。往來親熟。十斫之木。不能自樹。因以妄談休咎。傳說圖讖。則必有妄行祈禳之事。冀免倘來之厄。遷拔已安之厝。希求无妄之福。小則破家蕩產。大則灾生慮表。連累罪過。喪身覆家。易如燎毛。豈不大可怕哉。明翁之絶河達海。此後學之所當取法也。

橫逆勿較。

 橫逆者。無所致而至者也。無所致而至。則其較之也。或無恠矣。然不學之過也。我無所致則彼之橫逆。乃彼之自爲也。於我何干。於我何損哉。况此等人。元非良善可語之人。我無所致而猶橫逆者。我若相較。則其橫逆。不其愈甚矣乎。較而愈甚。終至於不可較之境。則初不如不較之爲愈也。孟子曰。自反而仁矣。自反而忠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猶是也。是亦禽獸而已矣。於禽獸又何難焉。若存得此心。則天下無可較之橫逆矣。

是非勿參。

 是非者。人之所不可無也。然有己之是非焉。有人之是非焉。己之是非不可無。人之是非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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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也。設令吾之知識正當。聞見端的。判得直截。分明能是其眞是。非其眞非。見是者喜而見非者怒矣。萬一吾之所是非者。不能得其眞。則將如之何哉。况世末矣。無眞是非久矣。何必以超然事外之身。自入於爭競之端。公然費吾之氣力而惹人之唇舌也。然亦不可儱侗。都無分別。但採我薇蕨而守我太玄可也。

分限勿過。

 分限者。物之所不能齊也。有天定之分焉。有人事之分焉。壽夭竆達榮枯死生。天定之分也。尊卑貴賤賢愚强弱。人事之分也。天定之分。雖欲過之。非力所能容。固不須言。至於人事之分。亦有不可毫髮差者。卑而抗尊則爲不恭。賤而援貴則爲不祥。愚而自處以賢則爲妄。弱而自處以强則爲悍。假如喫粥之人而喫飰則爲不繼矣。又假如喫飰之中。一匙之量而再匙三匙則脹矣。此目前易見之事也。然世之人不知此。而至於天定之分。亦欲力求過之。豈不悖哉。設或僥倖得遂。過一分則損一分。卽天地盈虛消息自然之理也。己雖幸而得免。吾之後必有受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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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者。此亦不可不念也。古人曰知足。又曰量能。又曰遺有餘不盡之福。以還子孫。存得此心。則身無敗事而後必昌矣。

才藝勿矜。

 才藝者末也。德行不能以副之。則君子反以爲耻。况可矜之乎。矜之則硜硜乎。其爲人可知矣。苟非齷齪偏窄之輩。卽是浮薄輕佻之類耳。其所以矜之者。不過是夸衒揚耀。要以壓倒人爾。然人之才亦非可以限數也。一有矜之之心。則必有强其所不知以爲知。强其所不能以爲能者。萬一錐穎未出而驢技已竆。一遇已知已能者與之對頭。則窘跲露醜。將有不可勝言者。其爲愧恧。不其甚於市朝之撻乎。又或世之信其虛聲者。委之以過分難堪之事。則其僨誤狼狽。可立而竢。而禍敗隨之。盆成括,駱賓王之事。可以監矣。

名譽勿求。

 名譽者外也。有其實則自至。不可以求之也。一有求之之心。則必有巧言令色以求善之譽。擎拳曲跪以求恭之譽。訐摘工訶以求直之譽。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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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少恩以求公之譽。垢衣弊冠以求儉之譽。擧而反之。此類甚多。是皆德之賊也。善哉程子之言曰。爲名與爲利。雖淸濁不同。利心則一也。吾則以爲爲利之弊陋。陋則人所易見。爲名之弊巧。巧則人所難卞。苟習於巧其心。亦何所不至哉。然或有矯枉過直者。又故欲避之。此亦不可。吾但修吾之實而已。名與無名。譽與不譽。非吾之所知也。且一向以避名爲嫌。則亦無爲善之路矣。猛着眼辨。牢着心做可也。

瓌奇勿尙。

 

瓌奇者。固人所難得而非中行之道也。凡人稍有性氣。不肯碌碌。見世之脂韋粉澤。則便欲任眞坦率。見世之闒茸淟涊。則便欲軒昂倜儻。見世之局促齷齪。則便欲淸夷虛曠。於是乎有放言激論以爲直者。有濶步高視以爲豪者。有簡畧疎脫。不拘小節以爲高者。然皆矯枉過直之致也。一蹉則入於竹林八達之流。設或不至於是。不過爲方外高古一節之士耳。士君子立志自期者。豈只此而已乎。名敎中自有樂地者。固眞切語。而馬文淵之戒伯高季良者。亦足以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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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也。朱子釋中庸之義曰庸平常也。人之日用當行平常之外。豈有他道也。

流俗勿徇。

 流俗者。衆所徇襲之稱也。人旣以瓌奇爲不足尙。則其弊必至於同流合汚浮沉取容。此則反不如瓌奇者之猶爲脫俗超世之人也。大抵衰叔流俗之事。其合於義理者常小。而不合於義理者常多。不可以衆所循襲而盡與之同也。生斯世也。善斯可也。非之無擧。刺之無刺。此鄕愿所以爲德之賊也。程子曰。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害於義者。不可從也。若其害於義者。雖以違世自異。至於取笑見恠。决不可恤也。

