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234
卷26
小學
孟子曰。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云云。
夫道也者。秉彜之心。雖有秉彝之心。而飽其食暖其衣。則嬉嬉放逸。而不孝於父。不忠於君。不別於夫婦。不序於長幼。不信於朋友。此亦便是禽獸也。故惟聖憂之。使契爲司徒。敎以人倫。使之父慈子孝而有親焉。君仁臣忠而有義焉。夫婦如賓而有別焉。長先幼後而有序焉。朋友切偲而有信焉。亦因其固有而導之也。
命夔曰命汝典樂。止神人以和。
夔長於音樂者也。故命之而典樂者。所以變化氣質者也。故使之敎胄子。如下文所云也。凡人直者不足於溫。故欲其溫。寬者不足於栗。故欲其栗。剛者必至於虐。故欲其無虐。簡者必至於傲。故欲其無傲。而非樂則不能如是變化也。然樂又不可不知也。詩言其所以樂之志。歌永其所言。聲依其所永。律和其所依之聲。而各有條理。不或錯亂。故被之八音則金石絲竹匏土革木之音。亦各得其所。故翕然和諧。無失倫次。而祭以奏之則神明降格。禮以作之則民人感化。而中和之德。至矣盡矣。
王制曰。樂正崇四術立四敎云云。
樂正掌敎之官也。四術以入德之路言之也。而崇尙之以明其道理。四敎以成人之方言之也。而建立之以盡其法制。盖四術四敎名雖二。而實先王之詩書禮樂而已。是以樂正依先王之詩書禮樂以成天下之士。而循其時。各爲之敎焉。如春則溫和而萬物萌芽。故以樂之條暢配以敎之。秋則蕭瑟而萬物收斂。故以禮之敬謹配以敎之。夏則薰炎而萬物盛長。故以詩之和暢配以敎之。冬則冷烈而萬物歸藏。故以書之蘊畜配以敎之。此只是其大限也。而不以辭害意可也。盖雖春秋而未必其不讀詩書。雖冬夏未必其不讀禮樂。而以類推之則如是云云。
冬溫而夏凊。昏定而晨省。
夫寒燠安否。乃事親之大節也。事親者於此不盡其誠。則惡在其爲事親也。是以人子者隨時隨處。無不盡其心適其宜。始有以慰悅而無憾矣。然則冬者寒劇之時而人所易冷也。孝子之心。常恐其親之有所不溫而苦於冷也。故冬則必以溫爲事也。夏者烝鬱之時而人所苦炎也。孝子之心。常恐其親之有所不凊而病於暑也。故夏則必以凊爲尙也。昏者日入而人所燕息之時也。故孝子者於此定其枕席。使親安寢。盖亦循時適宜之意也。晨者乃親所經
寢而未候安否之時也。然則孝子之心。常欲其親之平安而或恐不安之節也。是以向晨省親而必問其安否。而安則喜之。否則憂之者也。
恒言不稱老
老者尊者之通稱也。初非專稱父母之謂也。然自一家之倫論之。則父母爲尊。而爲人子者。自然稱之以老也。如曾子所謂孝子之養老是也。然則老也者。便是人子所以尊親之名分也。故爲人子者。苟有愛敬之心。則雖居常不知不覺之中。自然擬於心曰吾家之老獨有父母。而更無其他也云爾。其居常之心。每每默擬者旣如是。則言者心聲也。其形於言聲者。自當有所斟酌而不敢如是其妄發也。設使老大。至爲耄耋之衰者。其爲父母之膝下兒子輩則一也。其心之所以孺慕者。抑亦與乳我腹我之時。等是區區也。尙可以老自處而至發於言語之常乎。然世或有莫捫其舌者焉。此聖人所以丁寧告戒者深矣。
祭祀不爲尸
夫孝莫大於尊親也。然則人子之欲尊其親者。爲復如何哉。若夫爲尸而巍巍當坐於其位。則必也其父跪而奠物。拜而致敬。如事祖先然。此在其父祭祀之禮。則固爲當然。然爲其子而坐屈其父。使之北面拜跪。尊敬乎己。有如子
弟之於父兄。則爲其子者。於心安乎否乎。此所以百方回避。不欲爲尸者也。
親老。出不易方。復不過時。
父母老則氣息奄奄。爲人子者。不可須臾離其惻也。或以事故。不得已而出。則之東之西。必告之以方。使父母知其有在而無憂。使或見召則必至而無失。復反面之謂也。子之反面。雖及其時。依閭之望。不啻懸懸。而况不及其時。則不惟父母憂念不置。而子之孺慕悚仄。亦不可裁抑也。
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夫子之於父。其所愛亦愛之。其所敬亦敬之。而况其所爲之道。足以爲先訓者乎。且如善固所當爲而父之所爲。則尤爲銘刻而守之。惡固所當去而父之所戒。則尤爲懲創而舍之者。自是人情天理之至。而抑亦終身守之。却有所不足。初何待於三年而已哉。或者不幸而父之所行。悖理害道。有不足以爲法者。則在事理。固不容不爲之改。而人子之心。則於此却有所甚不忍者焉。苟或不免乎改。則其哀痛惻怛。不知至爲何境也。是以苟且推遷得以數年后改之。猶賢乎已也。此聖訓所以云云也。不爾則其愛慕之心。顧安在哉。惟其居喪三年之內。要須愛惜係戀。不忍有所遽改然後。始見其平日志行雖善而其所以愛親之心。
則固未嘗不爲之惻怛。惻怛區區。有幷行不悖者矣。
曲禮曰。君子雖貧。不粥祭器云云。
曲禮曰。爲人子之愛親也。事死如事生。故雖貧不能食。而不忍粥祭器。雖寒無所著。而不忍服祭衣。雖欲作宮室。而不忍斬丘木。以考妣之祭享。重於己之身口也。若不愛親者。只知己之腹飢。而不知考妣之飢重於己。只知己之身寒。而不知考妣之寒重於己也。只知己作宮室。而不知考妣之依托重於己也。
愛親者不敢惡於人云云。
夫人之於親。情理則不無親疎。而其地位則却與吾親同是人也。旣與吾親同是人也。則愛親者其得只愛其親。而不爲推愛於與親同是之人乎。敬親者其得只敬其親。而不爲推敬於與親同是之人乎。是故人之眞箇致愛於親。無不用極。則必不只愛其親也。其心自當於人惻然思有以推其恩愛之均也。眞箇致敬於親。如恐不及。則必不只敬其親也。其心自當於人肅然思有以推其恭敬之均也。若夫只愛其親而惡於人。則其所以愛親者。恐亦有所未盡也。只敬其親而慢於人。則其所以敬親者。亦有所未盡也。盖源深而流不放海者。未之有也。本固而挺不參天者。亦未之有也。
三者不除。雖日用三牲之養。猶爲不孝也。
人之口腹。雖得甘味之養。而心志悶菀。不得以自安。則其得爲養老之孝乎。故爲子者。不驕不亂不爭。使父母之心得以自安。則雖菽水之養。不至爲不孝矣。若驕而至于亡。亂而至于刑。爭而至于兵。則爲其親者。自不免危戮矣。雖日以牛羊豕之盛。供其父母。豈得爲孝乎。
君言。不宿於家。
君言卽天命也。爲使者其敢不敬乎。故旣受君言。則不敢遲滯。朝而受命。則夕而出行矣。不敢歸宿於家。待明日而行也。故孔子於君召。不俟駕而行。卽此言也。
賜果於君前。其有核者。懷其核。
盖果之有核者。固當棄之也。然在他人之前。則棄之可也。至於君前。則其尊無上。其嚴非常。萬一食果於其前。則雖核之可棄者。豈敢棄之。有如他人之前而累其君側乎。故賜果於君前。則爲其臣下者。俯伏畏縮而食之。其核則不可食。亦不可棄之以累君側。故不得已置其核於懷中而出。盖敬之至義之盡也。
君命召。不俟駕行矣。
君命之至。爲臣者雖暫時之間。豈敢坐以待其所欲乎。故其趍君命也。固知我步則遅。彼車則疾。而雖先行。决不及車矣。然君命之召。而欲以坐待其駕。則於心有所不矣。故
寧先步而於路乘之。誠不可坐待其駕也。盖只知其君命之重。而不以車之遲速也。
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欲爲君盡君道。而君道要莫如使臣以禮也。欲爲臣盡臣道。而臣道要莫如事君以忠也。君之於臣。尊卑縣隔。而其位則天王也。其威則雷霆也。故其所以作威福者。易以凌軼。而有以禮遇之則難焉。臣之於君。職事浩繁。而其任則掌握也。其違則萬里也。是以務承順者。亦易以諱掩。而有以盡己之心則尠矣。是以欺蔽聰明而阿諛苟容。馴致誤人之國者。未嘗非不忠之致也。主張禍福而鍛鍊羅織。畢竟殉人之道者。亦未必非無禮之爲也。故爲君臣者。必須於此各盡其道。而以之使臣則惻然思有以愛之曰。臣吾之股肱也。只合禮遇而已。豈忍以凌忽爲也哉。事君則惕然思有以敬之曰。君吾之元首也。只合盡忠而已。豈敢以欺慢爲也哉。上下如是各自盡焉。則庶乎其無憾於道矣。
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
蠋齊之大夫也。忽然一朝。燕將樂毅率兵滅齊。而又請蠋而來。其意盖以爲欲與同事燕而背其齊也。然蠋忠臣也。其肯背齊乎。遂以義折之曰。忠臣不事二君云云。遂伏劒而死。身雖死而其忠義凜凜。則千秋尙生也。
男子親迎。止其義一也。
