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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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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昌黎文(六首)[其一]

夫勿忘勿助長。此孟子養氣之言。而亦七篇文章之所以醇乎醇者也。周末諸子若荀卿,墨翟,莊周,列御寇,管仲,晏嬰,孫武,吳起,商鞅,韓非,屈原。雖其養氣之學。不及孟子之醇。然觀其書。皆自度其辭不工不止。亦可謂心勿忘者也。自成一家之言。未嘗勦襲他人而爲工。亦可謂勿助長者也。自漢氏以來。以德業著。以事功顯者。其人雖皆英偉。而多不能以辭自達何也。盖不耘苗而失其所養之故也。殫畢生之力。窮經博古。以著述自命。亦何限其人。而類多雷同。鮮有卓然自樹立者何也。忘己趍人而揠苗助長之故也。嗚呼。文苗之助長。莫甚於摹擬前人。而使之立槁。亦莫甚於抽黃對白也。若使周末諸子。早有摹擬之習與對偶之技。則莊列必不能騁其荒唐之辭。管商必不能辯其强覇之畧矣。善乎韓文公之言曰。人各有能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此古文之所由刱也。人必自知其所不能而後。能盡其所能者矣。若舍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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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而强其所不能。則雖有美質。蔑不喪矣。彼尙綺麗崇對偶者。豈其文性之所能者哉。特趨於時耳。公曰。宜師古賢聖人。師其意不師其辭。又曰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又曰人譽之則以爲憂。笑之則以爲喜。夫古賢聖人。皆孟子所謂勿忘勿助長者也。無望其速成則自無助長之心。無誘於勢利則何苦揠苗爲哉。譽之而憂者。猶憂其如人之揠者存也。笑之而喜者。自喜其苗之不槁而可待其成熟也。宜其繼孟子之醇而起八代之衰也夫。

讀昌黎文[其二]

余嘗讀韓文答竇秀才書。至重以自廢之句。乃喟然曰。公之爲公。其以是哉。不有自廢。亦何以有自樹立也。夫士之初學也。設有聰明才智。固不能開卷卽悟。讀書輒解。而未悟未解時工夫。皆所謂學不得其術者也。不得其術。安得不辛苦。而凡所辛苦而僅有之者。豈或有眞正識見藝能之不符空言。必適實用者哉。若辛苦不已而所學極多。則積于中者。無非穢雜之物塡塞其虛明之慧竇而已。然而自念辛苦。自愛所有。雖前人之陳言腐句。自家之醜技陋習。皆不忍遺忘廢棄。如農夫之惜粒。紅女之惜絲。則文人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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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一轍。固可慨也。惟公鉅眼獨能自視欿然。乃將積年辛苦之所有。一朝而盡棄之。不少疑難於重以自廢也。卽此一事。已非千古文人之所能及也。方公之自廢也。旣懼舊習猶存。且苦新知未周。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雖未免道益窮而智愈困。然益窮而益堅。愈困而愈亨。終不難因廢復起。而其學日新。其文日光矣。公於自家身心上。其摧陷積習。廓淸物蔽之功。雄偉不常。盖有如此者。易之革以去故也。而五爻之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上爻之象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公之所以自廢者。卽革故虎變之時也。

讀昌黎文[其三]

答李翊書云行之乎仁義之途。遊之乎詩書之源。無迷其途。無絶其源。送窮文云不專一能。恠恠奇奇。不可時施。祇以自嬉。此皆古文眞訣也。夫無迷其途。則必達於其所欲往矣。無絶其源。則氣不竭而理義無窮矣。達於其所欲往而氣不竭。理義無窮則文不可勝用也。夫不專一能者。無偏能也。怪怪奇奇者。無定法也。不可時施者。斷俗也。祗以自嬉者。信己也。惟其無偏能也。故自具多能。無定法也。故自生多法。斷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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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故人無及之者。信己也。故自合於古之人。公之文之獨高天下後世者。其故盡在此數段自道語。嗚呼旨哉。