貴勢勿耽。

 貴勢者。不可耽也。古人比之於炙手。又比之於冰山。手炙而未有身不病者。日出而未有冰未解者也。一有耽心。則身名輕而志節挫。廉耻喪而義理壞。笑罵從他。趍附恐後。蠅營狗苟。攘臂於指使之間。吮癰舐痔。混身於僕隷之列。小則滅身。大則流臭。如柳子厚之於王叔文。沈繼祖之於韓侂胄。陷於收司連坐之律。歸於鷹犬<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IMGHJ/MO_1226A_B132_480D_010_24.GIF'>(一作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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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之科而不知自拔。葢其初所以耽之者。不過丐其喉下之氣以賭目前市童之憐。而爲一世淸議之唾鄙。爲萬古名敎之罪人。豈不哀哉。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縱不能藐之。其又可耽之乎。切須戒之。

貧困勿厭。

 貧困者。士之常也。不可厭也。命之定也。又非可以厭而免。苟有厭而欲免之心。則强者必至於非理行惡。弱者必至於搖尾乞丏。於是乎商販牙儈之事。不耻爲之。欺諞攘竊之術。不憚行之。嗟來之食。呼蹴之與。亦且甘而受之矣。夫無恒產而有恒心者士也。設使厭而得免。失其肩背而養其一指。已不啻失其輕重之倫矣。又况厭之未必可免。則無乃只喪吾恒心而徒爲人賤惡乎。夫子飮水曲肱而樂在其中。顔子居陋巷而不改其樂。曾子捉襟而歌商頌。聲出金石。聖賢之事。固不敢幾而望之。然至若蕫邵南之漁樵耕讀而不戚戚咨咨。陶淵明之夫耕婦鋤而常有好容顔。顧不可引而爲法乎。此爲士者之所當勵操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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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患勿沮。

 禍患之來。有由己者。有自外者。由己者。當恐懼修省之不暇。不但沮而止也。自外者。昔賢亦有不得免者。不當沮也。亦不足沮也。一遇倘來之厄。便自張皇摧挫。失其常度。則風吹草動。亦生畏㤼。志節消削。意氣蕭颯。無復有特立不屈之操。而與不學之人。無以異矣。冦萊公崖州一貶。反奏祥瑞。胡澹菴湖海十年。有情黎渦。程叔子自涪州還。髭髮勝昔。蔡西山父子血腳講論不掇。其得失何如也。朱子曰。使某壁立萬仞。豈不益爲吾道之光。正使嶺海之外能死人。桁楊之下能殞人。有非關門塞竇所能免。淮舟遇風。豈章子厚所爲。而臧氏之子。又安能使孟子不遇哉。决不可以此而沮吾向善守正之志也。

㤪恨勿報。

 人之處世。好惡殊道。愛憎多歧。而旣不能每人而相悅。則人固有㤪恨於吾。而吾亦不能無㤪恨於人矣。若不問理之是非事之曲直。而一以報復爲心。則狠愎忍毒。决非君子之用心矣。又况可乘之機。可報之勢。不但吾有之。而彼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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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則出爾反爾。相激相勝。終成塗地之禍。而其害及於朝廷。漢唐紹聖之事。至於擧天下交惡相軋。而其始則未嘗不由於一二人之私憾私㤪。此可監也。但不可曲避報復之嫌。而又使好惡愛憎之實。不得其平也。或報或不報。儻然惟理之視。而不以吾之㤪恨之私參於其間。則庶乎其可也。

德惠勿忘。

 侯嬴有言曰公子有德於人則願忘之。人有德於公子則願勿忘。夫我有德於人而自以爲德者。固悻悻小丈夫之事。而人之有德於我者則不可忘也。受之於患亂竆厄之時。而忘之於安平無事之日。則非人情也。資之於憂危方張之際。而背之於險苦旣去之後。則非人心也。力足以勿忘則盡其力。力不足則盡其情盡其心焉已矣。隋蛇含珠。河黿負舟。微物猶然。况人乎。夫子曰。以直報㤪。以德報德。朱子釋之曰。㤪有不讎。而德無不報。至哉聖賢之言。無以復加矣。

吾以不才疎逖。夤緣幸會。蒙被厚渥。早忝仕籍。輥到卿列。始者妄不自料。庶幾竭盡努力。要欲裨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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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敎。不至爲死而無聞之人。今老矣。朝暮將就木。而又累然作覊囚於千里竆海絶島之中。顧念初心。直如畫餠龍肉。不覺顔發騂而心忸怩。已矣不足復言矣。區區所望。惟在於吾所傳之子孫。飭身謹行。不大有所忝於祖先成立之規。書此以遺。俾遵守焉。倘能軆此苦心。念念顧諟。不使乃祖乃父爲空言之鬼而含羞於地中。則幸之幸也。過此以往。又有心地上一端根本工夫。而余未及言之。此則在當者之各各加之意也。

前十四條。修己治家處世之道。亦畧備矣。復益之以後十四條者。葢好仁而不知惡不仁。則不仁者或有時而加諸我矣。向善而不知遠不善。則不善者或有時而及於身矣。亦孟子所謂人有不爲也而後。可以有爲之意也。

此二十八條。過則賢。及則爲淸修之吉士。不及亦足爲承家之肖孫也。

爲吾子孫者。每於吾之死日及正至月朔。齊會於吾之廟前。年長者通讀一遍。使諸子諸孫。敬恭諦聽。服膺遵守。而如有不率敎者。又相與撻之於吾之廟前。以是責罰。如是而又不率敎。則生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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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吾之祭。死不可以入吾之廟。立定規法。俾有所畏忌。無謂乃祖之已死無知而少或放廢可也。

