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257
卷6
與康廣夏(有爲○丙午)
(康南海名有爲字廣夏號長素。淸之南海縣人。梁啓超之師也。世稱五洲一士。全淸獨拳。其學入頭於陸王。專力於佛書。遂以爲性理之學。不徒在軀殼界。必本於靈魂之界。乃肆力於耶蘓之書。其言曰論語不足以盡孔敎之全體。欲求孔子之道。不可不求於易與春秋。易爲靈魂界之書。春秋爲人間世之書。大易與佛說華嚴宗相同。孔子繫易以明魂學。使人知區區軀殼。不過偶然幻現于世。無可愛惜留戀也。耶蘇敎者。單標一義深切著明。曰人類同胞也。曰人類平等也。上原於眞理。下切於實用。於救衆生。最有效焉。欲從事於孔敎。不可不先排俗學。以撥雲霧而見靑天。第一曰排斥宋儒之學。以其僅言孔子修己之學。不明孔子救世之學也。又以禮運篇孔子告子游之語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是謂大同云云。遂演釋此說。爲大同學說。其言曰一家之人。爲家長所累。半生壓制而終不得自由。然則家者煩惱之根也。故不可不破國界破家界。凡子女之初生也。卽養之於政府。凡敎養之責。政府皆任之。爲父母者不得與聞。故凡人一出世。卽爲公民。父母不得以私之也。旣養育於國家。則報國家之恩。重於父母所生之恩矣。其法蓋自政府設舘於山明水麗之地。爲士女行樂之所。及婦女有身。卽入公立胎敎院。及其產也。使兒卽入育嬰院。院內有保母專掌之。兩三歲後。移入於幼稺院受敎育。自六歲至二十歲。皆受其敎育。二十歲後敎育期已滿。則直屬於政府爲公民。各執其業。不執業坐食者罰之。又立養老院。六十以上入居之。自六十至八九十。各異其居。而居處飮食。極其安養。其法大畧如此。而康欲以此法說光緖帝。大行於中國。而戊戌間。爲西太后黨所逐。亡命於美國云。)
海東布衣張錫英再拜奉書于康廣夏足下。先生天下士
也。五洲萬國。咸望其風采。而星斗嶙峋。可望而不可見。翹首西雲。想見其目光炯炯。思想沈深。僾然乎其不可忘也。而舟車萬里。無以自通。近得梁公啓超所著南海傳而讀之。始知足下精神氣魄。卓越等夷。而學術之博。論辨之雄。有足以動天地而感人心也。采三敎之精華。救萬生之煩惱。以一身爲幻化。以天下爲己任。舍淨土而樂地獄。摩頂放踵。躋天下於大同之世。儘天地生民以來。未始有之創論也。雖然士有知己。千古而朝暮遇也。况生倂一世。其可以苟同而不思所以講討者哉。竊惟足下之學。文之以孔子之敎。其骨子釋氏也。其歸會耶蘓也。釋氏,耶蘓。愚嘗讀其書而考其終始。是與孔子之敎。不可以爛漫。而蓋亦冰炭之不可倂也。孔子之學。自修身以至於治平。先成己而後成物。未聞有以輕身舍命。汲汲於及人。錯行而倒施也。佛氏之心。仁則仁矣。而慈悲之過。割肉而飼虎。厭苦緣業。出家而滅倫。苟可從之。不過百年。世無人種。是不亦不仁之甚耶。耶蘓之說。卽佛氏之換面。而輕軀殼而重魂靈。夫軀殼者。稟於天而受之父母。不敢毁傷。所以敬天也敬父母也。魂靈者。蓋有焄蒿悽愴感通之妙。而謂有天堂地獄。如人世之苦樂。則必無之理也。雖或有之。不敬天之所稟。輕父母之所遺。而安望其升天國而享快樂。且舍他見在
之身。而取必於不可必之天國。不亦惑乎。君子讀易。原始要終則足以知死生之說。乃以大易爲魂學。以軀殼爲不足愛戀。足下之論。誠非小人之腹所可測也。且夫禮運所謂大同少康。先儒謂非孔聖之言。蓋亦後世莊列之徒。杜撰聖人之言。厚誣聖人也。夫聖人人倫之至。而堯舜之於周孔。其揆一也。爲公爲家。蓋亦時措之不同。而其爲治之要。曷嘗有異哉。孔子而得位則制度文爲。必有損益。而其道則亦只得恁地而已。恐未必創自新奇。求過於前聖。其論爲邦之要曰。行夏時。乘殷輅。服周冕。樂用韶舞。觀於此而可知已也。今足下所謂社會改良。其法似美矣。其志亦大矣。然竊恐理有所不順。而又以謂之孔子之意。則恐足下之或未之思也。蓋有父子而後有身。有身而後有家。有家而後有國。理之常也。厭父子之壓制。苦子孫之係累。遂使之父不父子不子身不身家不家國不國。薄所厚而厚所薄。豈人情之所安哉。大學一經。乃孔聖之言而曾子之所記也。身修而家齊。家齊而國治。國治而天下平。有家有國。有先有後。其言昭如日星。足下獨於禮運之說。因其近似而演繹以己意。謂之孔子之言。則其將以大學之敎。謂非孔氏之書耶。必如足下之言而破家破國。父不得以私其子。是爲堯舜之大同。則堯降二女。觀其刑家。舜命司徒。
敎以人倫。是不亦參差於盛論耶。嗚乎今天下。邪說充斥而聖學化爲異端。上下征利而人類喪其本心。此仁人志士之所共歎息也。以足下高明之學。盍思所以挽回堯舜三代之法。使五洲蒼生。革心改圖。讀周孔之書。行周孔之道。顧乃馳心於怳惚不可擬議之地。而不欲盤旋於周孔脚迹之下也。無已則有一焉。請爲足下而言之。夫尊卑有序而上下管攝然後。天下不亂而人紀立矣。今世界各國。有國則皆稱帝。有人則皆自主。殆非所以順天地之宜而立人極之道也。天無二日。帝可以二乎。家無二長。人可以各主乎。請足下爲文布告天下。使天下各國。極選其國中搢紳儒士之贒。而有識者大會於中原之地。大開眼大開口。講天下之義理。衡天下之人物。現在世界之中。擇其第一等聰明睿知神武不殺之人。推之爲天下之主。明春秋大一統之義而萬國皆臣屬之。自周官制度。歷考歷代沿革。以至于今世列彊。博采其宜於民國者。立定治制而使萬國通行之。因以辨論世界各國之宗敎。毋安於舊習。毋阿其所好。大判其是非。若曰孔敎是矣。擧天下皆主孔敎。言孔敎者。或理屈辭竆。而釋敎或耶蘓之敎是矣。亦可以宗主之矣。其他景敎火敎路得可蘭希臘之屬。亦皆十分參訂。合於理則取之。非聖叛經。計功利而亂天理者。皆可