夫婚姻之禮。萬世之大本也。而所以男先於女者。以其剛柔之義也。其親迎之時。不使他人而躳往迎之。剛必先於柔也。盖剛何謂之剛。柔何謂之柔。曰剛指其男子健壯之象。健壯則有力。足以統率。故先乎女。柔指其女子柔順之象。柔順則無力。只能依附。故後乎男。然非獨男女之義爲若是而已。雖天地之義。亦有剛柔之分。故天造始而地代終。陽氣溫燠。雨露浹洽。然後氷解凍釋。萬物暢茂。此天先乎地也。君臣之分。亦有剛柔。故君主倡而臣主和。必以命令先之。然後臣忠順成之。此君先乎臣也。以此觀之。天地君臣交合之義。亦與男先乎女。爲一般道理而非有二也。
以文會友。以友輔仁。
夫文者六經之謂也。而義理精深。非自家一人聰明所能盡其底蘊者也。必有多聞博學之友。竭其智慮。合其論議。爲之硏幾鑽堅。竆深極微。始有以轉暗爲明。擴小爲大。而自家所見所識。極乎高明矣。仁者志篤行實之謂也。然則志慮之眞實。行檢之高明。只在自家所爲如何而難仰他人也。所謂爲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是也。何關於朋友之輔乎。盖决意獨往。孜孜不已。則固自己所任。而人不與焉。然其於日用間私意之克而未盡者。天理之復而未及者。自
是自家力量未到處也。又其心術之忠厚而可以觀感者。行檢之篤實而可以歎服者。初非一人之所能。而專出於衆賢多士之所爲也。此等至善懿德。苟不能有以賴得朋友之從容箴規早晏薰陶。有以充擴得去。則我實不免爲昏昏無覺。空空無能底人矣。其於私意之克本心之復。更有甚麽毫髮之益乎。
不盡人之歡。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
夫君子求諸己而不求於人者也。其於交遊。不亦有所節量者乎。盖人心一循天理。而承接於人則人非我也。其所以歡我忠我者。自當有淺深緩急之分。而不容期必乎十分極至之地也。惟其爲心也。專以私意主張。故只知有己而不知有人也。不知有人。故不以人待人。而其於交遊。必以我之所欲。盡責乎人也。此小人之交。所以不免乎甘壞者也。惟是君子無我者也。能以人待人。而不盡其所不當盡者也。然則人之歡我忠我者。盡亦與之交也。不盡亦與之交也。初不欲必於有盡。故其交也。能有以全成而無所絶也。
無用之辯。不急之察。止日切磋而不舍也。
夫彝倫。乃吾道之急務。而不可須臾離者。至如世俗等閑說話與事務。則非徒無益。反爲害事之端也。其輕重緩急
之分。自是曉然不難知矣。顧乃世之不會事理底人。只務其所無益以害其所有益焉。羣居終日。其所以開口打話忙手造業者。若不爲虛誕戲謔而解頤度日。必也博奕玩好而致廢志業者。不一而足也。至如致忠盡孝造端遠色底大關節大義理。則初未有幾箇人能有以騰口而說話。立脚而踐履者焉。殊不知無用之辯。適爲身累而無補於事。不急之察。爲不爲益。棄不爲害。則此豈非言不及義好行小慧者乎。若夫君臣之義。一日不講。則治道亂矣。父子之親。一日不講。則人理滅矣。夫婦之別。一日不講。則人欲熾矣。然則其於輕重之分。孰先傳焉。孰後倦焉。故竊爲吾人計之。則辯之無用。察之不急。一切擔閣。不以經心。而却於日用。造次須是理會得君臣之間如何則爲令而不違恭而不貳。父子之間如何則爲慈而敎孝而箴。夫婦之間如何則爲和而義柔而正底道理。逐一如切如磋。有如治骨角者之旣成形質則益致其精。然後始有以得其輕重之序。而不失乎吾道之極致矣。
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止勿施於人。
操以存心則敬。推以及人則恕。而爲仁之方。莫切於此矣。故曰云云。盖其見大賓也。勃然色變。皇皇罔措。盡心盡禮。不瑕有愆。其承祭祀也。神明洋洋。咫尺如在。屛息顒孚。每
懷靡逮。於是乎試有以還顧自家方寸。則豈復有一毫私意留爲本心之害乎。抑亦本心還復有一息涵養未得之虞乎。人之私欲。旣未易克。則其所施人者。亦安望其合下便自不勉也。然人心亦我心也。其欲與不欲。持以自譬。則便却曉然。而己所不欲。卽彼所不欲也。於是乎黽勉不施。則物我之間。無所碍隔。而天理之流行。爲不外是矣。是以其所出門使民者動輒戰兢。則敬之所以涵養乎本原者旣深且固。所以推己及人者造次嚴密。則恕之所以省察乎事理者亦審且實。則其所以表裏夾持。直上達乎爲仁之域者。亦庶乎其沛然莫御矣。
毋拔來。毋報往。
夫進銳則無以有始。退速則無以有終也。然人之爲事也。其初則心欣力裕。易有以卒遽無漸也。其終也。時遲意闌。亦易有以厭倦不持也。卒遽無漸。故助長而揠苗者有矣。厭倦不持。故若浼而脫屣者有之矣。然則爲事之初。設有進銳者。更當隨量酌處。得以善其始。其終也。設有退速者。亦當固執勉强。得以善其終焉。故於此爲特戒之曰。來焉者必也取次漸進而禁止其進銳之病。盖欲其善始也。往焉者必也耐久勉强而禁止其退速之弊。盖欲其善終也。若夫不此之務。而來焉者卒遽無漸。則事皆錯誤。無以有
始也。往焉者厭倦不持。時事便謝罷。無以有終也。不知其可乎哉。
論語曰。孔子寢不尸。居不容。
聖人之於日用動息。盖無往而非中也。寢所以休息也。固可以舒躰。然至於肆則過矣。故聖人之於此未嘗不爲之舒躰。而亦自然不至於尸也。居所以燕處也。固可以申夭。然至於惰則不及也。故聖人之於此未嘗不爲之申夭。而亦自然不至於容也。常人則其寢也必尸。不止於舒躰而已。居也必容。不至於申夭而已。故必以聖人折衷。然後動息得中。而不偏於過不及之差矣。
客絮羹。主人辭不能烹。止辭以窶。
羹湯物也。若能烹而甘軟適口。無生硬之嫌。則爲客者必不妄爲之絮焉。醢醎物也。若富足而塩梅調味。無淡薄之嫌。則爲客者必不妄爲之歠也。而顧今於羹則絮。於醯則歠焉。客亦知禮者也。非不知絮歠之爲非儀而不容不爾。盖不得已之擧也。然則味之不調。是誰之過歟。於是乎主人就爲之謝曰云云。則是爲不吝於屈。而客亦得以釋如也。若熟視之而不肯辭。則是自處以善具。而客不免爲失禮者也。善於辭命者。不是之爲也。
灼灼園中花。止鬱鬱含晩翠。
夫天下之物。未有始於速而終於遲者。是以植物者。亦不可以貪於速成而棄其遅生之物也。憶昔澗松之始生也。看看針短之葉。拳曲之柯。合手而拱。圍不盈掬。移杖而掎。長不盈尺。昨日如是。明日亦如是。今年如是。明年亦如是。而過了許多歲月。風雨之潤。土地之滋。非不至且篤矣。而往往然未嘗有分進寸益之漸矣。惟見其園花迎春灼灼。一夜之雨。爛然發芳。萬紫千紅。籠山盈谷。香風一激。淑氣潑潑。曾日月之幾何。而物華條暢。若是其無邊乎。世之吟弄者。只知有花而不復知有松矣。不謂數千年之後。却有蒼髥赤甲。挺挺然千尺拂雲。四時長春。霜雪零而不爲之彫。雨露濶而不爲之益。過客者貪其蔚欝之蔭而不欲去。故老謂其二百年之久而未詳其始。不知此松其或朝生而暮已拱乎。抑亦其所由來者。非一朝一夕之故也歟。於是乎回看東園消息。則已索然無謂者。不徒爲二十四番風霜而已也。
大學
一有聰明睿智。止以復其性。
夫性善。固人所同也。而氣禀所拘則不可誣也。然則滔滔一世。蠢蚩相籠。而莫或師尙。則復何復初之可望乎。僥倖於此天地儲精。一有得氣之秀者。則此所謂聰明睿智者
也。惟其聰明也。故聞見之善。若决江河。惟其睿知也。故感發之端。若達泉火。而卒之乎盡己之性焉。苟能盡己之性。則亦能盡乎人性。而所謂過化存神。甄陶一世之妙。在其掌握而不動聲色者也。然則天聦明。自我民聰明。而牖民之意。亦未嘗不諄諄然如有命焉。故作之君作之師。敎之樹畜而使有事育之樂。道之德禮而使有耻格之漸。而作新不已。日造乎雍煕之域。則自然昏變爲明。柔變爲強。而粹然天地之性。爲復如故矣。
此又學校之敎。大小之節。所以分也。