人而不子諒。雖淸如於陵。信如尾生。勇如卞莊。文如班馬。才如管葛。餘無足觀。

當思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間。有不盡分處。

寧人負我。無我負人。是君子用心溥平處。

掀臥房露地睡之英䧺。從戰戰兢兢臨深履薄處做將出來。

憂人太過。愛人太甚。款誠未輸而疑謗先集。亦季世行己者之一戒。

遇禍厄患難。當思甚於我者。遇困竆貧窘。當思不如我者。

寧狷介。不可混雜。寧固滯。不可流徇。寧迂疎。不可豪放。寧亢爽。不可卑陋。

謙恭愼靜。拙約恬淡。不忮不求。不㤪不尤。傳家十六字符。

吾賦性拙澀巽懦。足不敢踐權要之門。跡不敢涉是非之塲。平生畏愼。自謂不至大罣文網。而徒以文字虛名爲祟。將不免收骨於瘴海。不識字更快活。然人生禍厄。自有定數。非可以苟且避免也。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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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不讀書而遭禍厄者何限。今以此歸咎於書則誤矣。况書中所說道理。無非做人樣子。不讀書而能爲人者。吾未之聞矣。愼勿以吾爲戒。而勉旃勉旃。

良已(金溪錄)

昭明累人。居謫之數月。病痰痞。膈閼而喉澀。行則聵聵。居則圉圉。心患之。就諸醫。求所以已之。醫曰。不可以藥也。已之在心。夫痞氣之積而不洩者也。氣順則自去。順氣之道無他。心而已。夫心氣之帥也。氣心之卒徒也。子獨不見夫水與木乎。水失其性而後。橫潰汎濫。木瘁其根而後。蠧生之。今惡其橫與蠧。而沙石以遏之。斧斤以削之。其橫愈甚。而其蠧終不可去矣。亦在乎疏之而已。固之而已。譬之兵。將失其馭。則軍不得其平而叫讙强凌。犯上之難起。非威刑斬伐之可制也。故善將者。亦視其馭之何如耳。噫。子之將失其馭。而其根瘁矣。其橫潰汎濫。叫讙强凌。固無恠也。於是而不反其本。姑斬伐以威之。斧斤以削之。吾恐子之病將爲癨爲疝爲癖。而但痞乎而望其已乎。亦在乎順之而已。余聞之始疑之。旣已曰可思也。其古人斲輪之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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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乎。余平日善病。獨無痞。今忽有之。其果心之爲乎。遂日自訟于心曰。而之心有所鬱乎。虛舟之轉。不足以攪止水。而浮雲之過。不足以累太虛也。而之心有所憾乎。風雨霜露之至適來者時。而祁寒盛暑。不可以㤪咨免也。而之心有所不平乎。榮辱禍福得之固有命。而困竆艱厄。庸玉汝于成也。而之心有所局束而悲颯乎。摶海之翼。或能奮於澠池。而輕陰之天。未須愁其日暮也。硜硜乎而之爲心也。而年壯矣。而罰薄矣。而地近矣。而享厚矣。使而而有范忠宣之老。冦萊公之遠。夏侯勝之苦。蘓東坡之貧。而之病眞爲癨乎爲癖乎。爲疝乎爲籧篨乎。硜硜乎而之爲心也。而且儻蕩焉昌洋焉。廓以任之。順以應之。以觀其效。毋求多於醫也。旣以訟于心。且檢之朝晝之爲。期月而病亦良已。

客問(金溪錄)

東澗子自金山歸之翌日。有客昂然直入。揖而問曰。金山之遊樂乎。東澗子曰樂矣。客曰何樂也。東澗子曰子非我。焉知吾之樂。自吾居于此。足不及於闉堵。身不出於戶庭。塊然一室。縮之若龜。蟄之若蝡。偲偲乎吾之氣鬱矣。言之而無聽。唱之而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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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拔殘燈以抵友。顧雲影而屢唏。寢餐幷損。夢魂亦勞。惴惴乎吾之形瘁矣。及其升高而望遠。臨流而賦詩。拚援而登。竆山之奇而止。淋漓而發。盡物之狀而不休。儻蕩猖洋。心凝形釋。隤然以舒。怡然以愉。不知其委廢困頓。而凡淸冷之色。瀯瀯之聲。幽邃鑱削崛健之態。吾皆得以樂之。葢自吾居于此幾一年而始得焉。子非我。惡足以知之。客𠹖然曰。是非子之樂山水之爲也。夫山水外來也。子安得攙以爲己有也。吾聞樂之眞者在心。故君子專用力於內而不規規於外。以其假之也。今夫淵然而虛者。心之靈也。嶷然而靜者。心之軆也。洋洋然而活動流轉者。心之用也。苟能養其軆。無梏其用。浩浩也於中而不襲之於物。雖太行羊膓之險當其前。而嶷然者愈靜。瞿塘呂梁之急交其間。而淵然者愈虛。洛陽之坦。終南之捷。雜然而至。而洋洋然者。將因之而順應。無瘁無鬱無愉無舒。而其不可以言傳者。固非人之所與知也。今子則反是。屑屑然以呀然窪然若䯻若紳者。擸而耽之。攫而罩之。未得之則瘁且鬱。忽然遇之而愉且舒。方且傲然自以爲樂。而謂人之不足知。於乎其過矣。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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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外形骸。羣鳥獸餐霞瀣。恒得與是山水爲伍乎。否者人之所謂樂者遷矣。曾是以遷者而謂之樂乎。若此者吾不願知之。言未卒。東澗子矍然斂容而謝曰。先生休矣。吾知之矣。行且勉焉。須臾客去。遂書其語以爲戒。