以拔本塞源而不使塗於耳目。夫如是則統紀可一。民志可定。而使夫天下生靈。各安其居。仰事其父母。俯育其妻孥。千載無戰鬬之患。萬國躋雍煕之域。大同之治。寧有過於此者哉。天下無理外之物。亦無理外之事。不明乎理。無以語夫道也。理固一也而其分自殊。分雖殊而本則一也。父乾母坤。體塞而志帥。所謂理一也。人物之生。各親其親。各子其子。所謂分殊也。一統而萬殊。則雖天下一家。中國一人。而不流於兼愛之弊。萬殊而一貫。則雖親疎異情。貴賤異等。而不梏於爲我之私。此西銘之大旨。而程朱夫子所以眷眷於理一分殊之論也。足下以宋儒之只得孔氏修己之學。管歸俗學而排斥之已甚。幸足下更思之。堯舜之治。卽六君子之治也。宋儒之心。卽孔氏之心也。足下之學。或有得於理一地頭而遺却分殊之說。所以推尊堯舜之公天下而輕覰三代之少康。發明孔氏之救世而譏侮程朱之修己。竟使天下之人。不報其所生之恩。而牟尼,基督之說。比隆於孔聖。是不亦孔孟氏之罪人耶。錫英海外腐儒。年將六十。學不通方。不足與論於當世之事。而白首竆經。涉躐世故。區區濟世之志則至死不怠。而竆而在下。又安得發一謀而出一慮。思所以報佛恩哉。不意如今獲覩盛論。區區愚見。敢溷隷人之聽。可否惟命。從今以往。側
耳以俟。若聞大同之治行於世界。則此身亦當休息於養老之院。如或芻言之見采。天下之士。相會於中州。則亦可以一棹前往。周旋於下風也。盛論之所可辨者甚多。鄙懷之所可質者不一。而書不盡言。言不盡意。伏乞鑑裁。
與夏伯定(震武○癸亥)
靈峯足下。士固有千載而尙友。聲氣之同也。况倂世而生乎。先生天下士也。顧以偏邦鄙儒。妄干隷人。是猶夏蟲之語冰。雖然兪扁之門。不拒病夫。繩墨之家。不棄枉材。惟足下察之。噫。禹平水土。帝服居中。仲尼作春秋。大一統而尊中國。二帝三王。建極於此。孔孟程朱。傳道於此。中華乃天下之處。義理之宗也。及夫皇明旣沒。茫茫禹甸。化爲薙髮之鄕。而無復漢官之儀。重以摩西耶蘇之徒。迷亂世界。荼毒生靈。而爲吾儒者。又皆淪於江西之學。文淸一派。絶無僅有。而朱子之敎。或幾乎熄矣。又不幸而有康氏大同之說。援引禮運。厚誣聖人。遂絶父子之倫。又不幸而革命共和之黨旣正華夏。遂復夷之。君臣之綱亦滅。此正孟子所謂無父無君。禽獸而已也。年前鄙人抵書南海。斥其破家破國平等自由公妻去父之非。其後身遊遼薊之野。妄以書干袁總統。責其欽慕西潮。自滅綱常之誤。又於其後爲北京孔敎會書。辨朱陸之是非。布告天下。使天下之人同
歸於朱子之學。此皆越俎之言。極知僭踰。而實有慨於中華之大。無一人掃其糠而撥其亂而反之正也。比因西來士友。始聞足下之名而得見其所著文一二篇。足下生紫陽八百年之後。倡明紫陽之學。衣冠制度。反三古之物色。道德學術。斥陸王而尊朱子。瞿塘灧澦。萬國臭載。而毅然作一篙師。回狂瀾之旣倒。濟天下之赤子。世之爲異端亂倫之說者知所戚。而千聖主理之旨煥然復明。聞其風而慕其義者。孰不欲執鞭於下風。一覩其盛德光輝哉。錫英今生七十有三年矣。生長檀箕之域。而遭値世變。化作沙蟲。顧瞻寰宇。無與可以因控矣。自聞足下大名。有若聽雞鳴於風雨之夜。而欣然如朝暮可遇也。卽欲理不借而西遊。涉重溟而度河梁。桐江釣臺。訪嚴夫子故躅。至富陽草堂。煩將命者而行相見之禮。得與足下講論天人理氣之說。與聞天下大論。此區區奢願。而舟車萬里。豈老者之所可自力哉。瞻望星斗。第切臨風而馳想。惟足下千萬爲道保重。不宣。
答夏伯定(甲子)
盛覆敬領。小識節次奉讀。識中理氣心性諸說。皆紫陽眞詮。已無可贊。其或有一二可商。無由得一面而講質也。第見識中。朝鮮理學。推李華西一人。而李恒老,柳麟錫以後。
知有程朱之學。此恐傳聞之誤也。敝邦雖僻在海隅。而箕聖傳八條之敎。在高麗末。鄭圃隱夢周始倡理學。逮夫我朝。最盛於李退溪滉。而若前若後。名賢輩出。洛閩之學。煥然大明。夫自滿淸以來。天下晦盲。而敝邦稱小中華。非天下人之公評乎。李華西,柳毅庵。皆近年人。今曰李柳以後知有程朱則不詞也。小識一出。將使世界公傳。其可使有一字差爽乎。身爲東人。不敢不告知於門下諸子。不罪不罪。
與李南彬(文治○甲寅)
錫英竊伏窮荒。無復望於天下之事。而區區一念。時有往來於中州山水。思與賢士大夫講道論理。以正其平生所學。而不但蹩躠之沒勇。且怕中華之風氣不古。大市平天。無以見憐於諸君子矣。不自意大人先生降屈尊威。遠賜枉臨。半日談討。竊觀文章贍富。義理精剴。可知其學術之正知見之博。信如將命者之所傳矣。噫。陸禪之說。懷襄於天下。而旣又天主耶蘇之學。靡爛生靈。流毒寰宇。凡我孔氏之徒。無地可歸。此豈但唐景之流哉。洪水猛獸。不足喩其爲禍也。竊念大兄求齊於莊嶽之間。思所以紹述聖學。糠粃世敎而百川倒瀾。非隻手之可障。東出遼陽。得韓溪翁而友之。遂復遠涉江湖。聲光乃及於敝廬。此固聲氣之
所同。萬里而衽席也。鄙人安得不感慨而欽服也哉。切願縶駒而於焉之。以聽其緖餘而爨無欲凊。遂不得奉留淸塵。今又雨甚。不能盍簪於旅舍。此悵但已耶。所惠三冊。(四言韻語,雞足山誌形聲通。)今姑未暇盡閱而畧綽看過。其經綸蘊抱。非小人之腹所可測也。當消息之以求其歸趣也。鄙呈禮笏。此鄙人之所以參酌古今。用之家塾。而其亦煞費精魄也。若果合於大兄之眼而有可采於中州好禮之君子。則可因大兄之惠而不害其傳於世界矣。不然而徒使見者思睡。不合於此世之所需。則亦可以還鴟之。要須作窮寮之巾衍。幸諒裁焉。一別萬里。後會未期。更乞千萬保重。時惠德音。以替此顔。陸公朝珍。想夜來泰平也。不別狀。謹空。