讀昌黎文[其四]

司勳員外郞孔君墓誌云君於爲義若嗜欲。勇不顧前後。於利與祿則畏避退處。如怯夫然。玅矣哉。可謂活畫孔君矣。夫勇怯有殊。雖疑若不可兼者。而實不然。勇於此者必怯於彼。勇者之所怯。卽怯夫之所無畏者也。昔商鞅使秦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闘。是何術哉。但能使之勇於前。則更無餘勇於其後矣。孔君一生勇於爲義。亦豈有餘勇及於利祿者哉。今夫勇於適越者。視其背若逃難於燕也。勇於讓者。徐行後長者。視其足若不能快於步也。如其不書孔君之怯。則亦何能顯得孔君之勇也。竊謂此等敍述處。非廬陵臨川諸公所能及之也。

讀昌黎文[其五]

送高閒上人序。盖借張旭草書。以自喩其治文之玅也。所謂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於心而無所不發。山水涯谷鳥獸虫魚草木花實日月列星風雨水火雷霆霹靂歌舞戰闘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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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之變。可喜可愕之無所不寓。皆公之自道其治文閱歷之言也。雖謂之昌黎文集自序。亦可也。有云不得其心而逐其跡。未見其能旭也。夫技無大小。唯機應於心者。能成其巧。文之道豈異於草書哉。草書而未見其能旭。則文章之亦未有能韓者可知也。嗚呼。自唐至今。操觚之士。孰不欲一蹴而至韓之域。然終未有一人能韓者何也。韓之爲韓。在於不逐前人之跡。而逐韓之迹者。何能爲韓所爲也。若歐若蘇。只知求韓之心。而不能自立於韓跡之外。雖繼韓而作。而終出韓之下有以也。其餘則不知求韓之心。而惟迹之是逐。故亦不能爲歐蘇之所爲也。此文道之所以復弊於後世者也。夫人無古今。心亦無彼我。人苟能自得於其心。則雖今之人。猶古之人也。吾之心。卽韓之心也。樊誌銘云惟古於詞必己出。信斯言也。但求詞出於己而已矣。詞出於己而文不古雅者。未有也。雖不學韓。韓豈遠哉。序云爲旭有道。又云旭可幾也。余亦云爲韓有道。又云韓可幾也。决知非治文者分外事也。

讀昌黎文[其六]

代張籍與李浙東書云當今盲於心者皆是。若籍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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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於目爾。由此言之。籍之盲不過一雙俗目。至於內視之隻眼。固自炯然有光於方寸上矣。如使有識尙論。卽謂之不盲者皆盲。而盲者獨不盲可也。假如有美物在前。視之者不知其美也。其於物之惡也。視之亦不知其惡也。空具兩目。辜負天賦。不待盲而目已無見。是天盲之廢人也。如籍者雖不自視物之美惡。亦能問於人而知物之形。則辨其品之眞贋。定其價之高下。不少差也。盲則盲矣。而見物之明。離婁亦有所不及也。浙之東七州。戶不下數十萬。民之疾苦情僞。李中丞何能以其兩目獨自周視而遍察之乎。有不能周視而遍察之。則凡事之有可疑。訟之有難决者。其將議之盲於目者耶。其將問之盲於心者耶。且夫百年前人之鬚眉。千里外之山河形勢。雖不盲於目。亦無以見之也。惟有不盲於心者。獨能誦詩讀書。尙友千古。運籌帷幄。决勝萬里。李中丞如不以貌取人。籍可以一吐出心中平生所知見也。此卽一書之大旨要義在於言外者也。治古文者。熟讀此文而深究盲於心盲於目之說。則可知所謂具隻眼之爲何事也。