書伯氏書贈格言後

右我伯氏所書贈者。計始贈時。余年纔成童。而勉之若是其勤。期之若是其深。雖父兄之望子弟。其情或無恠焉。自度若全無省識。亦無以得此者。今去彼時幾二十年。將童而翁矣。宜其期勉之者。有加於前。而伯氏亦不復以此等語見贈。是則葢不屑之意也。然其中間自棄。從可知矣。於乎其負之矣。繼自今欲易心改圖。自期自勉。以少收桑楡。亦庶幾不至終負。而且以望復有所期勉於伯氏云爾。歲己酉立春後三日。季弟晉奎謹書。

書沙磯李忠貞公(是遠)殉節後

沙磯李公之死。余哭之出涕。其葬也。又爲詩二百十言以哀之。甚恨平日不能一識其顔貌。旣而聞世之疵謷公者齗齗也。其言曰不識冦之將至而先去之。是不智也。冦至而不能乘一障以與賊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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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徒死之。是無勇也。社稷宗廟無恙而先死之。是不仁也。無封疆之守軍旅之責而輕死之。是無義也。無識者倡之而有識者和焉。余聞而傷之曰。甚矣其爲言也。夫死者人之所甚難也。不難其甚難。而獨譏詆之不已。彼難之者又將何說。然今不聞斥其難之者。而獨斥其不難者。吁誠不可知也。君子之致身於國也。惟其所在則盡節。不以進退緩急而計較之也。使爲人臣而遭禍難者。苟皆曰我無守也。我無責也。輕死非義也。否則曰國未亡先死非仁也。賊未抗徒死非勇也。甚者知機而避。先事而逃。而猶自以爲智。則自古忠臣烈士之當死者無幾人。而得免於不仁不義之科者亦尠矣。昔江萬里以故相死於饒州。是時宋之社稷宗廟尙無恙。而亦非有封疆軍旅之責也。壬辰之亂。梁山郡守文某越境而赴東萊死之。非其守也而人誦慕之無二辭。未有以先死輕死咎二公也。此猶衣食君者耳。彼尹糓歐陽澈之死。果有責有守焉者乎。亦未有以輕死咎之也。而獨苛於公。如彼無顧忌。豈忠義之感於人。或有古今之異。而大倫之在天地間者。亦有時而軒輊乎。何其議論之不相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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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相戾耶。至以不能先去而不能抗賊爲公咎者。尤不滿一笑。夫死者只是成就一箇義而已。處可抗之任則抗而不勝而死義也。無其任則不得抗而死亦義也。抗與不抗。固非死與不死之準。而惟去則爲苟免。故君子之見危授命。以不去爲義。苟或有邂逅避免者。則或先或後雖不同。同歸於不義。故不知而去猶可也。知則不可去矣。然則使公而雖知之。必不以己無其任而爲不義之去也。况彼之閃倏出沒無常。濱海數千里。皆其所窺覘。又安知其必出於江都也。今乃以不足爲準者。擬之於不當其任之地。而又以其不可必知與知而不爲者。欲爲公而苟免。不然則遂直以不仁不義斷之。是果知仁義之爲美而傷其過者乎。抑不便於貪生自私之計而姑托是以工訶者乎。孔子曰。志士仁人。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孟子曰。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聖賢之言仁義。不過如此。而今之人。一切反是而爲言。其亦異乎吾所聞矣。於乎當時之事慘矣。留守逃中軍竄。經歷避之。其他擁强兵。環而視者。夫孰非有責有守者。而不敢出一頭向前枝梧。一朝而擧金湯天塹之重。拱手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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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而獨使公當其不幸。向非公於仁義之道。知之明而决之勇。以渺然七尺之軀。自任以綱常之重。吾恐其歘然决裂之所及。不但一江都而止耳。環東土禮義之邦。其有不胥淪於夷狄禽獸之域者乎。卒乃逡巡斂其衝突而不敢肆者。果誰憚而然也。若公者眞可謂仁者之勇。而其功非一時摧陷之所可比也。此不待智者而後知。而反從而尤之。又設淫辭以助之攻。甚矣其心之不仁而其言之敢於不義也。率天下而陷於遺君後國者。必此爲之禍也。方亂時。余適在京師。有自江都來者言公所居距城稍遠。及聞變入赴則城已陷。事無可爲矣。公猶策一驢。周城三日。求見一官人而不能得。公死時陽陽如他日。絶無㤪悔之意。嘗和藥一仰而不遂。至再仰乃絶。其後得公遺疏。又得公絶命詩。最後又得公之弟監役所爲日記者。大率見於辭氣者。溫厚惻怛。不爲矯矜激發。而自有凜然不可犯者。其所論國家事。若燭照數計而龜卜也。余有先墓在金陵。於江都鄰也。嘗往來金陵間。金陵人爲余言公初爲畿輔直指。風裁自持。雖强不吐。坐是坎壈數十年。後按北闑。不挫益勵。而惟孜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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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蘓枯扶殘。及退而家居。則簾閣據几。酣飫經傳。泊然若未始有位者。而不義之富貴。視之若無有也。葢自其平居無事時。而其仁且勇如此。又有官長寧殿者嘗言寓職三年。未聞有一人不以公爲正人也。嘗一過公門。公手自澆菜。望之亦可知爲全德之君子。葢其死由素養而非倉卒飜勃之辦云。晉山後人姜晉奎書。