盖天下之法。創始則難得以精。紹述則易得以密焉。故莫聖於五帝之治。而爲其刱始也。其所以敎導生民者。只不過乎敷五敎典六樂而已。則其爲法也太簡。而當此之時。人才之成就。不亦難乎哉。三代則異於是焉。非曰聖德將多于古昔。其敎之所由來者舊矣。必也修餙乎制度之淺深。節量乎人事之能否。先傳以近者小者。使之從事於灑掃禮樂之節。故易知易行。無復有艱澁不勝之患焉。後敎以遠者大者。使之致力於修己治人之方。故眞積力久。亦無復有妄躐不實之弊焉。此敎之爲度。莫備於斯。而視諸古昔。不可同年而論也審矣。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人之患。在於始則不能自新。新則又不能接續。故前乎比者倀倀然無警發之期。後乎此者泛泛然無成就之望焉。然不向平地而覆簣。則難望乎爲山。不及九仞而得泉。則猶之爲棄井也。不知其可乎哉。故學者之旣往。固不容追爲之諫。而誠能截自當日。大爲慨悔。痛加激厲。以爲我之蚩蠢者。其性然乎哉。抑自爲之與。上帝所降衷。聖賢所同類也。苟我之有爲。人孰能御之也。而自侮自賊。甘爲人下。恨不早悟自 棄。爲不俟旋踵。立地奮發。端的容儀。眞實心地。革舊之習。若將浼焉。復初之善。如恐失之。脫然蟬蛻。炳然虎變。昨非今是。較若兩截。則誠可謂日新也。看其氣象。殆乎其坦坦然俯仰無怍。而皓皓不可尙已者也。其所以悔悟激切也如此。操執堅確也如此。則宜若不賴加勉而確然不拔。無復有作輟之虞矣。然凡物不進則退。不益則損。是以不有逐日孜孜而接且續之。則不惟無以前進。而亦和夙功化爲烏有。未知其可乎。此所以因其已新而日日新之也。然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雖接續新之。而不又爲之提撕警覺以振其有爲之善。則亦恐其未有以終乎日新也。故又結之曰云云也耳。
詩云穆穆文王。止止於信。
穆穆。卽深遠之意也。盖言文王之德與容。俱爲深遠也。惟
其德容。俱爲深遠也。故其所以爲至善之功。則接續不已而無一息之間。光明不昧而無一毫之疎焉。其所以爲日用之驗。則敬戒不怠而無一念之不愼。安於所止而無一物不得其所者也。此作詩者所以嘆美文王。而摠以穆穆稱之也。然則緝煕。乃所以爲敬止者也。而要其歸宿則爲在於敬止一句者審矣。然其言含畜。不爲之發。則道不見矣。是以傳之者從而釋之曰云云。五者乃天下之至善。聖人之止。亦何加於此焉。盖君者統民庶而出治者也。不或視之如傷。則無以爲君而民失所矣。其敢不以仁政爲之自盡乎。此文王所以子視民庶而不遑朝食者也。臣者所以致身而事君者也。不或以舜之事堯事之。則無以爲治而國亦隨以危矣。敢不夙夜殫竭。求有以仰報萬一乎。此文王所以率商叛國而服事者也。孝也者。事親之本分也。爲人子者。其敢不爲盡心乎。如記之所謂爲世子也。日三朝於王季者是也。慈也者。愛子之至情也。爲人父者。其得不爲之自致乎。如詩之所謂螽斯麟趾之化是也。信爲聖人之大節。而其止也極。故如漢南四十餘國。信之如神明。而皆以爲受命之君而無思不報。亦其一驗也。然則文王之所以止至善者。不亦緝煕之至乎。不亦穆穆之盛乎哉。
詩云於戲前王不忘。止沒世不忘也。
於戲。盖嘆辭也。而追夫前王之德巍巍盛大。有未能以言語盡之者。故作詩者爲先發嘆於此。而只以一言蔽之曰不忘。盖言有盡而意無竆也。然則不忘二字。大有蘊奧。而其義也含畜不露也。故傳之者從而發之曰。乃聖乃神。王之所賢也。見乎羹墻而感戴之至也。膝我腹我。王之所親也。陟降庭止而紹述之至也。綏之斯來。動之斯和。王之所樂利而天下後世之匹夫匹婦所以各獲自盡者也。此前王之世雖已沒。而君子小人。所以擧皆服膺銘心而不容咽忘者也。
是以大學始敎。止以求至乎其極。
夫知之未致。非心之無知。只爲物之未格也。理之未盡。非物之無理。只爲知之未致也。然則物之格與不格。獨不在於知乎。知之致與不致。獨不在於理乎。如是則格致。乃開卷第一義也。不知爲大學者。將如何用力乎。夫天下之物。皆理之所散。而在我之心則知之理也。故學者必就天下之物。因我已知之理而竆諸物。則不患硏究之無苗脉。而於推致。亦可一以貫之矣。但益竆二字。須着子細理會。盖已知之理。只爲溫舊而有限。漸知之理。便是解新而無竆也。故竆究者。必有以尋夫物理之所在。而自粗而精。自淺而深。千了百當。以至乎無復可竆。然後始謂物理之極處
爲在斯矣。
故君子必愼其獨。(二篇)
夫人之好善如好好色。則是實能好善者。惡惡如惡惡臭。則是實能惡惡者。復何擬議於其間哉。然其實與不實。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獨知之者。則雖自謂如好。而其或有未能如好者。未可知也。雖自謂如惡。而其或有未能如惡者。亦未可知也。故誠意者。必也審謹乎己所獨知之地而無所苟。然後實乎爲己而不徇外也。故好善則實能如好好色而不欺於人。惡惡則實能如惡惡臭而自謙於己焉。此君子之所以必愼乎此。而以審其幾者也。
夫人之好善如好好色。則是實能好善者。惡惡如惡惡臭。則是實能惡惡者。然其所謂實與不實。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獨知之者。則雖曰如好。而安知其不有不能如好者。雖曰如惡。而亦安知其不有不能如惡者乎。盖衆顯之地。乃耳目所會也。常人之情。於此有所嚴憚而不敢放肆。故其好惡之實。盖亦有所未可知者也。若夫己所獨知而人所不知之地。則莫予云覯而無所忌憚。故其好惡也。於此例多有苟焉以自欺者焉。故君子於此尤加謹畏。其於善惡之念。如辨黑白。一念之發。合於天理之公而無所乖戾。則必也培養充實。惟恐其枝葉之不或達焉。一念之萌。
出於人欲之私而不可滋蔓。則必也揠絶痛快。惟恐其根株之或有留焉。故其好善也。實能如好而無所自欺。其惡惡也。實能如惡而快足於己焉。此君子之誠意也。所以實用其力而必於自慊者也。
此謂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
此字指上文二段而言。身不修指上文親愛等而言。家不齊指上文莫知其子之惡而言。盖人之親愛固當。而親愛者易偏乎親愛焉。賤惡固當。而賤惡者易偏乎賤惡焉。畏敬固當。而畏敬者易偏乎畏敬焉。哀矜固當。而哀矜者易偏乎哀矜焉。敖惰固當。而敖惰者易偏乎敖惰焉。故人情旣有所好。則不復加察而惟好之是偏。故旣爲親愛。則只知其爲親愛。而不復知有其不當親愛處焉。旣爲畏敬。則只知其爲畏敬。而不復知有其不當畏敬處焉。旣爲哀矜。則只知其爲哀矜。而不復知有其不當哀矜處焉。所謂好而不知其惡者此也。又旣有所惡。則不復加察而惟惡之是偏。故旣爲賤惡。則只知其爲賤惡。而不復知有其不當賤惡處焉。旣爲傲惰。則只知其爲傲惰。而不復知有其不當傲惰處焉。所謂惡而不知其美者亦此也。然則好不知惡。惡不知美者。非本文所謂身不修者乎。惟其偏於好惡而身不修。故其所以推於家者。亦偏於好惡。而莫知其子
之惡焉。亦莫知其苗之碩焉。而家亦由之以不齊焉。如是則家之所以不齊者。其不由於身不脩之故邪。此欲齊其家者。必先修其身。而不容有所凌躐階梯者也。
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喩諸人者。未之有也。
程子曰。無忠做恕不出。則忠恕便是躰用也。今不曰所藏乎身不忠。却曰不恕者。無乃近於指用爲躰乎。曰非也。人徒知推以及人之爲恕。而不知所以及人之實本乎自己之身也。故今反而稱之曰云云。以所藏乎身者爲恕。猶曰其所當推以及人者。已藏在乎吾之身云爾也。故君子之所以求諸人者。必先有善於己。故人亦勸焉。非諸人者。必先無惡於己。故人亦懲焉。苟或無善於己。則尙可以勸人乎。有惡於己。則尙可以懲人乎。然則善惡及人然後。斯可謂之恕矣。而不善於君子之身爲若有無乎。如是則所藏乎身者。其不爲恕乎。抑亦不恕而尙可以諭諸人乎。
論語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夫學以爲人者。其心本求人知。故人不之知。則不能不含怒。若必學以爲己者。則動必求諸己而無所與於人。故人之知不知。初不必屑爲之意矣。然知之者爲順於人。而不知則斯爲逆也。故學不能誠有得於己而成乎德。則亦未
必無慍於不知也。然則學至於習悅之深朋樂之盛。則其爲爲己之學者審矣。然或不能無慍於人所不知。則其爲己也。亦非誠有得於心者也。還可謂其君子乎。惟其無與於人所不知而夷然不以爲意。然後斯可驗爲己之實有得於心也。然則實有得於心者。非成德而何。成德者亦非君子而何。然此章之志。一順一逆。不深玩而求之。則無以得其微意也。夫天理人欲。相爲消長而不容幷行者也。而人之所以處此者亦然。故此盛則彼衰。內重則外輕。樂善則必忘勢。好德則必遠色。發憤則不知老之將至。學韶則不知三月之肉味。以仁義則不慊晉楚之富貴。以古道則藐視大人之巍然。故卓然得乎此。則必截然絶乎彼。未或有左右其翼而兼乎彼此者也。其或兼乎彼此而不能截然絶乎彼。則其不能卓然得乎此者審矣。故學雖至於悅樂。而不能無慍於人所不知。則其所以悅樂者。亦未必誠有得於己。其謂之成德君子者可乎。故夫子於此必以樂慍相反者對擧互言者。盖欲學者旣能致力於講學會輔當務之急。而又爲剖析天理人欲於幾微難辨之地而無或自誤也。聖人警發之意。盖亦深矣。而苟或謂其適爾。則豈立言之本意乎也哉。