答李南彬(乙卯)
廣東一書。歷春夏燧而始至。山川雖遠。故人之惠。蓋無遠而不至也。區區晩生。生老海隅。願一交於中華士大夫而常恨其局於虛也。不意去年。天敎仁兄降屈於荒澨。旣見豈弟之儀。又聞河漢之論。而慨然談討天下之事。煩許以禮書達賤誠。僕於是睡睫飜電。渴吭引酲。所可以爲公好。雖執御而與榮也。自別尊兄。若寒去裘。忽忽如不樂於人世。而歲去月遷。殆無以爲懷。今奉誨諭。深陳相與之辭。且道別後于役之勞。眷戀之意。溢於辭采。而怳然朝暮遇於
萬里之外。僕又於是疑若夢寐而或慮其驚悟也。第審來諭。性善之說。不售於北京。三綱之論。不合於曲阜。噫。北京帝王之都。曲阜聖人之鄕。夫如是則天下事可知也。吾人之所以戴天履地。自異於夷狄禽獸者。以其有性善也。以其有三綱也。今中華一區。維新之後。尙可以光復舊制。與天下更始。而卒乃毁人形而滅天綱。昧人性之本善。不恥其夷狄禽獸之歸。凡我聖人之徒者。無復望於斯世矣。僕曾在吉林。竊欲爲孔聖受箭。敢以一書妄干袁統。而海外蕘言。固知其不見報也。所可以爲地者。仁兄及陳龍諸公。自脫於陸王千丈之渾。從事我紫陽主理之學。恢張孔敎。庶乎其一車之法。澤而杼而山而侔。使一世而圓其外而方其中矣。今仁兄之言。足以回旣倒之瀾。而乃見格於當事者之論。天之將喪聖人之敎。而使我人類服左袵而言侏離耶。孔敎之會。亦旣有名而無實。則返而自修。尙可以勉進己學。道不行於天下。而返魯刪述。孔聖猶然。况吾輩末學。還可以慕虛名而不務實哉。古語云保曲阜之履舃。不如從事博約。此可勉也。退溪書之爲洛閩正宗。果如所諭。日讀退栗之書。此意甚佳。但四七理氣之說。退說本於朱子。而退栗之說。有所不同。讀其文而可知也。東人今亦兩下存之。幸仁兄之細商於其差殊。參互而覩當焉。如有
可論。亦可寄示而不害爲朋友之講磨也。時光易得。秋天已涼。不審御者尙留前山。敎授學生。抑已稅還滇南。高蹈世外。案儲聖賢之書。臥看大球之迷藏耶。翹首西天。不任攢仰。錫英數年之間。衰朽益甚。亡國餘生。無地畢命。而貧窮乏力。不能高飛而遐遁。平生道義。如韓溪之賢。而天涯散殊。會合無期。晩暮聲光。如足下之契合。而晨星萬里。不得爲東阡北陌之經過。其將無聞以沒世。而畢竟爲朋友之所羞也。尙冀仁兄之收恤。時惠德音。相期於歲寒之後也。禮笏荷示如此。可知尊兄之好禮。而將此區區精力。庶有補於中州士友行禮之席耶。但此書相揖禮篇。有一節疎脫。今別錄寄去。幸以此塗改於本稿爲佳。惠寄小像。當作窮寮之寶藏也。每一念至。盥手對南彬先生。若將笑語而討懷。延及後人。可知此惠好之意。寧不感領。謹作小贊幷緇布冠說以呈。幷賜鑑諒。諸惟不宣。
與李南彬(丙辰)
去年廣東來諭。感領至意而早時奉答。且以不腆之文。敢煩像贊及緇布冠說。不知早獲關聽否。年華鼎鼎。川陸悠悠。同人之懷。何日可忘。比竊聞中華大統。誕受新休。旌招舊臣。先生以耉造之德。羽儀上京。與議天下之事。安石膺蒼生之望。蒲輪符几間之夢。太平之治。指日可期。宇內含
生。夫孰不延頸以望哉。顧惟海外殘命。無所依歸。所願望者。惟在中華。而匏繫一方。不得蒙至治之澤。虛生一世。不得與中華士大夫幷列於有爲之時。以伸其有爲之志。縱不欲歌白水而自售。安得無拊凌雲而自惜哉。竊念天下大勢。已大定於共和。此蓋氣數之使然。非人力之問何也。然論共和者。每以聖賢之學爲腐敗沒用。此則不詞。雖使山河大地。都陷於氣機之中。周公之禮。孔子之敎。便不可一日休罷。治天下而苟不以周公孔子。其將做人類不得。雖欲爲共和之治。寧可得乎。大兄於此。蓋亦良遂而總知。今居廟堂之上。與聞國政。平生所學。正宜今日用得。勉自修勑。以幸天下後世。此區區之望也。
與李南彬(乙丑)
南彬足下。楡暉冉冉。吾輩餘生幾何。不相聞至此耶。淸標盛德。每不能忘于懷。而所不能一字書者。不知其所住何地。但足下之於賤身。不亦計較而甚忘耶。第惟中州近日風濤益險。而未聞足下之賢。得志於巖廊之上。天下事又可知。無由得對此衰顔。說得全球風景。握手而一欷也。北京孔敎。比益擴張否。世事至此。此一着。不可不明目而張膽。幸自勉旃。僕所著禮笏。布示同志。而或有補於行禮之節否。此笏及儀禮集傳。俱被少輩刊行。而年前郵付一帙。
爲經足下一覽。至漢京格而還。殊可恨也。
與張羽臣(甲寅)
錫英羇旅萬里之外。幸與賢弟而邂逅。感知己之相遇。念先世之同源。周旋一夜。勝似讀十年之書。一別遽遽。已經三歲。海天茫茫。無由相聞。區區懷𨓏。顧何日之可忘。不審其時雙城之行。留住幾年。成就得多少英材。還第在何時。賢哥今近勺年。充養得食牛氣。有可以紹述家學否。英自別賢弟。遂往北地。窮搜吉林之勝。轉而之江東地。周流半載。困苦萬狀。竟不效魯連之蹈海。遂未免靈均之返楚。自顧初志。良可歎息。早晏將再渡浿洲。思與一二同志。終老於遼陽。白帽而窮儒疲乏。資食無計。重可歎也。長春車中兩絶詩。寶藏窮寮。時復作替顔之歡。而今付一書。用踐臨別之約。幸早賜回音。而繼之以源源書尺。則庸詎非當日相好之意耶。更祈賢弟自愛保重。
答都禮叔(壬辰)
錫英復。士之有志於此事者。雖千歲朝暮遇也。况生並一世。居同一省。則是其聲氣相感。固有所不見而相合者矣。迺者示諭。貶及於荒閒之濱。致意甚勤。令人三復而不可忘也。噫。世衰道微。邪說橫流。天下將貿貿矣。一有高才博學。可以有爲於斯道者。則此可以門地論哉。可師而師之。