書李淳甫(庭煥)海山歌後

吾友李淳甫嘗自名其居曰海山齋。旣而病其實之不副也。於是作海山之遊。南至于雞林。又東至于靑鳧。迤邐四五百里。盤礴六七十日而歸。歸而敍長歌一篇。以綴其行。間嘗投示余。請下一轉語衍之。試受而讀之。馳騁頓挫。往往如赤手捕龍蛇。茫然口呿而目瞠。雖擊節愉快者屢矣。而久未有復也。屬病痞伏隩。不堪樊籠之愁。忽若有與意會者。遂作而言曰。善哉遊也。余嘗聞古之放浪山水如子平興公者。不爲無人。而獨稱司馬子長爲善遊。其故何哉。葢其窺九疑則悲二妃之行迷。浮沅湘則吊屈原賈誼之斥逐。登鄒嶧則歎始皇之喜功好大。歷彭城則惜伯王之强悍猛厲。過夷門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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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信陵侯嬴之義。涉會稽則思神禹伯益之功。至其講業齊魯之郊。觀孔子之遺風則又嘐嘐有慕古學道之意。不專於翫流峙之形。審融結之勢。而乃以是寓之言記之文。遊如是可謂善矣。然騖於氣而不能究其理。襲於物而不能反其身。是則子長而已矣。昔朱夫子之遊衡南也。爲訪南軒於長沙。以資麗澤之益。如祝融之吟赫曦之聯。特因其暇而餘及之耳。而猶有浪走太無端之句。葢大賢之不以遊爲遊。而慥慥乎實地者。千載之下。可以想見其萬一。於乎。遊如是然後始可謂善之盡善也。今夫雞林故都也。靑鳧名郡也。盛衰艱易遺跡種種。若竹長之陵。鵄述之嶺。鮑石之亭。萬波之笛。周房之窟。星臺月城。鶴巢鳳穴。其可悲可吊可感可惜者。皆子長之所先獲也。乃一不及之於歌中。而獨徘徊宛轉於紫玉之祠獨樂之堂。斤斤以誦詩讀書尋緖理韻。爲究竟歸宿。講業觀風之樂。隱隱於言外。而浪走無端之戒。又復切切於胷中。於乎。此子長之所不能。而朱夫子之所自道也。遊云遊云。不亦善乎。抑余於此又有愧焉。記余往年。亦嘗爲此行矣。凡淳甫之所經歷者。無不足履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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覩。顧當時風埃乾沒。塵土滿襟。只從一塲逆旅。醉夢中過。非但業之無所於講。風之無所於觀。而以至流峙之形。融結之勢。亦都無毫分領畧留者。及今倦於四方。終日空堂。臥念舊遊。杳然龍漢㥘外。而淳甫之歌。起余一番四十年宿生結習。忽不覺奕奕然矣。亟欲挾一奚。負筒而走。重致身於山光海色之間。以復雁門之踦。而衰甚矣。末由也已。寧抱我簡結我線拭我絃。自附於後塵。共此家計於究竟歸宿之地。庶使前日之逆旅醉夢。或不至於大脫空也。未知淳甫不以爲僭而呵斥。容其一榻於坐側否乎。

諭欕木文

天地之間。明則有人。幽則有鬼神。幽不可以干明。鬼不可以逼人。葢自重黎氏分屬以來。截然莫或相雜糅也。其有一種坱莽之氣。鬱而不散。輪囷軋轖。或閃而爲燐。或砉而爲嘯。或種於物而爲草木土石虫魚鱗甲之類。久而不勝其亭毒慳蟄之勢。時出而宣洩之。大率陸處者屛於陸。水居者屛於水。不過自相依附自相欱噓。以自神其靈異而已。如天吳應龍。抃海之鰲。摶風之鵬。九轉之砂。三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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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葠。皆能屛於其屛。不爲人所接。故旣自神其靈異。而人亦從而神異之。如使之數物者。不能安其屛而公然恣肆於通都大縣之側。以驚動人眩惑人。其不免於鑱者之斲宰夫之烹也必矣。今夫木在山。直者爲棟樑。美者爲棺槨。堅者爲輪輿。又其次爲器皿盤盂几案。不然則薪槱樵蘓之用耳。除是屛而處乎千仞之壑萬疊之谷。而爲人所接。則鮮有保其天年者。欕旣不能屛而處乎通都大縣之側。日與人接。而又其美其直其堅。不足以爲棺槨棟樑輪輿。下之不足爲器皿盤盂几案。則是直薪槱樵蘓之用。然猶得免於鑱者之斲宰夫之烹。而歷累百年无恙者。以其有桃茢辟邪之功而人猶有愛護之也。玆豈非欕之幸乎。乃不知其幸。而昏夜之時。逼近之地。有形而無形。無聲而有聲。細如蚓叫。大如牛鳴。駭愚夫愚婦之聽。藉巫覡尼媼符呪之口。以驚動人眩惑人。夫處於通都大縣之側而不能屛者。已不足爲靈異。而公然恣肆以驚動人眩惑人者。是妖恠也。靈異者固敬而遠之。妖恠者必殺無赦。况居士旣來居于此。爲玆土主。則其仆拔之斬刈之燔之燒之霍而絶之者。卽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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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也。然猶惜其以辟邪之功而反自陷於妖恠。又不忍其累百年之幸而一朝不幸。姑緩之而爲文以與欕約。如果欕之所自爲也。當戢其聲閟其鳴。無自取仆拔斬刈燔燒之禍。設或他物之所憑而假欕爲之。環嶺嶠絶壑深谷之中。千章之櫟。百圍之檀。蔽日之楡。干雲之杉。可憑而可假者無數也。亦當其避而去之。毋自失其所憑也。若其暋不聽念。悍然不如約。是自恃其妖恠。以與居士抗。居士雖駑甚。平生讀聖賢書。粗能知鬼神之情狀。又嘗位於朝。光顯掌殺活之權。卽毋論欕與他物。决不任其恣爲妖恠於逼近之地。而坐視其驚動眩惑人於通都大縣之惻也。當手執殳先之。繼以劊子前梓人後。健夫猛丁。蜂擁而至。長絙鐵帚。一齊幷擧。不崇朝而皮肉狼藉。骨節粉碎。然後夷其竅塹其墟。投之以烈焰。灌之以沸釜。片柯隻葉。無遺乃已。於是也雖欲戢而閟之。避而去之。以毋取其禍。毋失其憑得乎。昔南山之佛。順程伯子之令。而身首不異處。潮州之鰐。聽退之之言而免强弓勁弩之害。廟庭之蛇。不識孔道輔而終被殺死。卽毋論欕與他物。欲自爲靈異而不爲妖恠。於斯三者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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擇焉。居士之爲程爲韓爲孔。亦當視其所擇而與之從事。其審圖之毋悔。