子夏問孝。子曰云云。
盖色不可以僞爲者也。必有深愛根於心然後。自有愉悅之色見於面焉。然則此必愛親之深然後。其色也方是如此愉悅。此色之所以爲難也。至於服勞奉養。只不過爲奉親之常事也。盖爲其非精微之理也。智雖未明。而足能推度知之。亦非高遠之行也。誠雖未及。而足以勉強爲之也。是以苟或色之不能自然愉悅。而只以此服勞奉養二事爲尙。則其足以爲孝也哉。盖子夏之學。循蹈本于規矩謹嚴。而於遠者大者。或有所未盡也。是以事親之際。其能敬也如此。而深愛之色。或有所不足。故夫子以是警之。盖父母至親也。愛不可以不深。父母至尊也。敬不可以不至。苟於愛敬之間。一有不至。則是事親之道。皆有所未盡而均於不孝也夫。
季路問事鬼神云云。
盖人鬼死生一理也。故能事人則能事鬼神。知生則可以知死而無復間隔之虞焉。然幽明始終之序則不可躐也。故不能事人於明。則亦不能事鬼神於幽。不原於有生之始。則亦不可反於有死之終焉。盖孝於親也。愛而不忘。故祭之日。心志嗜欲。不忘乎心。忠於君也。進思退思。故祭之曰於戲前王不忘焉。苟非忠孝者。惡得以不忘於祭乎。顧今季路問事鬼神則是不能誠敬於人事之明。而先致祭
禮於神道之幽焉。又問死則未嘗推原於稟生之始。而先尋端倪於澌盡之終焉。躐不可爲也。故夫子折而反之。欲有以循序以進也。
子曰。吾以子爲異之問。止可謂具臣矣。
夫子於季康子之問。嘗對曰。由也果。求也藝。於從政乎何有。今於季子然之問。峻却之曰云云何也。盖從政。由求所能。而季氏之問。亦當然也。至於大臣。則初非由求所能。而季氏之問。不亦有異志乎。故夫子先爲之折曰。吾以子爲俊異之問。却二子之謂乎。且子之所謂大臣。卽躰道者也。故事君則引之以道而不納於邪。顧今由求之仕於季氏也。無能改於其德。則可謂以道事君乎。其於舞佾歌雍旅泰山伐顓臾。從之也如響而舍爲之辭。亦可謂不可則止乎。然則其謂大臣乎。其謂備數之臣乎。盖聖人之辭氣抑揚自如。而有以陰破奸膽潛扶世敎者如此也。
子曰。賊夫人之子。止惡夫佞者。
人而不學則墻面也。其可不量而入於仕乎。然則子羔雖質美而尙未學者也。其於愛民事神。不惟斯之未信。而實全然不知所以爲方者也。宜乎其姑且勸學自修。以待其需用可也。子路於此遽以爲宰。則爲計太早。而適所以賊害之也。夫子爲之箴切。不亦當乎。爲子路者。於此宜乎其
服義不遑。而顧乃口給以爲治民事神。皆是爲學。而不必以讀書爲也。然則無不忍人之心者。還有不忍人之政乎。不會能事人之禮者。還會能事神之禮乎。所謂以己昏昏。使人昭昭者。莫甚於此。而抑亦子路所非不知也。故夫子不責其非。而特惡其口給之御而已也。
顔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止而由人乎哉。
仁爲心之全德。而己也者德之賊也。禮也者德之事也。德之賊也。故克之然後無所害。德之事也。故復之然後無所虧。而心之爲德也全焉。此爲仁者。必以克復爲務而不但已也。然克者用力之謂也。譬如孤軍猝遇強敵。只舍命向前而不顧死生。始可以克之也。復者反旋之謂也。念念存存。造次不忘。積累之餘。自然有得而所存所發。無不中於義理之公。然後始可謂之復也。然仁之爲德也。無以尙焉。其效則神不可測也。其躰則大不可爲也。故苟能一日而有得焉。則雖四海之遠。萬姓之衆。便已心悅誠服而慕仰之至也。然則其效之神。其躰之大也。爲如何哉。然其機則在我而不在人也。欲之則至。求之則得。不必求諸人而得。亦不必假諸外而至也。
夫達也者。質直而好義云云。
立心必以忠信爲主。而裁度事理。使我所行。無復乖戾。則
所以脩己者審矣。然人非我也。安知我之所行。必合於宜。而人不爲非也。不敢自是。而懲於色驗於聲。又有以審夫人之從違如何。而子細商量。其於是非可否。惟人是聽。而不敢自我主張。則其所行也。公平無我。而人亦信從之也。以之事君則君安其忠。以之事親則親安其孝。而無往不得也夫達者德之務實而行無窒礙之謂也立心必以忠信爲主。而裁度事理。使我所行。無復乖戾。則所以修己者審矣。又於人之言。察其所以言之意。人之。色觀其所以色之意。其於承接。無或誤差。則所以接物者亦審矣。然又恐有所照管不及而子細思慮。要以尊人卑己之心處之。則自然德修於己而人信之。故在邦則得於君澤於民。在家則悅於親友於兄。無往而不得矣。
子曰。擧直措諸枉。能使枉者直。
大抵仁者之心。固欲其枉者之同歸乎直也。然不分孰爲直孰爲枉。而知之眞擧之先。則不惟枉者不直。而却恐直者之反爲枉也。此足以見夫非其知則亦無以遂其仁也。故君子之於枉直。必也察之深知之明。苟其直也。擧而寵異之。以爲民望。苟其枉也。必錯而竆阨之。以嚴天討。如是者固爲知者之事。而亦未必不爲仁術也。何其以也。盖直也者旣是乎擧。則此固爲風化之職也。必也爲政以德。有
所勸懲。而不及者跂。過之者俯。故民德自歸于中矣。枉也者旣是乎錯。則彼亦有秉彜之心者也。必也內訟自責。有所感發。而詐僞者信。輕薄者厚。故世敎自就乎正矣。此仁之所以成功也。終是有賴乎知也者如此也。
中庸
喜怒哀樂。止萬物育焉。
夫喜怒哀樂情也。而其所以喜怒哀樂之理。渾然于心。未嘗發見者卽性也。旣不偏乎喜怒。又偏乎哀樂。則其躰也亭亭當當。無所依著。故謂之中也。然此四者。又未嘗不發見于外。而但喜其所當喜。怒其所當怒。哀其所當哀。樂其所當樂。則其用也彬彬鑿鑿。無所乖戾。故謂之和也。然則中也者。不偏不依而渾然于心焉。卽性之德而道之躰也。天下之理。莫不由此而出焉。故謂之大本也。和也者。無所乖戾而恰好的當。卽性之正而道之用也。天下古今之所共由。故謂之達道也。夫中和之相爲躰用。固如是也。而其所推致以極之。則必有待乎人之極乎誠敬而致之也。故人能戒愼乎不睹不聞而無少間斷。則其未發者。無所偏依而極於中矣。其驗也天地有以安位矣。人能省察乎人所不知而無往不爾。則其已發者無所乖戾而極其和矣。其驗也萬物有以遂育矣。
孟子
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搆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
盖天地之性。莫貴於人。而人之於人。又爲同類。亦莫賤於物。而人之於物。又爲異類。而心之爲物。藹然惻怛。其於人物。固未嘗不同愛一護。而其於貴賤同異之別。亦未嘗不有秩然先後輕重之序矣。故齊王今不忍殺觳觫之牛而易之以羊。則其於物之賤且異類。能如是愛護。其心之仁。可謂至矣。然其於物之賤且異類。尙如是愛護。而况百姓之貴且同類者乎。宜乎甲兵則養而不興。士臣則安而不危。諸侯則盟好而不與之結怨。使天下之仕農商旅。皆欲赴愬於我。而老不凍餒。壯者孝悌。使貴且同類者。被我生成愛護之澤。不翅爲重於彼觳觫之牛。然後可謂充其本然之量而不失其先後輕重之序矣。却是恩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則此無乃別有所快而不肯用心於保民者乎。然則其所當爲快者。亦安在哉。以言乎聲色臭味之欲。則臣固以供之矣。以言乎土地生民之衆。則國固以有之矣。惟是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國撫四夷者。實爲王之生平大欲而未能卒遂者也。然旣欲如是。則甲兵之靜。不得不興也。士臣之安。不得不危。諸侯之驩。不得不與之結怨也。此盖所謂盡心力而爲之。後必有災者。而王之心必欲
朝秦楚而不知止焉。此其勢不至危士臣搆諸侯。則其心未肯自以爲足而退聽者。不亦便是以是爲快者乎。嗚呼。欲之所誘。不亦可畏乎。故人之一心。不爲欲所蔽。則雖物之賤且異類。莫不惻然愛護。一爲欲所蔽。則雖人之貴且同類漠然隔絶。不復爲念。每以此三者爲快。此所謂爭城而戰。殺人盈城。爭地而戰。殺人盈野者。固不日而至矣。何齊王之愛賤且異類。如是其至。不愛其貴且同類者。如是其酷哉。朱子所謂毫釐有差。天壤易處者。不亦確論乎。
今也。至諸侯憂。