可友而友之。彼區區有挾而論交者。亦不足道也。愚雖不及聞名於高明。而曾因大溪之言。習聞其緖餘矣。大溪之賢。嘗謂公以畏友。公乃斯文上人也。義理之所欲相質。奚但盛意爲然。顧此無似。亦不無多少講定。而留俟早晏相續。只冀益自加嗇。懋昭大業。
答都禮叔
四七錄幸荷不外。而見解超詣。論辨平實。儘非愚陋所可窺測也。蓋自分黨之後。道術分裂。各尊所尊。無舍己從人之美。而百世之下。繫絆多少好氣質學者。曷勝歎哉。賢明以無黨之心。立至公之論。苟使所論十分亭當。則三百年未決之案。不亦有待於今日乎。但天下義理。本自一定。無兩是之義。退是則栗非。栗是則退非。非一而是一。尊不尊不與焉。此栗谷所以斷然以退說不是者也。栗谷顧何嘗不尊退溪哉。亦見得如此爾。今賢明於立論之始。求同於異。先立兩可之議。大溪和事之譏所以起也。盛意則所同皆同。而佗人觀之。亦有所強其不同而同之者。是又欲同而未同。只生出一箇別事來也。此賢者之所當更商也。蓋嘗言之。混淪說處。退栗之論。自有不謀而同者。如發之者氣及四七皆氣發之說。其面目雖與退說不同。然細看之則亦不害其爲同也。但栗翁看得此氣較重。凡天下有情
意有作爲氣也。理乃把作樁定死物。比若周室衰微。天王不能自主。而政令出於方伯。所以心不得爲一身之天君。而下與卒伍之氣同名者也。蓋理本無情意。又無作用。作用者果是氣也。然又須知此理之無情意而極有情意。無作用而極有作用。理無作用。氣何自而作用。畢竟是氣非作用。而作用者是理也。理無形。其發不可見。氣有形。形見者皆氣也。是故惻隱卽氣。不見斥於朱門。而退溪亦有非氣不能發之論也。栗谷看得發處煞好。然由前則理不能自主。由後則知合而不知分。所以異於朱退之旨也。至若退溪之論則一言臆斷。終與朱訓暗合。而混淪說處。見萬殊之情。合四七兼理氣統善惡而所包者甚廣。分開說處。自有橫貫過去之妙。而剔撥其理發者於兼理氣處。則四自四七自七。而四端大本直遂。直是義理之發也。七情只屬形氣。卽善惡之未定也。其是非得失之歸則有非後學所可輕議。然其不相合則明矣。來錄之所可爛商者。妄以己意別紙寄去。幸高明之察之也。
別紙
盛論曰退溪栗谷說似異而同。栗谷曰四端七情。正如本然氣質之性。退溪曰情之有四端七情之分。猶性之有本善氣稟之異云云。按栗谷則以七情之兼四端者。證氣質
之兼本然。退溪則以七情之由形氣者。證性之單言氣質者。同中之異。恐又不可不知。
盛論退溪曰朱子語類。四端是理之發。七情是氣之發。栗谷曰朱子只是大綱說。學者活看可也。此可見退說之不甚非。栗說亦不甚非云云。按栗谷本意。只看得退說甚非。而但朱子說便沒柰佗何。故只得曰大綱說曰活看者也。今何苦苦費力。強合其不相合也。
盛論栗谷曰發之者氣也。所以發者理也。非氣則不能發。非理則無所發云云。按栗谷此說。最似精當。而亦有可疑。蓋發之者之爲氣固也。而所以乃發底前面。有一箇主宰底使之發去之名也。氣爲發之者。而理爲所以發。則其發出者。是甚箇物事也。此老又嘗曰發者氣也。此則分明道發者之爲氣也。今變其說而加一之字。則義又自別而終不見發底物事。殊可疑也。
盛論栗谷曰四端者七情之善一邊也。七情者四端之總會者也。一邊安可與總會者。分兩邊相對乎云云。按栗谷此說。果是不易之論也。但說得混淪而遺了分開。殊甚可恨。蓋七情之包四端者。何可曰氣發乎。方其包四端時。此退陶所謂兼理氣也。栗谷所謂總會也。旣其剔出理一邊。則四自四七自七。而四端大本直遂。可以曰理發。七情只
屬形氣。如飢欲食渴欲飮之類。或善惡未定。或可善可惡。此方是七情之本面目也。竊恐退陶本意直是如此。而栗谷或未之察也。
七情之兼四端。豈以分配之故也哉。七情爲大用而包四端在其中。四端乃七情中一情也。退栗本意。俱是如此。故曰大用曰總會也。就七之兼四處言之。奚但七情而已乎。卽千情也萬情也。只以七云者。乃禮記好學論中。旣有定名。故因以彊名之爾。中庸之四情。大戴記之五情。星湖所謂又其外之情。俱不害爲喚做七情也。農巖之論分配四端之非則得之。而因此而謂之七情不兼四端。則恐或未然。
情固不是惡底。而惡底不可曰不是情。栗谷心性情圖。以惡底爲情。恐不必指疵。但七情之善者屬之四德之端。惡者屬之反害之情。其不善不惡。如飢欲食寒欲衣等情。當屬之善端乎。屬之惡情乎。栗谷此圖極似精簡。而亦甚可疑。
所謂性卽理心卽氣之說。此是栗尤以後相傳妙契也。朱退法門。初豈有此箇說話哉。賢明方以苦心血誠。和合兩先生之說。而今忽左袒於一邊。終恐其不濟於此事也。蓋心性不可對待言。自是朱子之言。則理氣之不可分屬心
性。亦明矣。况心之體性也。其可曰卽氣乎。心固是主宰底。主宰者其可曰卽氣乎。謂之心卽理。亦固不備。而况可曰卽氣乎。此等是學問大源頭。最商量處。幸更細思。
栗谷曰七情則統言人心之動。有此七者。四端則就七情中。擇其善一邊而言也。固不如人心道心之相對說下云云。按栗谷此說。亦退陶所謂七情爲大用之意也。以大用言之。七與四自非對待之物。不可以人心道心作相對說。然退陶所謂人心七情。道心四端云者。乃言其分開處也。旣分開則人心正是七情本面目也。若言其統言處。則七情自兼四端。人心不得兼道心。其不可相對說明矣。而栗谷說得之矣。
栗谷曰人心道心相對立名。旣曰道心則非人心。旣曰人心則非道心云云。按栗谷此說。恐似甚當。蓋才說人心。便非道心。才說道心。便非人心。人心中豈有畧畧道心乎。以言其心之一也。則人心之外。非別有道心。而以言其或原或生之殊。則不可曰人心中有道心也。飢欲食渴欲飮。是人心。當食食當衣衣。是道心。此自是兩項事。非一事也。