讀梓材(鏡湖錄)

余讀梓材書。嘗切反復而疑之曰。古者簡冊。歷世旣久。錯者有之。脫者有之。合者亦有之。錯而脫者。不過幾字幾句。其合者亦上下文理語脈之相連續者耳。曷嘗有二篇合爲一篇者乎。當時傳書者。亦應博雅達古之士。豈有全不識上下文理語脈之不同。而徒以字之相似意之相近。强合而爲一乎。伏生以來。自漢迄宋。博雅達古之士。又代不乏人。何徒無一人言之。而獨至於蔡氏而言之也。且康叔周之名臣也。武王之稱康叔曰未其有若汝封之心。又曰朕心朕德惟乃知。其期望倚毗。周召以外無及焉。其亦周召之亞也。進戒之辭。周公居多。召公次之。夫以周召之亞。而上之所以期望倚毗者。又如此其至。乃無一言仰答乎。是皆不可曉也。讀之愈久而疑之愈深。旣而渙然悟曰。此非爛簡也。無胥戕以下。卽康叔之辭。而蔡氏誤以爲他書之合也。請試明之。夫妹土之染惡。武王之所深憂也。故以誥毖丕變之責。擇人而命康叔。其言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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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勿佚盡執拘。予其殺。又曰勿庸殺之。姑惟敎之。又曰予罔厲殺人。又曰戕敗人宥。一張一弛。反復乎用休用戎之道。而至王啓監。厥亂爲民。則專委之康叔。而己若不與焉。是以康叔因其言而仰復之曰。王者之化民。不用刑而專用德。無成而代有終者臣道也。比如稽田作室。梓村之陳修墍茨丹雘。其敷菑垣墉樸斲。此王之責也。臣則惟對揚宣布而承王之休而已。臣何敢以刑辟爲哉。故以王若玆之語。答王啓監之誥而責難於武王。其他引養引恬。惟德用。和豫先後迷民云云。與上文予其殺等云云。節節相應。末章又以己若玆監惟曰之語。申結王若玆監罔攸之意。其非他書之合。章章明矣。然則前之王。武王自稱。而後之王。康叔之稱武王也。後之監。康叔自稱。而前之監。武王之稱康叔也。如此則於聖君賢臣相須相勉之道爲允愜。而文理亦無扤隉穿鑿之病矣。於乎。君以是專委於臣。臣以是責難於君。君臣之間。交相戒飭。宛然勑天賡載之美。此唐虞之際。周之所以爲盛也。嗟乎千五百年。不可復見矣。感歎之餘。姑記所見。以俟後之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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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閒瑣錄

漢昭烈不受荊州於劉表之讓。又不取荊州於劉琮之降。程子亦以後一着爲失計。然此昭烈雜霸之術。假買人情者。觀後來取劉璋。則可知其言之非出於誠心也。劉璋豈非昭烈之同宗。而又豈非厚於昭烈者乎。葢荊州吳魏之所必爭。而昭烈又魏之所最忌者也。昭烈以狼狽奔竄之餘。方爲魏所逐。而一朝坐而得之。處其身於兩家必爭之地。則將何以合吳之援而敵魏之强哉。終必失之而兩敵傍伺。亦無暇於取益州矣。昭烈知之。故棄不取而以不忍之語。假買人情也。當時關張諸人皆不知。而獨孔明知之。故始雖一勸而終不更勸也。說者謂溫公以姓司馬故爲晉而與魏擯蜀。此俗論也。溫公豈有是哉。特識見未到耳。溫公之意。葢以魏實受漢禪。晉實代魏而爲天子。一隅之蜀。旣非獻帝之親子親弟。則不可以蜀之故而不以正統與晉也。却不知蜀雖紹漢而不害於晉之爲正統矣。然其心尙有不安。故以南唐之說文之。夫南唐何可與蜀比。南唐起於唐室旣亡之久。而全忠,存勖。皆是夷狄之種。則當時人心之思唐。亦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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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之時。人之思漢。故冐稱僞系。假此以欺人耳。若昭烈則明明是景帝之後。而又於獻帝遜位之年。發喪制服。建號於蜀。則其義理光明正大。無纖毫可疑矣。果如南唐之冐稱僞系。則孔明何以帝胄之說。一稱之於草廬初見之日。再稱之於江東求救之日。而王朗之見罵。曹丕之見討也。彼何無一言以破之也。司馬公之言。不難辨矣。以此知凡事之外雖似然而心所不安者。皆非義理之正也。