今也。謂晏子之時也。諸侯之朝。旣謂之述職。則述職者其行也。宜自寡約。必不至於用師之衆也。民之不給。旣有以助之。則助之者宜自饔飧。必不至於厲民之糧也。旣饔飧而不厲乎粮。則民雖不足而必不至乎飢。旣寡約而不用乎師。則民雖作苦而不至乎勞。旣如是。其不飢不勞者。宜乎感戴聖化而歌誦之不暇也。又豈有睊恨胥讒之理乎。然則寡約省春秋者。又敢有流連荒亡之行乎。饔飧而助不給者。又敢有飮食若流之弊乎。此所謂一遊一豫。皆足以爲諸侯度者也。至若晏子之時則異於是。爲諸侯者旣行之以師。則與述職之寡約者異矣。食之以粮。則與助給之饔飡者異矣。飢者不食。則與諺所謂吾何以助者異矣。勞者不息。則與
諺所謂吾何以休者異矣。然則其所以般樂怠傲。一一與述職省民者。背馳極矣。於此又以爲不足。加之以拒逆王命。暴虐生民。飮食之設。若流無竆。流連荒亡而不知止焉。大爲諸侯所憂。則此與一遊一豫爲諸侯度者。其邪正得失。復如何哉。以此較彼。是非判然。不啻黑白而不難曉灼矣。此晏子所以善乎納諫而引君以當道者也。
自反而不縮。止吾必往矣。
此謂義理之勇也。而下文所謂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眞養而塞乎天地之間。又曰其爲氣也。配義與道者是也。盖此勇者。卽天地之正氣也。人之有生也。孰不稟此。而不得其養。故不免乎索然而餒也。惟是孔子則所性根於義理。故其日用之間。所存必於是。所爲必於是。集義也積累。養氣也浩大。其用之躰段。自然至大至剛。故不問甚事。苟於義理。自反爲直。則人雖强敵而必爲之往焉。盖其所爲。雖出於義理。而不幸其躰也有所不充。則亦惡得以行之勇决。而如是其無所疑懼乎。然則所謂自反不縮褐寬博不惴一句。非謂實有此不縮也。謂其設或如是則便當云爾。盖欲其於下文自反而縮吾必往矣一句。有所依重而含畜氣力也。大抵黝舍之或至必勝。或至無懼者。全爲血氣之勇。而義之直不直。不容有所擬議也。至於告子其不動心
也以爲義理。而非彼黝舍所能彷彿也。然其以義爲外而固守其心者。亦未必不爲揠苗者也。惡得以與論義理之勇也哉。惟孟子之學。明於知言。故於天下之理。知得審而無所惑。善乎養氣。故於天下之事。守得定而無所懼矣。其於事物之來。理極其審。氣極其浩。而理之不直者。固不足有論。苟或事合其義而於心知其爲直。則行之决直。雖千萬人之强衆。亦往爲之敵也。盖其來歷淵源。實得於孔氏之大勇也云爾。
我知言。止浩然之氣。
夫人皆曰我不動心云乎哉。而不知其所以不動心者。果能不失其用功次第而躰用爲之具全乎。盖所謂不動心者。必也於義理。竆究精審而知識通明。故於天下之是非得失。無所疑惑。復於道義。體行積久而德氣堅實。故於天下之夷險難易。無所恐懼。此所以不必於不動心而自然不會動也。若夫告子之不動心則異於是。其言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是徒知人之有言。而不知其言之是非本乎心之得失。故至爲義外之說。則是其所以不動心者。不能知言也。又曰不得於心。勿求於氣。是徒知心之有所存養。而不知氣之所當無暴。故不復以氣爲意。是其所以不動心者。亦不能養氣也。然則不能知言而無惑於理。不能養
氣而無懼於事。則其所以不動心者。殆亦冥然無覺。悍然不顧而已。其能眞箇有以終於不動者乎。至我之所以不動者則無他。只一切反乎彼而於言之詖淫邪遁。必有以知其有蔽陷離竆之病。於氣則集義而直養之。必至乎至大至剛然後乃已。然則其與告子所謂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者。同乎否乎。
其爲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
夫氣也者。雖無條理。而其躰段則至大至剛者也。至於道義。固爲天理之自然。人心之裁制。而其體也虛。不能自立。其用也孤。不能自行焉。必有至大至剛之氣。與之配而合爲一衮。爲之助而行之勇决。然後始有以主張得定。發揮得去。故以之承當天下萬事。無復疑懼而處之浩然矣。若無此氣。則爲其軆有所不充也。自家所爲。雖未嘗不出於天理之自然人心之裁制。而發作不起。擔當不去。欲以有爲。則隨事疑惑。觸處恐懼。而不得以有所措處也必矣。此氣之所生則由其集義。而道義之所行則亦未嘗不有賴于氣也夫。
告子曰。性猶杞柳云云。
性與仁義。只是一箇物事。不可作兩項看。故性便是仁義。仁義便是性也。只大綱而說則以其爲人生所稟而生之
理而謂之性。分析而說則以其爲愛宜之理而謂之仁義而已。然則爲仁義者便是養性。養性便是爲仁義也。若以性譬諸杞柳。則仁義亦便爲杞柳而已。不容別般爲桮棬也。若以仁義譬諸桮棬。則性亦便爲桮棬而已。不容別般爲杞柳。而有彼此不相合一之意也。顧今告子則不知如此。而却以性譬杞柳。以仁義譬桮棬。則夫杞柳乃江邊自生之木也。桮棬乃經人手屈合之器也。其一爲生木。一爲作器之別者。不啻爲彼此之分而已也。然則告子之云云。其得爲知性之說乎。若以杞柳欲作桮棬。則必待斫伐乾曝。而又有屈合編結之巧。然後始有以見功。不知此其與養性便是爲仁義者。同乎否乎。若是杞柳便是桮棬。桮棬便是杞柳而只爲一物而已。初不待有斫伐乾暴編合之造作。而自是渾成一項之物。則如是取譬者。無容爲恠也。顧判爲二物而如是說得可乎。故孟子從以詰之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不爲斫伐乾暴編合。而使之依舊生長自如。却能搆爲桮棬乎。抑亦待有右項戕賊然後。得爲桮棬乎。然豈有是理乎。必待有各項戕賊然後。始得爲桮棬也。旣戕賊然後。得爲桮棬。則爲仁義者。亦待戕賊其性然後。得爲仁義乎。如此則仁義與性。不但爲二物。而亦必戕賊然後始得。此非徒爲命物之爽實。而其弊也將使天下之
人。疑仁義之害性而不復致力焉。則其爲仁義之禍者。顧如何哉。盖告子本不知性爲仁義之大綱。而欲以人生所稟之氣當之。故不免有此之誤也。旣認氣爲性。則爲學之方。必待矯楺克治然後。可以變愚爲明。變柔爲剛而復性之初也。所謂學不能變化氣質者則非學是也。然以言乎氣而戕賊之則可。以言乎性而戕賊之則大失義理之命脉也。
告子曰。生之謂性。孟子曰。生之謂性。猶白之謂白歟云。
告子之所謂生者。只指人物所以知覺運動者而言。則其所謂性者。特認氣之蠢然。人與物不甚相遠者而便謂之性。初不粹然仁義之人與物不或相近者也。然則其所謂性者。非性也乃氣也。而孟子之不直曰此氣也。而只曰白之謂白云云何也。盖告子之所謂生者。雖只認氣爲性而不復知有仁義之人與物異也。然雖以知性者論之。性氣之爲物。初非判然爲兩物。而知覺運動則只可屬諸氣而不復屬于性。仁義禮智則足可屬諸性而不復屬乎氣者也。其所謂知覺運動者。粹然一源乎性而不自用於氣。則其所謂生。初不害爲性也。知覺運動者。錯然自任於氣而不源乎性。則其所謂生者。自不免爲氣也。然則所謂生之云者。雖謂之性。亦不害爲知性之論也。故程子曰。生之謂
性。性則氣氣則性。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是也。惟其徒知氣之蠢然。人與物之不異。而遂謂之性。只如此云爾。則是實不知人性之粹然者。初非物之所能萬一也。故先設白羽白雪之辭而問之曰同一白也。此非將人物之性而一之者乎。然畢竟犬之性有同於牛乎。牛之性有同於人乎哉。言之得失。固可辦矣。盖論人物之一原。則生成之功。天賦均然。陽春無私。何物不感。明月有光。何容不照。性卽所謂天性之眞也。而於穆不已。不爲人賦而有餘。亦不爲物賦而不足也。於斯也。人與物性。一般浩浩。有何同異之可論乎。但所稟之氣。不能無淸濁粹駁之不齊。故所賦之性。亦不能不因有開塞偏正之殊焉。此人物所以有生之初。未嘗不爲同一之性。而亦不能不相左於有生之後者也。然氣本不同。而氣以求之則其所知飢飽要牝牡好生惡死趍利避害。要與人不甚相遠。性本不異。而性以求之則其於惻隱羞惡忠孝良善。絶無與人相近者。豈以氣本不同而却此相近。性本不異而却絶不同乎。曰氣本不同。而氣之爲物也。有形而粗。有形而粗則雖人之全性之粹然者其氣也。未必絶異於物也。性本不異。而性之爲德也。無形而精。無形而精則彼物之禀氣蠢然者其性也。未必能同乎人也。此朱子所謂論萬物之一原。則理同而