盛論子思言其七情之氣云云。恐誤。中庸所言。雖是七情。而卽七情之理發也。達道謂之氣發。則何者可以當理發也。七情旣兼有理氣之發。則子思就兼理氣處。指言其純
然天理而已。謂之言其氣則恐非子思本旨。
栗谷曰朱子曰心之虛靈知覺一而已。先下一心字在前。則心是氣云云。此心字正指合理氣統性情底本面目也。今以先下心字在前。謂之心是氣。似甚未當。盛論曰極明快。又曰退栗說同歸於一。尤恐未當。退溪何嘗曰心是氣耶。
盛辨人心兼善惡之說。恐未然。人心之流爲人欲固也。而人心謂之人欲則不可。人心是上智之所不能無者。而上智亦可曰人欲乎。朱子亦嘗曰舍而亡則物欲肆而謂之人心。然此是未定之論也。當以中庸序說爲正。而初晩之異。大全中可考。
盛論七情中欲字。作人欲之欲。不審賢明如何看得如此。七情之有欲惡。猶五常之有健順。蓋亦情之大關鍵。而聖智之所不得無也。人欲自是汩亂天理底物事。何可比而同之耶。
心卽氣之說。盛見已定。今亦動佗不得。但旣曰心固理氣之合則性是心之理也。其不可分處。又何必分屬乎。必欲分之。只可曰性專言理。心兼言氣而已。盛論又以人死則無心。作心爲氣之證。敢問死人亦有性乎。無心則無性明矣。
盛論尤庵集。李世弼問文純公,文成公皆以四端爲純善。朱子則曰惻隱羞惡。有中節不中節。惻隱是善。於不當惻隱處惻隱卽是惡。答曰惻隱羞惡之有善惡。因性之有善惡而然也。孟子言性善。取善一邊。故於惻隱羞惡。亦指善一邊而言。程張兼言有善有惡之性。則朱子之言惻隱羞惡有善惡者。亦因性有善惡云云。按尤庵性善惡之論。殊甚難曉。孟子言性。若取一邊之善。則是性中亦必有一邊之惡矣。如此立言。恐甚未當。且程張之言氣質性。非性中元有善惡兩物相對。故張子曰氣質之性不性。於此可知此性之純善而無惡矣。若夫惻隱之惡。則豈性之惡哉。性固善矣。而氣掩之故流於不善也。今以情之流爲不善。而謂之性本有惡。則是何異於爭田劫粟而追咎於神農后稷也哉。
先祖性理說。蓋多前賢所未發之旨。而亦有所貫衆條而折衷者矣。世或有只斷得所發皆氣一句。以謂不合於朱退之旨。此則不究其全而只好覓瘢也。蓋情之所本皆理。則本乃末之本而情是理之末也。性之所發皆氣。則性乃發之主而氣是發之具也。此正因退栗之論。合之而折衷。所以爲不易之論也。但盛論以發是性之發條。合於栗谷發之者氣條。以盛意看之。蓋似然矣。而第恐栗谷加所以
字於發字上。似或與發是性之發云者。有相不同。幸更商焉。
答都禮叔
別紙儘多綜覈肯綮。而第觀盛意。以英亦南之人也。其言有若攻排栗說者然。此則殊不盡人之意也。愚初間先得栗說而讀之。次讀退說。二說莫知適從。而被栗說先橫肚裏。意未嘗不在於栗說也。最後參以先祖之說。意有所會而疑有所質。雖不敢妄是非先輩。而亦嘗自有所折衷焉。於栗說則取其混淪而看得發處分明。於退說則取其主理而說得分劈尤備。苟有人妄論栗說而遽加攻斥。則愚將竭力而攻之矣。夫何暇以黨同伐異之心。以亂天下公共底義理也。蓋栗翁未嘗曰理是死物也。且如理通氣局之論。亦未嘗見理不明。然只以理看作無爲無用之物。則是終未免徒擁虛號。而所謂乘氣而發者。畢竟 趕馬之駄醉人也。此則不得無千載之疑。而所以不敢專信者也。今公尊信栗說。求所以執領而平看者。夫孰曰不可。而但與人講究。不要遽伸己說。必盡其人之意。只求其是非得失之歸可也。與西人言。先疑其攻退說。與南人言。先疑其攻栗說。則恐不能濟事也。所駁諸條。別紙錄去。幸視至而更駁之也。
別紙
來諭七情之中節不中節。皆理發云云。愚何嘗以七情之不中節者。亦曰理發乎。特言其理發者。亦或有拘於氣而不中節者也。如見赤子入井而惻隱之過。便萌入井之心。見人飢餓而悶恤之過。便欲割肉而飼之。此類亦自是惻隱之心。而其過之則拘於氣也。若以七情之中節不中節皆謂理發。則何者可以曰氣發也。鄙雖無狀。其言本不如此。
來諭不但七能包四。亦可曰四能包七云云。七包四則固也。而四包七則深恐未然。七則兼理氣。四則單言理。兼者可以包其單。而單者何以包其兼乎。
來諭近日吾黨中人。太主張理字。以氣一字。認以大害事。愚每每加力於氣字上云云。愚亦嘗以爲近日主理之說。有或太甚。翻倒了氣字。把作一無用之物。如一邊之論主張氣太甚。把理作無用。均之爲過矣。而所以不明不備一也。雖然明理氣者。蓋亦不主理不得。主理所以養氣也。理比則君主之垂拱也。氣比則臣工之率職也。從外面觀之。君主則無爲於上。而凡其職事。皆是臣工之所爲也。然臣工之職。皆是君主之所命。此其臣工之所爲。畢竟是君主之所爲也。若其君主有事。而臣子爲之仗義討賊。是氣之
順乎理也。不思仗義而忍使宗社邱墟。則是氣之流於惡也。且夫集義所以養浩氣也。其曰養浩氣然後集義。則亦非養氣之方也。事事當理。俯仰不愧。則浩氣自生矣。恐不必別自加力於氣字上也。
來諭飢欲食寒欲衣之情。以爲不善不惡恐未然。當衣食而衣食。善情也。不當衣食而衣食。惡情也云云。今公獨無飢寒之時乎。飢寒之時。獨無欲食欲衣之心乎。此則上智下愚皆有之情也。若其當衣食不當衣食。乃其欲食欲衣以後事也。方其飢寒。不得無欲衣欲食之心。而狐貉之裘義不當則不衣。人心之聽命於道心也。紾兄臂而奪其食者。人心之流而爲惡也。飢欲食寒欲衣之心。謂之善惡未定。此非愚說。乃退陶說。來諭以爲未然。恐於體驗有欠。