伊川之不吊溫公。朱子疑之。而退溪則以爲當然。葢若是親戚之喪。吊不可踰日者。則豈以是爲拘。而此則不然。明日亦可。又明日亦可。何必於一日之內。旣賀旋吊。使哀慶相雜乎。但恐不必引歌哭之說以起爭端也。至於立端中則誠有可疑者。抑兄亡弟及。爲宋世時王之制而然耶。夫豈不義而伊川爲之哉。此正馬肝之論也。

朱子以愛說史學主張時變病東萊。而東萊書中。每先經而後史。尊經而抑史。至於博議等篇。自以爲少年塲屋所作。深誤學者。累累告誡於門人。不知朱子何故如此極言。嘗竊疑之。及見語錄所論張溫,灌夫,蓋寬饒等事。不免謀利計功之意。宜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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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之力捄而救其弊也。

讀南軒集。可以想見其人。表裏洞澈。無纖毫渣滓。儘是明道地位人。朱子差有豪氣。東坡則又別。

續綱目云程某與蘓軾交惡。交惡二字。何可用之於此處乎。且伊川何嘗惡東坡。於此可見皇明陸學之盛。而不專尙程朱也。

長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四者之修。何待暇日。東萊以修爲講貫。此語似然。

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直。程子以以直爲句。朱子以至剛爲句。以直屬下句。則剛大二字。形容浩氣。猶似欠偏。又與下文無害字意似疊。程子之說恐勝。恨不得面質之也。

無是餒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下餒字分明是氣餒。觀上有集字下無是字可見。明翁云俱是軆餒。恐未然。

惟堯則之。孟子集註訓則爲法。論語集註訓則爲準。法與準固是同義。而準又兼平義。以此贊堯與天爲一之德。尤襯切。抑以集註之成有先後。而不及改孟子歟。

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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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則先理而後氣。下則先氣而後理。理氣果有先後之可言乎。理無無氣之理。氣無無理之氣。固無先後之可言。而氣之所以然者理。則必竟是先有理而後有氣。觀以字與亦字可見。

愼其獨也。陳潛室以必字有無。爲敎學之異。其說太巧。又非本義。愼獨是儒者沒身工夫。豈有敎學之異。葢中庸則上節戒懼。已包了愼獨意。故無必字。大學則以小人之閒居不善。如見肺肝爲戒。而極言獨之不可不愼。故有必字。

好學近乎知云云。好學與學知相似。力行與勉行相似。而謂之近者何也。葢好學未及乎知而求所以知也。力行未及乎行而求所以行也。知耻耻其不知不行而欲知欲行也。故曰近。

自誠明以下。間章言天道人道。而下有三章連言者。此非偶然。豈照應上篇費之大小之連言三章而然歟。

絜矩語類所錄。有以矩絜之。絜之使矩之不同。故後來學者各守一說。不能相通。然其義當以章句爲定。章句矩字之訓。只曰所以爲方。而無之器二字。與論孟諸處矩字之訓不同。葢只取其方意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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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取其器義也。其下又曰以己之心度人之心。使上下四方。均齊方正。彼此如一。則其意尤分明。况語類所錄。亦有早晩之異。則不當捨章句及晩年定論而從初年之說矣。若曰以矩絜之。則所以絜之者心也。矩者又是何物。不幾於以心絜心乎。

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南軒訓若爲順。然則下文若夫之若。亦將以順爲訓耶。葢若者轉語辭。情出於性。性無不善。情亦善也。然其放也。易流於不善。故以轉語言之。非若言性之直捷斷定也。才稟於氣。氣有淸濁。故其語更轉而爲若夫。然人能矯揉變化。則才之不善。無害於性。故又加之罪二字。聖賢名理之論。微密精當。一字不放過如此。

傳十章起辭與已上同。而結辭異者。葢誠正修齊。自是各項事。至於治平則但有大小之異。故不復結起辭。而只以義理二字結之。猶經一章之言致知格物也。

誠意與致知。有知行之分。齊家與修身。有人己之別。故誠意章起辭。與他章異。齊家章結辭。與他章異。

栗谷以四七之理發氣發謂出於記錄之誤。似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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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當。四七雖同是一情。而名目旣異。則四端只可謂之四端而不可謂七情也。七情只可謂之七情而不可謂四端也。四端旣剔出善一邊而謂之理發。則七情之兼理氣者。獨不可對四端而謂之氣發乎。四端之理發。非無氣而理自發也。七情之氣發。非無理而氣專發也。各就其重者而言之耳。大抵名利之說。分開處當分開說。渾淪處當渾淪說。四七則當分開說者也。若以分開斥渾淪。渾淪攻分開。則無處不窒碍矣。但退溪理發氣隨氣發理乘之說。似拖引太長。而互發二字。有二情之嫌。未知何如耳。

己庚禮訟時。懷川以不貳斬之說爭之。若只曰賈疏不云長子而云第一子。則或是死於殤年。不爲服斬未可知。必得死而服斬之明文然後。可行三年之喪云爾。則兩家之說。皆有所據。此訟眞未易决也。惜乎後來軆而不正。十二斬。檀弓免子游衰。不害爲庶子等說。援比過當。專出於務勝憤懟。此所以終自陷於不韙之罪而不得辭歟。