讀柳州文(三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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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文而欲入韓柳堂奧。宜先辨當時用工之不同也。韓之爲韓。先難而後易。柳之爲柳。先易而後難。不可不知也。竊謂韓公天資極鈍。其少也。欲以文發身而患於無才。且恥與時輩爲伍而思出其上。其於燕許之所長。旣不屑爲。而亦所不能爲。故顧其勢不能不捨今而趍古。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也。及乎樹立卓然而論之。則其事與蘇秦所謂使有負郭田二頃。安能佩六國相印者相類。柳州夙著敏慧。其發身得時譽。皆無難也。觀其初年之作。已擅六朝之技。及遭斥逐。窮極無聊。神志耗竭。所讀書隨又遺忘。使其浮華刊落。伎倆抹摋而後。其文乃大變。而能與韓相和黃鍾大呂之音也。以其畢竟成就而言之。則其事如康昆侖彈琵琶。已染淫俗。非久不近樂器。無以得正聲。其難比初學音律者倍甚也。且韓文往往有冒慚下筆。求合時俗者。而終不失樸茂之氣。善以以鈍得之之效也。柳文多有刻意琢辭。擺棄俗臼者。而文到工處。愈見其習氣未除。盖以才之爲累也。雖然若使二公易其地。易其命數。易其用工。則柳能爲韓而韓不能爲柳也。何者。韓之鈍可以遲就。而不可以速成也。荀子曰不獨則不誠。不誠則不形。韓之根基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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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其獨誠之所形。有平生專久之力也。柳州則不然。以駁而未純之質。且無自少獨誠積累之工。而乃於斥逐十年之間。忽自懲創。反俗爲雅。卒能使其文配韓而長留霄壤中。何其疾變速化於窮病短促之齡也。可謂古文家第一難能人矣。

讀柳州文[其二]

上古書契。盖爲象物而作。故後世之文章圖畫其理亦終無二也。苟能以畫意治文。則文未有不工者也。以余觀之。遷史列傳。卽戰國秦漢人之傳神也。柳文山水記。亦幾幅永柳山水圖也。夫描寫眉目。點綴風景。其題目雖殊。而其爲畫玅一也。治文亦然。凡摹擬前人而患於形跡之莫掩者。以同題相襲故也。苟能陰移其精神命脉於不同題之文。則雖同歸活法而人皆不覺矣。夫以方望溪之鑑識。尙不覺山水諸篇。皆從遷史中化出來也。乃云縱心獨往。一無所依藉。盖以人物山水題目不類。故竟莫測其同出於畫意也。

讀柳州文[其三]

賀進士王參元失火書云黔其廬赭其垣。以示其無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以顯白而不汚。其實出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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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融回祿之相吾子也。竊謂此言。卽自家治文實錄。而賀參元者。卽所以自賀也。何者。柳州初年博極羣籍。名擅衆藝。其方寸所積固已富。埒參元之家矣。及遭責逐。窮極無聊。神志耗竭。伎倆則消磨殆盡。記誦則遺忘不留。使其胷中蕩焉泯焉。悉無所有。如參元家回祿之墟而後。隻眼豁開。而古文之道。始乃大進於雅潔矣。是豈不足以自慰自賀哉。由此言之。學問之妙。在於空其所有。而不在於實其所無也。然而近世之士。皆以勤讀强記滿腹陳篇爲能事。抑何不智之甚也。噫。

讀李翺文

李習之曰。天下之語文章者。其尙異則曰文章辭句奇險而已。其好理則曰文章敍意苟通而已。其愛難者則曰文章宜深不當易。其愛易者則曰文章宜通不當難。此皆情有所偏。滯而不流。未識文章之所主也。竊謂尙異好理。兩無不可。或難或易。惟意所欲。則惟韓文公能之。餘人皆不能也。皇甫持正曰。意新則異於常。異於常則恠矣。詞高則出於衆。出於衆則奇矣。此尙異愛難之言也。習之曰。義深則意遠。意遠則理辨。理辨則氣直。氣直則辭盛。辭盛則文工。此好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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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易之言也。韓文公神道碑云炳炳烈烈。爲唐之章。天下之士。望風戁畏。以爲瑞人神士。朗出天外。不可梯接。非有奇卓。望門不敢造。此持正紀實之難也。行狀云公氣厚性通。其爲文。未嘗效前人之言而固與之幷。自貞元末以至於玆。後進之士其有志於古文者。莫不視公以爲法。此習之敍事之易也。夫二子之文章。同出於韓。而持正得其奇崛。習之得其溫醇。派流始分。雖未易定其優劣。然而持正之法。再傳於孫樵而絶。習之之緖。廬陵承之。至于今不墜也。若論其開來之功。則習之優長矣。