來諭近日南中甚斥心卽氣之說。而至有心卽理之論。故愚以謂心卽氣。愚若對西中則當苦口說心卽理云云。心卽理之論。果似不備。而但朱退說往往有似此說得者。且此論與陽明一隊認氣作理之語。語則同而實則異。今之攻此說者。往往看作陽明之卽理。其亦不察人意也。如欲攻了此說。則只得曰心是合理氣云。則說者自當首肯矣。又何必矯枉過正。認心做氣。自不免同浴而譏裸裎哉。圖中心卽氣之說。盛意旣欲去之則去之恐當。其曰姑未遑
者。得無係戀於胷中而不能忘者耶。華西蓋近日西人大門戶。雅言中儘多以理言心者。恐有主見。
竊觀盛論。必欲以人心兼善惡。此甚未當。人心苟惡矣。朱子何以曰上智不能無。而大舜何以曰人心惟危乎。蓋有形氣者。所不能無。而特易流於惡。故曰危。今以一身而驗之。口之於味。耳之於聲。目之於色。四體之於安逸。痛痒此便是人心。賢明試思之。此豈可遽加之以惡名哉。但於此時。不以道心主宰。則此心便易熾蕩而爲惡。惡是人心之流。非人心之本自得名也。
竊詳先祖本意。人心道心從已發看則有二名。而語其本則非二本也。乃一心也。道心者。貫動靜而其未發也。具有天性。故曰道心。其已發也。天性直發。故亦曰道心。人心者。未發時非別有根本。而所謂具天性者。從形氣而發焉。則名曰人心。故曰人心道心之別。須在已發之後者也。大要是道心通未發已發而言。人心只就已發而言也。若夫整庵體用之說則未發謂之道心。已發謂之人心。此與先祖說。其旨不啻自別。
通按來諭。浩乎若千萬言之多。而所未契者。亦不甚多。一則喜混淪而不喜分開也。一則以心謂氣也。一則七情無理發也。一則七情人心皆兼善惡也。其外小小節目。亦不
足道也。愚之所錄。非曰退說是而栗說非也。亦非曰栗說是而退說非也。亦非欲高明之捨舊見而從我也。其是非得失之歸則將俟千載之公議而已。蓋理氣之說甚博。諸儒之辨不一。後學見之。仁者謂之仁。智者謂之智。種下生種。各立己見。其說愈多而其弊日滋。吾輩之講明此理。所不可自已。而大略觀先輩說。得其要領而後。可語其歸趣。欲得其要領。則退說之主理。栗說之混淪。先祖說之分合。皆其大題也。但退說一轉則理氣各立而太極將離了陰陽。栗說一轉則此理淪於空寂而將爲天下無用之物。先祖說一轉則理氣爲一物而將至於指太極爲陰陽。此等處。須細心着眼。勿以私意害之然後。可以有濟於此事也。今盛錄見得未嘗不精切。而苟或主此以往則雖無太極赤立之弊。而將或至於此理之淪於空寂。此則明者之所當自省也。
答都禮叔別紙
來諭高峯總論末段曰七情兼有理氣之發。此是高峯說未盡處也。愚欲改之曰七情兼有理氣則似或無碍。退溪於此段。何不明白辨論。而只曰爛漫同歸也。退溪於理發之發字。恐或偶未照管云云。高峯說則曰未盡而欲改。退溪說則曰偶失照管。似未穩當。愚意高峯七情兼有理氣
發一段。退溪旣許其同歸。則此實退陶之定論也。
來諭性理之發。有不從形氣而直發者。有由形氣而發者。然則性之發有兩樣耶云云。性理之發。果有不從形氣而直發者。賢明之大驚小怪。看作大不是。恐亦賢者之不察也。周子曰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若理無自動。則周子必曰生陽而動。旣言動而生陽。則其自動可知也。朱子曰以流行言則太極有動靜。又曰理無動靜。氣何自而有動靜。此非太極之自動靜耶。退溪曰理發而氣隨之。所謂理發。非理之自發耶。理旣有自動靜。則其有不待氣而自發者。固昭然矣。然世無無氣之理。非氣則理無掛搭處。是故理雖自發。然其發則必發在形氣上而氣爲之資具也。此周子所謂生陽生陰也。朱子所謂理有安頓也。退溪所謂氣隨也。栗谷所謂發之者氣也。吾先祖所謂須關形氣也。然則無論四與七。發處無非氣也。然四端之發。純然是天理而不落在形氣之私。故曰不從形氣。雖曰不從形氣而氣自隨則固也。特理不隨氣也。今如盛說則是四端也從形氣。七情也從形氣。顧何有四七之分乎。朱子之曰或原或生。又何也。請更加少商焉。理無爲三字。果是鄙人之疑案也。蓋嘗言之。理何嘗有爲耶。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是也。然使堯舜而一切端拱。眞箇無爲。則是不過陳後主之
游宴後庭。漢更始之委政趙萌也。其必咨四岳命九官十二牧然後。政乃乂而天下可治。此則理之無爲而亦有爲也。萬事萬物。皆看作氣之作用而理無與焉。則此不過義帝之陽尊而其實不免爲死物也。盛論每以人君不得躬行天下。爲理無爲之證。此殊未然。人君雖深居九重之內。而敎化之行。無異家至而戶說也。唐丞相之來宣帝言。漢父老之扶杖聽詔。顧何嘗漢唐之君。躬自動駕耶。理之無形無迹。卽人君之不能躬行也。雖無形迹而所以體物而不遺。卽人君之雖不躬行而敎化之流行也。上自三公論道。下至百官小吏奔走職事。皆是君命也。君所命之外。顧何嘗有一半分分外之職事乎。然則天下之治。畢竟是聖君之自治也。非臣工之所敢自主張也。今有人只看人君之無爲。而但曰天下之治。皆是臣工之所爲。未知此人君死乎不死乎。凡天下許多事物。大抵皆是氣之作用。而畢竟是理之作用。非氣之所自作用也。今賢明不欲使理作死物。則蓋亦區區血誠。而乃其所言則畢竟把理作眞箇死底物。切爲慨然。
先祖說中端情之別。特言其界分之如此。主分開而爲說者也。旋道端亦情情亦端。則亦混淪說也。愚於混淪中知有分開之妙。分開中知有混淪之妙。亦先祖意也。今盛說
看得一頭重一頭輕。甚或至於爲朱子舌弊脣焦而其義益晦。先祖之意。似不如此。
答都禮叔
兵來奉示諭深感。官府飮禮。蓋亦盛事也。但英是未嫁之女。本不欲涉迹朱門。而且無澹臺之賢。則雖曰飮射。偃室非其所也。此則雖賢者薦之。地主招之。恐亦無以聞命也。
答都禮叔(甲午)