己庚禮訟時。懷川以十二斬之說。證不二斬之義。而許尹諸人之辨。亦無明白劈破者。夫爲長子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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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爲衆子斬。則是眞二斬也。衆子爲長子而斬。則皆爲長子也。不但十二斬。雖百斬其實一斬也。今有人旣爲其父斬。而出後於大宗。則所後父死。以前已服斬之故。不爲之服斬乎。何以異於是。

四種中以正而不軆。不爲所後子服斬。此尤春禮說也。明翁宅則以四種之說。以可言之於子孫。而不可言之於父祖。故童土出後而爲長子服斬。夫軆者父子相傳之軆也。故四種中稱於子而不稱於孫。所後子旣爲己子。何可以不軆稱之乎。若然則四種中正而不軆條。何以只言嫡孫而不言所後子乎。或難之曰正與軆無異。庶子爲後。旣承正統而曰不正。則所後子獨不可不以不軆言之乎。曰子之言固然矣。庶子有嫡子。而嫡庶之分不可混。故別而言之。所後子果與己子有別乎。必與己子有別然後。此說可通。此所以四種之只言嫡孫而不言所後子也歟。

我東風氣狹小。凡干議論。皆涉偏黨。至於禮說。亦有彼此。然如承重婦之姑在而從服。黲制人之終二十七月。是皆俟百世而不惑者也。

甲午大喪時。海隱叔父皆於所居廳事。設卓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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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服變服。皆倣退翁乙丑丁卯之例。而書堂與山寺皆公廳也。國服之行於私室。未知於義果何如。而虛位之設。尤似未安。恨當時年尙幼。疑之而不能質之也。

衆孫婦之緦。終涉於薄。葢古者衆子婦之服小功。則衆孫婦之服不得不爲緦。理固然也。而魏徵旣升嫡婦爲朞。又升衆婦爲大功。則以次升。嫡孫婦爲大功。衆孫婦爲小功。似於情文愜矣。豈當時偶未之及耶。且其夫則大功。而其妻則緦。似於輕重亦不倫矣。

魏徵升舅之服而同於從母。朱子以爲姨舅親同而服異。殊不可曉。後王有作。變而通之。亦未爲過。其意葢以徵降姨之服而同於舅可。升舅之服而同於姨不可也。然竊疑母黨之服。因母而生。母黨之有從母。似父黨之有從父。此所謂以名加者。正聖人制服精微之義也。故升舅之服固不可。而降姨之服亦不可也。

成服後時者變制。明翁以爲喪出時喪人旣在側。則與追後聞訃者。義實不同。特成服差退而已。二十七月先王定制。不可過也。似當以喪出日爲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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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此固揣量事情。曲盡精細之言。然亦有極窒碍處。若或不幸而成服或在七八月八九月之後。或又在練月練後。則齊衰重制。將旋成而旋除乎。又將未受服而直行練乎。此等處不得不以朱子答曾無疑書。爲處變之三尺。而不容有別說也。且朱子書中云令兄喪期成服太晩。旣失之於前云云。則非指追後聞訃者明矣。豈非後人之所遵用者乎。雖過於二十七月之限。亦不害爲雖加一日。猶賢於已也。

自漢以後。當以昌黎爲文宗。柳之記勝於韓而閎淡不足。歐陽之誌碣勝於韓而格力不足。善學者當有以辨之。

文至於昌黎。詩至於少陵。而有一定之率。猶禮樂之有周公。聖學之有孔夫子也。

世之爲文章者。必曰先秦而韓歐以下吾不爲也。若王弇州之類是也。然殊不知文章亦隨其風氣而變。先秦自先秦。韓歐自韓歐。韓歐且不能爲先秦。况韓歐以下乎。是無異於責簠簋籩豆之餙者曰何不爲瓦坯之古也。責黼黻絺繡之美者曰何不爲毛革之堅也。不知其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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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之爲文章者。務欲扤隉其句字。奇衺其尺幅。斷續其音節。隱暗其意趣。曰此先秦也。然先秦之文。何嘗有險棘艱深之態乎。且殷盤周誥之佶屈聱牙。不若二典三謨之和平渾厚也。

文章雖小技。而與治敎相關。故軆制氣習。代各不同。觀於唐虞三代及戰國漢晉唐宋之文可知。我國治敎。文過於實。故其文皆氣力小而色態勝。宣仁以前。號爲鉅公者。亦不免檜曹以下尤無譏焉。可歎也已。

文章雖小技。而軆制不可混。如序不可以爲記。傳不可以爲序。以至銘頌識跋。莫不皆然。韓柳之文。分明可別。歐蘓以下。或不免時有雜用處。儘乎造其極臻其妙哉。雖小技亦難也。

文章有軌範。而軌範與蹈襲不同。如平鋪者爲序。錯落者爲記。懇到者爲書。聲響者爲頌。箚着者爲銘。眞切者爲箴。謹嚴者爲傳。精簡者爲跋。合序與記者爲行狀。合傳與跋者爲誌碣。鋪置宜大。援證宜實。照應宜錯。結束宜緊。此軌範也。出乎此則非所謂文也。若夫引而伸之。操縱舒縮。變化無方者。存乎其人。然要之去陳而生新。尙淡而斥奇。斂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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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實。始可與語文章之妙矣。

大抵作文之法。閎深典雅者其本也。風神滋汁者其外也。二者俱不可偏廢。然必有其本而後。形於外者愈益出色。譬如作屋。必基址牢固。材木堅實。然後礱斲丹雘。皆有所施。今之所謂風神者。皆虛影也。所謂滋汁者。乃腐臭也。

我東文章。當以牧隱爲首。本朝則畢齋象村爲巨擘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