氣異。觀萬物之異躰。則氣猶相似而理絶不同者也。而彼告子則初昧乎性氣之分。而直指氣爲性則猶之乎氣卽理理卽氣也。姑任之者未爲不厚。而及至人物性之無分則甚矣。不得不爲之辨也。然尙恨是時未有氣質性之論也。未能爲之撞破其性氣合一也乎。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云云。
性卽仁義禮智之根於心而不待外求者也。旣仁義禮智之爲性。則性之本善。其可誣乎。旣不待外求。則求則得之者。不亦審乎。凡人不知性之爲仁義禮智。而以所謂氣者當之。故以爲性本不善而必待矯楺而后。可至仁義。此卽外求之說也。不亦殊乎。盖自一原而論之。則天降生民。莫不與之以仁義禮智之性。則性之本善。固已昭然矣。然天下之言性。必以故爲主者。盖故卽已然之迹也。故語性之本然。則非但言者無據。亦聽者之難必乎信。語其已然。則非但言者親切。亦聽者之無惑乎說也。然則仁義禮智。卽性之本然也。孟子非不欲提綴示人。而渾然未發。未有端倪。則使發明甚至。其奈聽者之未喩何。此孟子槩以性善曉告世人。而公都子之所不免疑問者也。然則所謂惻隱羞惡恭敬是非。卽所謂性之已然也。苟執此而曉告。則所
謂已然。卽本然所發也。其於性之本善。不甚灼然乎。故人之惻隱於赤子者。不爲仁乎。羞惡於不義者。不爲義乎。恭敬於云爲者。不爲禮乎。是非於善惡者。不爲智乎。如是則所謂仁義禮智。爲在我乎。爲在外乎。性爲善乎。爲不善乎。但我不思而未復乎初。苟能思其性善之不待外求而日有勉焉。則其所以得之者。不過復我本然矣。何患乎不得之有哉。所謂求則得之。舍則失之者。眞不欺我也。而彼所以善惡相去之遠者。其可謂盡天之降才者乎。
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
性卽理也。渾然至善。人所同也。氣卽才也。昏明强弱。有萬不齊。人所異也。故論性不論氣。則是只說天理之人所同善。而不及乎才之昏明强弱人所不齊也。其所詳於本而畧於末者。固非彼只說氣而昧於本性者之所及也。然性雖本善。而人之昏明強弱。固有所不可掩者。且性只是理也。不有氣質而爲之湊泊。則所謂性也者。惡乎安頓乎。然則其義精矣。而不免乎不備者也。性爲所禀之天理而精微難知者也。氣是知覺運動之粗底易見者也。粗底易見。故不知者不復知有性之爲理。只據其所見而疑爲之性。精微難知。故惟知者爲能不惑於粗底。必指其難知者而名之曰性。然則論氣不論性者。不復知有仁義之渾然根
心之妙。而只以知覺運動之蠢然者當之。此昧於精而得其粗者也。又不及乎詳本略末者遠矣。豈非不明之甚乎。然性氣之爲物也。二而一一而二者也。故自一而而論之。則畢竟理自理氣自氣。不容混雜。則論性又論氣者。不亦可乎。自二而而論之。則畢竟性卽氣氣卽性。亦不容離析。則曰性曰氣而分之者。不亦踈乎。大抵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纔說性則便已不是性。然則豈不有氣而性自有之時乎。故其所謂性者。亦不過就氣質上分別言其本然也。其實性卽氣氣卽性。惡得以二之哉。
張子曰。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人之未生。只有天地之理自在耳。何容謂之性哉。然人之有生。所謂天地之理者。實爲人生稟賦之本。而陰陽五行之所以經緯綜錯者形也。故形也者。卽理氣之妙合而爲一者也。雖其淸濁粹駁之有不可誣者。而就其淸濁粹駁底氣以上。亦未嘗不有所謂天地之理渾然至善者也。卽所謂天地之性也。故氣質之性。雖人所不能無者。只不過形后始有底。初不如所謂天地之性。本來禀賦之至善也。但人爲氣質所拘。故失其本然之性耳。所謂天地之性。實爲我本來禀賦。故今雖爲淸濁粹駁所拘。而善反之則天
地之性。卽此復矣。所謂氣質之性。初不過有形后始有。故今雖失仁義禮智之本善。而善反之則氣質之性。斯可克矣。善反二字。實張子實喫緊爲人處。不有躰認得如所謂赤子入井愛牛不忍底說。則無以知天地之性之眞有也。不有涵養擴充得如所謂火然泉達底說。則無以存養天地之性本然也。不有克復矯楺得如四勿五美底說。則亦無以克其氣質之性也。然則君子之所以爲性而汲汲欲復者。其可在天地之性耶。抑亦在乎氣質之性乎。
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云云。
非惟存乎山者如是。雖人也豈無良心者。得如牛山之木之美乎。然其所以近物欲者。便是大國之郊也。所以戕賊良心者。便是牛山之斧斤也。雖曰五性之渾然。四端之藹然。誘之者非一時。攻之者非一處。惡得以保眞美哉。然泯滅不得者性。生長不已者心也。雖戕賊陷溺之至。苟有日夜之隙。可以滋蔓者。則其所以暗生密長者。固自如也。故於平朝神淸氣明之際。其所好惡必有與人相近者。此卽所謂仁義之心也。但爲其戕賊之餘也。其發見者獨幾希耳。較看本來底良心。則誠不成次第也。然牛山之萌孽滋之則穹林也。幾希之良心養之則本性也。人病不求耳。何
患乎生長之不得者乎。然其所以重爲梏亡者。一如木之斧斤不足。而又從而牛羊之也。本性之善。其可復乎。而况平朝之好惡幾希。而朝晝之所爲不善。不知梏械之直至於亡乎。而况其所以梏亡者。非一非再。則顧此累次梏亡之善。所恃以爲命者。惟一夜氣而已矣。其爲夜氣者。晝旣有以害。夜之所息。夜又不勝晝之所爲。則未知幾何時而不爲寢薄乎。然則夜氣寢薄而能存仁義良心乎。夜氣不足以存。則雖平朝幾希之好惡。亦不復得以見矣。如是則所謂禽獸者。卽不遠矣。不亦可傷乎。以其性善。苟得其養。所謂堯舜。我亦可學。而竟不免乎禽獸。何其始貴而卒乎賤之甚也。然人則不究其良心之所以反復梏亡而徒稱不才者。豈其情之眞不善乎。抑其養之實不善乎。
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鄕。惟心之謂歟。
夫心之爲物。神明不測。方其亡也。略焉警覺則卽此而存焉。方其存也。畧不照管則亦卽此而亡焉。然其卽此而亡者。又不知從何時而入焉。其卽此而存者。又不知從何時而出。旣不必嫌於東而向於西。又不必要於南而背於北。故學者之心。旣得之不難。又失之亦易焉。然則持守之敬。可不頃刻愼之哉。然則其所謂操存者。謂固守其心而寂然無爲者乎。曰否。固守而無爲禪也。非吾所謂操也。惟其
靜則收斂心躰。寂然虛明。則體有以立焉。而浮邪之念。不爲之干。動則應事度義。區處鑿實。則用有以行焉。而走作之端。不爲之有也。
孟子曰。無惑乎王之不智也。
人之所以啓發其聰明者。盖有道矣。不獨其左右者。交修不逮。無有間斷。亦聽者之於敎誨。爲之專力聽受。不遺餘力。然後固蔽祛。而心躰之明。始可望矣。不則雖物之天下易生者。其所以寒曝懸隔。則未有能生者也。而况齊王固蔽之甚而難乎啓發者乎。然以孟子之善乎格君。而爲之激厲感發。無復餘憾。則雖王昏蔽之固。亦時有犁然感啓之端焉。此便是物之一暴而句萌甲坼者也。使在王所者。苟能將順其美。日有感發。則王之聰明。行將沛然矣。然孟子之見。旣不多時。而爲之寒之者。卽日復日矣。所謂句萌甲坼者。行不免蕭然其枯矣。况望其蔚如乎。此固不智之一端也。然孟子之見。固罕矣。使王專心乎聽。則尙可望矣。而今鴻鵠其志者乎。雖奕之小數。專聽奕秋則得。不則不得也。而况智之爲德。初非奕數之可比乎。旣非奕數之可比。而鴻鵠其志。不專於敎誨之聽。則其所以啓發乎智者。可望其專乎。此亦不智之一端也。然則王之於學。旣乏輔益之繼。又於敎誨。不能專致心志。則其所不智。固其所也。
又何疑焉。
鄕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宮室之美云云。
夫舍生取義。卽羞惡之本心也。人皆有之。何嘗爲衆人者。獨不能乎。惟其汩於私欲而不能守。故不獲免。終有遜于賢者也。何者。若使衆人者。心本冥頑。無所羞惡。則所謂簞食豆羹時節。便係生死路頭也。何等危迫之地乎。然寧損軀命之重。而不受不義之食。卽此觀之。所謂所欲有甚於生。所惡有甚於死者。豈獨賢者有之乎。抑亦衆人所同有乎。苟能推之。達諸其餘。則何所處心而不爲義乎。何所處事而不爲羞惡乎。抑足以舍生取義乎否乎。然萬鍾之於身。果何所增益乎。計其輕重。曾不若生死時簞食豆羹也。而却不聞其謂不義之不受。復獲如向所謂不屑不受之時。此其人也何其兩截也。豈宮室之美。爲足重於身死乎。妻妾之奉。爲足重於身死乎。竆乏之得我。爲足重於身死乎。何鄕惡其不義而死亦不受。今則視鄕辭簞豆之時。甚平安無事也。其所不受者。宜乎裕矣。更有何必不得已之端於此而不獲保羞惡之本心乎。然則舍生取義者。抑亦衆人所同能乎否乎。抑亦汩於欲而不爲之守乎。是未可知也夫。