太極辨深究博據。儘多用功。然只爲今之人。主理之過。而矯之過直。把理作樁定死物。以氣爲眞體妙用。不知自陷於認氣爲理之地。此朱子所謂惡人說河而甘自渴死也。蓋主理之過。則其弊將至於太極離陰陽而懸空獨立。主氣之過。則其弊必至於太極淪於空寂而爲天下沒緊要底物事。二者皆不是也。然主理之弊則周室雖微。天下猶知天王之尊而諸侯不敢專其盟。主氣之弊則王風降而政柄移。陵夷至於操,裕,莽,卓竊據大寶而天下無君矣。二者之得失相去又何如也。况今之所謂主理者。非想像模擬而創爲新奇之說也。卽聖賢相傳之宗旨也。世之爲理氣之說者。皆以朱子爲宗。而朱子旣曰此理便會動靜。又曰理無動靜。氣何自而有動靜。此兩言足以折衷千古。而其佗可據而爲證者。不一而足矣。周夫子創之於前而曰
太極動而生靜而生。退陶子繼之於後而曰太極自動靜。三先生之說。若是其甚明。無復可疑於其間。今盛辨曲生意智。以謂今人皆自誤看。竊詳盛意所在。三先生地位甚高。不敢以誤看字加之。而只得打破今人。無所顧忌也。雖然以今人而觀盛說。其亦有異於聖賢之訓。而其弊有不可勝言者也。
別紙
周子圖云云。世人只擧太極動而生陽。曰太極之自動靜云者誤也。
周子旣云動而生陽。則動非太極之動乎。自動靜三字。又是退陶之所言。而自非世人之創說也。太極動靜。已不啻十分明白。而何必苦生支節。專將動靜而管歸氣邊也。此段盛說瘢痕層出。非愚見之所可揣摸。而以愚觀之。賢明之自信己說。恐不如世人之專信周退之爲愈也。看得太極十分亭當然後。可知其有動靜之妙。今雖苦口說太極。而恐不免將太極作一箇尖斜底物。
朱子曰謂太極含動靜則可。謂太極有動靜則可。若謂太極便是動靜。則是形而上下者不可分。而易有太極之言。亦贅矣云云。旣曰含動靜則本體中已含氣可知。旣曰有動靜則流行時有氣可知。
愚謂朱子此言。可知太極之實有動靜也。蓋太極之體。冲漠無眹。而能動能靜之理。已具於其中。故曰含動靜。發見昭著。而其用燦然而流行。故曰有動靜。雖然纔動則便屬陽。纔靜則便屬陰。若見其已動已靜而指之曰太極。則其將道器無別。故曰形而上下不可分也。今盛論曰太極中已含氣。是太極以氣爲體。天下豈有氣爲體底太極乎。高明之病。專由於看太極作兼氣底物。如此則太極同於一物。而豈足爲萬化之根耶。
語類曰纔說太極。便帶着陰陽。纔說性。便帶着氣。此似謂帶着混淪之一氣。而生陰陽之二氣。
此朱子從氣上立言。而言其不相離之妙也。蓋太極與性。未嘗有懸空獨立之時。而於其不相離之中。又自有不相雜之妙。此便是太極也。此便是本性也。此處儘當理會。來諭所謂帶一氣生二氣之說。尤所創聞。甚令人可駭也。
語類問太極理先而氣後。曰雖如此。然二者有則皆有。
朱子旣曰有則皆有。而又問未有一物之時如何。曰是有天下公共之理。未有一物所具之理。此二說。乃一時所言。而由前則蓋謂未有無理之氣無氣之理也。由後則蓋謂氣有不存而理無滅息也。今盛論只取其皆有之說。而至於未有物時有是理之說則深諱之耶。
朱子曰動不是太極。但動者太極之用。靜不是太極。但靜者太極之體云云。則動靜是氣。
只看得不是二字。而驟語其無動靜。殊恐未然。盛意旣以動不是靜不是。謂之動靜是氣。則至於動者用靜者體。將如何說去也。太極體用。其將皆以氣看之耶。太極體用。皆以氣看。則所謂太極者。將成氣體氣用。而所謂至極之理者。何處可見也。把氣作太極之體用者。今於賢者見之矣。盛見之謬。一至於此乎。此一節是朱子說得太極動靜。極自分明。蓋太極固有動靜。而旣動旣靜。則可見者只是氣。而太極至隱。故曰動靜非太極。此主動靜而言也。太極之體冲漠無眹。而其用自有發見昭著之妙。故曰靜者體動者用。此主太極而言也。竊比之。天有寒暑而寒暑非天也。地有燥濕而燥濕非地也。太極有動靜而動靜非太極也。
朱子曰太極猶人。動靜猶馬。
蓋嘗言之。太極猶人。動靜猶出入。陰陽猶馬也。今直以動靜爲馬。則動靜果是氣也。且朱子於此段之上。先言太極理也動靜氣也。氣行則理亦行。世之爲主氣之論者。惟此一節。足可爲氣動靜之欛柄。然愚則以爲主氣言則動靜氣也。朱子此言。蓋亦卽氣而言動靜也。朱子又嘗曰理無動靜。氣何自而有動靜。由此言之。理有動靜。明白可據。
朱子諸說。初無太極自會動靜之說。
朱子嘗曰當初元無一物。只是有此理而已。此箇道理。便會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蓋此理之會動會靜。朱子之言。若是其可據。而今謂初無此說而不能會動靜。其亦甚異於朱訓也。
退溪答人問曰太極之有動靜。太極自動靜也。豈復有使之者歟。今之人誤看退溪說。乃曰太極自會動靜。乃有理不待氣而自發之說。甚可怪也。
退陶復起之朱子也。太極自動靜之論。實是朱子之宗旨。而朱子之訓。非退陶則無以闡發於千載之下矣。吾輩後學。固當篤信而謹守之。今公於退訓之十分明白處。別作一格看。以謂退溪之意如是。竊恐退溪之言。只從公手中現化出來。非復本來面目也。不知自反而加察。反譏今之人誤看。所謂今之人者。旣有退訓之的確可據。則恐不必甘心於盛誚也。蓋論理氣者。看得或倒或竪。推之或逆或順。各因其所見之不同。而其言亦各不同。蓋倒看而逆推。則太極在陰陽之中。而理氣無先後也。理無作用。乘在氣上。而非氣則不能發也。動不是太極。靜不是太極。而動靜者只是氣也。順推而竪看。則畢竟是先有理。而理氣决是二物也。理能自發。而發時氣爲之資。如人之出而馬爲之
具也。動靜只是太極之體用。而理動靜故氣動靜。所謂氣者。非理則無以自爲動靜也。今公只從倒看處十分自信。而不知從大源頭推將下去。至於朱子說則曲爲之彌縫。以爲自占便宜之計。退陶說則乃反譏罵佗人而自不免陽尊陰擠之科。甚非所以有濟於此事也。幸更平心細究。
臨川吳氏曰太極無動靜。動靜者氣機也。
嘗見寒洲集中。論吳澄此說曰禪家以理爲障。而欲求無理之地。不得已歸之空無一法。而陸九淵改頭換面。謂陰陽便是道。太極不可分道器。王守仁以眞陰眞陽爲天理。羅整庵以理氣爲一物。禪家宗旨。本自如此。而吳澄則陷禪之尤者。不足多辨。鄙人嘗主此說。今爲足下誦之。想亦盛意以爲未然也。
按主氣言動靜者。卽世學之同然。而動靜氣也之論。是亦朱子之言也。主理言動靜者。何嘗言氣無動靜。又何嘗言理之動靜。其有形迹之可見。如氣之動靜也哉。但朱子之言則以理爲動靜之主。而其言氣動靜者。特指其動靜處而言之爾。世學之言氣動靜者。但見天地萬物。皆是此氣之所作爲。而不知此理之爲主宰。認理作眞箇死物。而謂之無動靜。此盛論之不免習俗之謬。而馴致差殊於大原也。蓋理者無形無眹。動而不見其動。靜而不見其靜。然以
天地言之。亥會之末。消滅腐爛。生氣都盡。而此理則未嘗滅息。便自會動會靜而遂生兩儀。苟無動靜則兩儀何從而生乎。推之萬事萬物。畢竟有動之理而氣動。有靜之理而氣靜。則理何嘗自爲死物而無所動靜乎。氣者屈伸往來。有形可見。有迹可尋。故只據見在事物而言之。理無造作。隨寓於氣上。而動亦氣之動。靜亦氣之靜也。然極本竆源而言。則畢竟是先有此理。而理有動靜。故氣有動靜。理若無動靜。則氣何嘗自爲動靜乎。愚故曰主理言則動靜是理也。就動靜處而言則是氣動靜也。
與鄭誠遠(辛卯)
急景垂垂。吾輩行將添齒。從前儘多把弄光陰。執事想亦似此浩歎否。伯公做了好官。爲親屈也。執事可抱道長往否。今之時。吾輩坐在家裏喫得飯。不亦大佳。思傳讀得喫緊活潑潑否。此自難看。想有以會其歸趣也。英所抄禮要。已自洗手。而近被啓道公以其所著禮記集傳。苦要梳洗。其意蓋謂玉藻,少儀。乃曲禮,內則二篇之錯簡。以這二篇參之曲禮,內則之中而表章分類。儘有條理。誠亦發前人之未發也。但恨無狀。不堪爲人作玄晏。而不得與執事高明鑑破也。
與李直汝(丙子)
咱之來。足下已啓發矣。此鷰鴻之分也。昔人所悲所愼。無乃謂之蠱歟。蛾眉皓齒。命曰伐性之斧。甘脆濃肥。命曰腐膓之藥。足下何足以從事於斯也。將用欬寒眩瞀惰窳之藥。欬寒眩瞀惰窳。將不已也。昔者周室旣衰。天下無道。漢興。曹參相之膠西。蓋公一言。齊國大治。推此言之。天下秖爾。而况於一身歟。今足下以氣爲主食爲輔。毋以藥爲也。勞其主隔其輔。僕之此說。實有聞於古之達人也。惟公以爲如何。
與鄭謙叟(恩錫○癸未)
日前子益自枝陽歸傳執事於太極圖有云。而傳之錫英。其言曰太極下兩圈。一圈人也。一圈物也。人圈下特言氣化。物圈下特言形化何也云云。未知子益傳之不誤。而執事之言。果如是耶。大抵太極之男女○。卽氣化也。萬物○。卽形化也。氣以成形。人物同然。而非人之但氣化而物之但形化也。人非形化。何以聚氣。物非氣化。何以成形。但氣聚以後成形。故氣圈在上。形圈在下。上圈爲父母之道。而譬如兩箇人討箇種猶虱化也。下圈爲生物之義。而亦猶許多人生生不竆也。故周子於圖說。已言惟人也形旣生矣。朱子於註說。言遂以形化而人物生生。又曰乾男坤女。通人物而言。又曰氣化形化。是總言人物。然則氣聚成形。
人物無異。執事於何見得人氣化物形化底意思也。此恐執事思索之過。意偏而言窒也。
與辛懋馨(己亥)
公可大受也。一侍讀可賀哉。瀛樓試華衮之手。 經筵備顧問之職。從此而佩負天下一大義。擔當天下一大事。毅然自立於衝風激浪之世。則儘亦天下一丈夫也。官已成矣。志已遂矣。拜辭終南。歸老於川聲嶽色之間。未必非能事。請公之擇於斯二者。而吾將賀其一也。
答殷周籥(元杓○乙丑)
此歲又將暮矣。益不禁同人之懷。道源袖書致命。感領何喩。且審燕養起居增旺。吾輩旣皆苟活爲此世人。惟身氣不甚漸下。喫得餘生多少飯。讀得餘生多少書。以待符到之日。不亦幸耶。英衰憊日甚。有如虞淵殘日。漸下而無回期。良可歎也。
答河殷巨(戊戌)
山僧奉示諭而至。盥手奉讀。藹然收恤之意。溢於辭采。不自意顢頇一物。見錄於高明也。且想書後侍奉以外。尊候增相也。天下無道。駸駸於禽獸之歸。有志者行將不免矣。令公世其儒範。爲南方之所推。而吾輩之所以屬望深矣。幸有以加之意也。錫英吟病竆居。無足奉聞。而只得不廢
案業。爲天來大事。庶有以自全其性命。而恐亦無以展拓其愚。終有所濟也。惠寄字帖。輝煌活動。儘得曠世之寶。先人草堂。自此生顔。而後輩之習藝者。可據守而爲成就地。君子之惠也。家無紫裘。盛貺無以爲報。良可愧也。
答鄭星老(在夔○丁亥)
錫英竆居寡助。胷中草木。無人開發。不意足下貶損高明。垂問於寂寞之濱也。嗚呼。今天下道義亡而功利行。貿貿焉莫知所之。而吾道一脈。幾乎其將墜地矣。凡爲吾黨之人者。人皆可以以道自任。倡明斯學。然後正道可明。異敎可斥。今也不然。苟有志學之人。一以爲學得名。則必羣聚而笑之。此吾道之所以不明。而斯世之所以難救也。今足下旣讀古人書。先求夫古昔聖賢授受之心法。又求所謂當世之直諒輔仁之人。思欲以成就其遠而大者。其志誠美矣。足下苟能立志。不欲以一藝自居。階梯乎四子。會極乎六經。分寸積累。打成一片。則爲聖爲賢。蓋亦不外乎此。而世之溝猶而笑人者。自知所以風斯下矣。不審足下以謂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