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
夫心爲吾身之天君而本自卓然。不可爲事物所撓奪者也。然從欲如流而不能自立者。亦豈無此心哉。惟其苟汚自放。偸惰自行。靜不能惺惺自存。故其所昏昧者。旣無以滋天理暗長之本。動不能兢兢自慮。故其所顚倒者。又無以克人欲橫流之侵。則雖曰天君之本自卓然而不可爲事物所撓奪者。亦惡得免其爲形役而幾於滔滔乎。故君子之所貴乎學者。爲其有以立乎此心也。而須臾戒謹。不乎持守之或失。則本心之德日益進。毫釐省察。不乎酬應之或疎。則物累之誘日益消焉。所謂精一克復者是也。而惟其立焉。所謂天君者。卓然位乎靈臺無爲之地。而凡其聲色臭味之是是非非。視聽言動之可可否否者。莫非其擧措號令之所出也。故耳目之官。肅然退聽。不敢復奪其所令而役乎我也。
詩云旣醉以酒。旣飽以德。言飽乎仁義也云云。
此卽賓主燕饗之詩。而爲賓者稱道其旣醉主人之酒。而又飽恩意者也。然則其所謂德者。初不過爲恩意之謂也。而孟子却以仁義釋之。盖斷章取義。以明其良貴之義也。夫仁心之德也。義心之制也。而人欲消盡。天理純全。則非心德之飽乎。衆理森然。裁處恢恢。則非心制之飽乎。旣飽乎此。則所謂仁義足乎己而不待乎外者也。而况其聞譽。
卽德之實於中而形於外者也。人所稱道。豈非理勢固然乎。如是則雖使簞瓢屢空而不害爲膏粱自足者。鶉結不掩而不害爲文繡自足者也。又何有願於人乎哉。此實良貴之在我而人不得如之何者也。回視人之膏粱文繡之不能自有而係乎人之予奪者。豈不萬萬哉。欲貴者人之同心也。而不思有求於此而營營屑屑於非所當求之地。亦獨何心哉。
他日由鄒之任。見季子。由平陸之齊。不見儲子。
聖人之所以與人交際者。旣不以享之多儀。而責人之所不可爲者。亦不以責備爲嫌。而不計人之所當爲者也。何者。季子之於任。旣爲君居守。則鄒異國也。爲國居守者。其可越境見賢乎。特以幣交者。禮意已備。而其越境。乃其勢所不爲也。孟子於此苟不有所斟酌。則此但知享之多儀。而不思夫人之所不可爲者也。其可謂聖人時措之宜乎。儲子者旣爲齊相。而平陸亦齊地也。雖異國其於往復。特不爲耳。初不有犯境。有如季子之勢不可爲者也。而况國內之地乎。其所以幣交而不往見者。其可謂及物之儀乎。雖聖之不責備者。豈不復計其所當爲者而輕報於不當報之人乎。此所以幣交則同。而其所以見不見則亦不得不爾也。
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賢事不肖者。伯夷也▦▦。
君子之所以去就不同者。爲其安乎本心而不咈乎天理之所當然故也。是以君子之於去就。就可以安心而不咈乎天理之當然則爲之就。去可以安心而不咈乎天理之當然則亦爲之去。故其所去就則不必乎同。而惟其安心而不咈乎天理之當然則未嘗不必乎同也。然則所謂安心而不咈乎天理之當然者。卽所謂仁也。苟去就之不失乎仁。則不以去就之不同。而不免爲去就之失。苟去就之不得乎仁。則亦不以去就之同。而便獲爲去就之得矣。論人者亦當以仁與不仁爲論其人之得失。而不必以去就之同異論其得失也。若如髡之所論。則必先名實然後始得謂仁。而其實仁則不爲之論矣。君子之就則可。而去則不可。何其取必於同乎。故孟子爲辭而闢之曰云云。夫三子者。古之聖人也。若如髡之必以就爲仁去爲不仁者。則宜其同乎就也。而伯夷則去。伊尹則或去或就。柳下惠則不去。何其所爲之如是有逕庭乎。亦不過乎有以安心而不咈於天理之當然故也。如是則君子之所以去就。亦當安乎本心而不咈於天理之當然而已。又何取必於名實之失而同乎去就者哉。
孟子曰鷄鳴而起。止利與善之間也。
夫天理之公謂之善。而盡於爲善者。莫如大舜也。人欲之私謂之利。而盡於爲利者。莫如盜蹠也。故不論古與今人與我。而苟能有人公心循理。孶孶不已。則是亦爲善之人也。雖生乎千載之後。亦不害爲舜之門徒也。不必與稷契同朝比肩。然後始謂其人也。盖舜之所以爲舜。只在乎善而已矣。故得其善則斯可矣。而不計其他也。若或反是而任情徇欲。日有不足。則此謂孶孶爲利者也。雖有古今之殊。而其爲蹠之徒也審矣。亦不必荷戈逐後同惡相濟然後。始謂其人也。盖蹠之所以爲蹠者。只在乎利而已矣。故爲其利則亦已矣。而不計其他也。大抵人只知舜之爲大聖。蹠之爲大惡。而不知其所以爲聖爲惡。却在甚處也。其實舜蹠同是人也。誕生之初。無有彼此。舜不必優於蹠。蹠不必讓於舜。只是其心。一則出於公理而爲善不已。一則出於私意而爲利不已故也。程子所謂間者相去不遠。所爭毫末者是也。
自君子之於物。止親親仁民仁民愛物。
夫君子之於仁愛。固是無不周編。而其施爲之分。則亦未嘗不有輕重隆殺之別也。故所謂物者。卽禽獸草木之謂也。君子之於此也。只育養而不戕賊之。調護而不殄滅之而已。初未嘗以綏和匡直待人之道而待之也。所謂民。卽
億兆蒼生之謂也。而君子之於此也。亦只富以遂其生。敎以盡其性。使天下之民無不得其所而已。初未嘗以晨昏怡柔之孝事之也。故以施爲之序順之。則其事父兄宗族。則必也怡柔深愛。洞屬盡敬。以極其孝弟之道。而不止如臨民之仁而已也。其臨於下民也。則亦必也省刑薄賦。仰事俯育。以長其雍煕之治。而不止如處物之愛而已也。其接物也。則只是禁養守護。使之咸若而已。亦不嘗以待人之道接物之也。其所以施爲。有以差等者何也。盖物與我同生而異類也。故只愛之而已。人卽與我同類也。故仁以待之而不止愛也。親卽生我者也。故親以事之。而又不止仁而已也。人之生一本。故其待之也。亦不能無隆殺之次等也。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爲陳云云。
天地以生物爲心。故所生之物。因各以好生之心。有所施爲。然後始得爲贊襄化育之功。若不以此爲心。而賊害生物。則不免爲天地之罪人。而些少功閥。不足以贖之也。故爲人臣者。必也引君以當道。不嗜殺人。而好生之心。擴充活潑。視民如子。使匹婦匹夫無一不被其澤。則天下之民。亦將視之如父母。故有以來之。則沛然如水而莫之能御。有以戰之。則前徒倒戈而恐其有害也。如是則不惟其君
無敵於天下。而事君者亦可謂良臣也。若有曰我善爲制伍而陳。善爲交兵而戰云爾。則此謂賊君害民之大罪人也。固當置諸上刑而不赦者也。然世衰道微。當時之君。反以良臣待之。故天下之習俗耳目。靡然從之。不惟武夫悍卒。知其爲當然之道。而世之醇儒端士號爲知道者。亦莫不以是爲心。故七䧺爭覇。不復以殺掠爲戒。而惟欲是徇。故畢竟地爭城以戰。殺人盈城。爭地以戰。殺人盈野。而尙不會有一毫惻怛之念。則此非天下之大罪人而何。是以當此之時。孫臏吳起之徒。迭相見用。而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則不知幾何而人無遺類乎。惟是一箇聖人孟子者。於此知之眞守之固。不惟其心法學術。一出於此。而告諸人君亦如是。告諸學者亦如是。故對梁惠則必曰發政施仁。而戒其報怨。對齊宣則必曰興甲危臣。必有後災。而勸其王道。以至開口討論。無不如是。而惜乎當時之君。無一警悟。而卒乎亂亡以促之者。如是也夫。苟或反此而爲人臣者。陳善閉邪。使其君納諸仁義。而發爲政化。使天下之民沛然歸心。如水就下。則東征而西夷怨。有如商湯。伐紂而前徒倒戈。有如周武。則行之天下。其可血刃而無敵於世。何苦而戰。有以糜爛人民而後乃已乎。故孟子之道。非孟子之道也。實自堯舜以來羣聖之心。莫不皆然。如
禹之伐有苗也。苟欲滅之。如山壓卵。而不服則便休也。太王之去豳也。不欲以養人者害人而棄其故土焉。孔子以兵圍成而不克則便休焉。衛靈公問陳。則必對以不嘗學而去焉。然則孟子之言。豈獨爲孟子之言而已也哉。
孟子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矣。
孟子嘗語齊宣曰。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異鄒敵楚哉。是皆曰地雖千里。尙不足以致王也。今却曰地方百里。可以王者何也。苟不以仁政爲務。惟以地之大小國之強弱。急於致王。互相呑幷。則是以力不以德。亦以兵革爲威而不以得民心爲本者也。小之不足以敵大。弱之不足以敵强。固其所也。至於仁政則不然。地之大小强弱。固不足擬議於此矣。雖百里至小之地。省刑薄稅耕耨以遂其生。孝弟以篤其敎。仁漸義摩。恩洽化溢。近者願戴。遠者奔愬。與之致治。則不惟邦黎相慶。而四海者襁褓其子。與之征代。則不惟壯者制挺。而敵國者前徒倒戈。所謂東征西怨。南征北怨者也。如是則放之海內。行將席捲。何陟而非我陵。何飮而非我泉。雖楚之大。將不得自有。而秦之暴。亦爲我役矣。然則不必鳴皷血刃。而百里者變爲四海。亦不必爭帝圖王。而諸侯者皆北面臣我矣。孟子之說。豈苟大而已乎。故不以仁政。惟大小是計。則是
以力不以德。其欲致王。便是木魚之求也。不以地之大小。惟仁政是務。則是所謂得民心斯得天下者也。彼海隅蒼生者。心悅誠服。沛然歸化。不以國小而或停其來。亦不以地小而或倦其向。則地之大小。不囿於地之大小而係乎民歸之多寡矣。民歸之多寡。不係乎地之大小而係乎政之仁否也。然則政固仁矣。民歸之沛然。莫之能御矣。莫之能御。則是天下之民歸之也。旣天下之民歸之。則其天下之地。將安往乎。天下之地。旣不安往。則所謂百里之地。將不患其小。而孟子所謂雖欲無王。不可得者。亦次第事也夫。
曰有同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足以朝諸侯云云。
夫聖人之德。不以地之大小。苟得百里。足以爲政之地而君之。則其所過化存神之妙。有非人所能窺測者。拱己無爲之治。行使同列者方來北面。而海內幅員。奄爲我有矣。其德之盛。非陶鑄一世而感化之捷於桴鼓者。何以能然乎。然其心之正也。不敢以天下而或忽於行一不義。亦不忍以天下而或輕於殺一不辜。此非全躰乎天地生物之心而義理森確。直於外誘。有如浮埃纖塵。不足以累天日之明者。亦何以有是哉。然則三聖所以爲聖之大處。若是其班矣。又何有班否之論於此乎。曰此則有矣。而伯夷之治進亂退。不以就爲屑。終是偏乎淸。伊尹之五就湯五就
桀。終是偏乎任。苟以孔子仕止久速隨時之義折衷之。則其不得爲渾然全躰之聖審矣。
曰庖有肥肉。廐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云云。
夫奪民之食。以肥肉馬。而令民餓莩。率獸食人。孰甚於此乎。然人君之於民。固未嘗有率獸食人之心。而只徇自家之私。不能子惠百姓。躰其利害。則不知吾一肉之肥。使吾幾箇民致有飢色也。亦不知吾一馬之肥。使吾幾野致有餓殍也。故世之庸君。雖終日厚餉。極意自奉。以供庖厨之肥。及其見民飢野殍。則曰歲也非我。肉馬之肥也。雖飢盡無辜之民。殍盡幾野之餓。而昧然不知爲自己之率獸食人也。不亦戚乎。使爲人君者。一悟於此。則其所惻然自反。怛然自痛曰。我爲彼之父母。爲政不免於驅其無罪。納諸禽獸之口吻。亦獨何心云爾。則其所救焚拯溺。當復如何哉。然其奈庸君之不悟何。此孟子所以先設二喩。而後始及乎此。盖納約自牖之義也。故孟子之於惠王之問。豈不欲直曰庖有肥肉底說而激感之也。但如是則王不能領會惻發之切也。故又爲開曉之多也。夫人於挺刃之殺人無異。則可保其必知。而其於刃政之殺人無異。則未保其必知也。然其於刃政之殺人無異。則猶保其必知。而至
於肥肉肥馬之爲殺人以政之事。則决乎其未必知也。故使聞者旣知政之殺人爲無異於挺刃。然後又聞庖肉肥馬之說。則於是乎瞭然悟其吾之爲政殺人。一與挺刃無異者爲若是矣。豈不欲言下賑發而有以蘇活之也。
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爲愛也。臣固知云云。
是心卽所謂不忍其觳觫之心也。而亦與所謂乍見孺子入井而怵惕之心。同一端緖也。孟子於不忍人之心章。旣曰所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以其乍見孺子入井而皆有怵惕惻隱之心。卽仁之端也。又曰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躰也。知皆擴而充之。則足以保四海。然則此不忍二字。卽自人腔子裏性善上流出底。不爲堯存。不爲桀亡者也。人皆有之。何獨齊宣之能於此乎。故孟子旣曰性善而人皆可以爲堯舜。又曰吾君不能謂之賊。而其敬王之至。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者也。是以性善。卽人心之本然也。雖物蔽氣錮之至。而殄滅不得。隨處發見於日用動靜之間。故苟能察識而擴充之。則其軆甚眞而不思不勉。其端甚微而火然泉達。所謂全體之仁。藹然之情。進莫之御。用莫之勝矣。而况齊宣天資朴實。旣足與爲善而本心不蔽。雖見一牛之微。而不忍其觳觫就死。爲之以羊易
之。則其於保民而王。將何有哉。顧其爲勢旣不忍於物之難緩。則而况人之貴且同躰之急切者乎。故以甚不忍於牛者。不忍於賢者之不遇而尊親之。則何患乎天下仕之不我朝也。以其不忍於牛者。不忍於農者之不務。則何患乎天下農之不我耕也。以其不忍於牛者。不忍於商賈之不售。則何患乎天下商之不我市也。以其不忍於牛者。不忍於行旅之無歸。則何患乎天下旅之不我塗也。苟使天下之士農商旅。皆欲奔愬。則所謂擴充則四海之保者。卽此在矣。而所謂士農商旅之奔愬者。只不過是心擧措之間耳。然則所謂是心足以王者。不亦審乎。特恐王之不能察識而擴充之耳。所謂不忍觳觫之心。則爲不可忽且少也如是夫。然則百姓者皆以爲愛。而孟子之獨知其爲不忍者何也。曰百姓日用而不知者。其知也以迹不以理。其譏也以物不以心。則牛羊大小之迹著矣。安復知其觳觫之理而不爲之愛也。以小易大之物明矣。安復議其惻隱之心而不爲之譏也。惟孟子知言之深。據理之微。一聞胡齕而瞭灼其不忍之心。果發乎見牛之初。而不以百姓囂然或爲之疑也。苟非洞燭性善之理而聲入心通之聖。何以有是哉。
大學(別拾)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
大學之道。卽大人爲學之方也。德之爲言得也。人之所得于天者。虛靈洞澈。體無不該。用無不應。苟人也性而有之。不加毫末而本自赫然者也。夫何明之之爲哉。惟其氣稟拘於有生之初。物欲蔽於有生之後。使虛而無不該者日以窒。靈而無不應者日以昏迷。則是謂明者昏初者失矣。惡在其所得於天者乎。然其所謂虛靈洞澈。卽本躰之明也。雖戕賊之甚。而浩浩不息。泯滅不得者也。學者苟能躰察乎所發而擴充之。則卽於幽而心慮之微。顯而云爲之著。近而持己之密。遠而接物之方。何討而非講究之理。何事而非踐履之實乎。勿忘勿助。積累之餘。倐然塵去灺脫。而昏者明初者復矣。此非學者爲己之功乎。然此德也初非有我之得私。而彼民則天民之同賦者也。安於汚染之舊而不能自拔。則爲先覺者能不測然思有以新之哉。故庠序之設。所以新其見聞也。詩書之習。所以新其心德也。婣睦之行。所以新其風俗也。流宥之典。所以新其惰傲也。而薰陶以變化之。感發以激厲之。則自我推之者。彼之固有也。其所以感化之也。不待終日。而狡譎者忠。詐僞者信。頑愚者恭。悖逆者淳。彼海隅蒼生者也。不復舊汚而滌然一新矣。此非學者成物之極功乎。然則民之新。非德明
之推乎。德之明。非民新之源乎。所謂物有本末者。盖可見於此矣。然所謂至善者。卽事理當然之極。而實爲明德新民之摠要也。故明德者不以至善爲止。則其所謂明德者。殆佛老之冥滅。而非吾所謂明德。新民者不以至善爲止。則其所謂新民者。殆管商之刻薄。而非吾所謂新民。故二者必有以至乎天理之極。而不爲遷移於一毫人欲之私。然後始可謂大人之學矣。然則所謂大學之道。不於是乎在焉者乎。
予天民之先覺者也。止而誰也。(修潤金秉祖)
夫天生烝民。莫不與之以性。則彼民也同是爲天民也。然氣質濁駁。物欲交蔽。不能有以自知自覺。則此謂凡民之待而興者也。惟尹也獨以聰明睿智之才。樂堯舜之道。有以自達于一德。則其所以躰道盡性者。亦未嘗不爲民之納約自牖乎。天雖不言。而其意則未嘗不爲之假手于我而喚醒斯民也。若夫尹也獨得此道理而不爲之敎。則爲民者將何以有覺乎。此伊尹所以自任以天下之重而推讓不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