讀皇甫湜文

皇甫持正撰昌黎先生墓誌。有云茹古涵今。無有端涯。渾渾灝灝。不可窺校。及其酣放豪曲。快字凌紙。怪發鯨鏗。春麗驚耀天下。然而栗密窈眇。章妥句適。精能之至。入神出天。嗚呼極矣。後人無以加之矣。姬氏以來。一人而已矣。夫茹古涵今。無有端涯。渾渾灝灝。不可窺校者。先生之學。極富至博。其爲文也。義無不包而法無不備也。酣放豪曲。快字凌紙者。先生之放膽也。栗密窈眇。章妥句適者。先生之小心也。怪發鯨鏗春麗。驚耀天下者。使天下讀者莫不心悸而目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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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精能之至。入神出天者。先生之絶類離倫。不可以梯及也。嗚呼極矣。後人無以加之者。逆覩歐蘓曾王不能出其範圍也。或謂姬氏以來一人而已者。無乃阿好溢美之辭歟。曰周公旣沒。周誥雅頌。雖衣被萬世。而終未有能繼周公而爲之者。先生死後。雖人皆師法。而亦必無能繼先生而作者矣。豈非姬氏以來一人乎哉。何景明曰。文靡於隋。韓力振之。然而古文亡於韓。余以爲知言何也。苟無繼韓者。則雖謂之亡於韓可也。

讀張籍文

張司業上昌黎書云執事多尙駁雜無實之說。使人陳之於前以爲歡。君子發言擧足。不遠於理。未嘗聞以駁雜無實之言爲戲也。執事每見其說。亦拊抃呼笑。是撓氣害性。不得其正矣。將以苟悅於衆。是戱人也。是玩人也。非示人以義之道也。裴晉公寄李翺書云昌黎韓子恃其絶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爲戲。可矣乎可矣乎。竊謂張之書。深知韓公而惜之者也。裵之書。不知韓公而詆之者也。或知而惜之。或不知而詆之。雖皆若不足爲韓公病。然如使當時不尙駁雜無實之言。未或以文爲戲。粹然一出於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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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必當跨漢越秦。上追雅頌誥誓。奚止爲冠於唐宋八家而已哉。嘗讀毛穎傳。信乎其駁雜無實也。送孟東野序。信乎其以文爲戲也。梁昭明太子謂陶徵士閒情賦。是白玉微瑕。余於韓集中毛穎傳,送孟東野序亦云。

讀李漢文

李南紀撰昌黎先生文集序云詭然而蛟龍翔。蔚然而虎鳳躍。鏘然而韶匀鳴。日光玉潔。周情孔思。千態萬貌。卒澤於道德仁義。炳如也。洞視萬古。憫惻當世。遂大拯頹風。敎人自爲。時人始而驚。中而笑且排。先生志益堅。終而翕然隨以定。夫詭然而蛟龍翔。先生之蓄於中者不可測也。蔚然而虎鳳躍。先生之著於外者異於凡也。鏘然而韶匀鳴。先生之聲調也。日光玉潔。先生之光輝也。周情孔思。先生之學有所自也。千態萬貌卒澤於道德仁義。先生之極博能多而不失其統也。洞視萬古。先生之目見也。愍惻當世。先生之心識也。大拯頹風。先生之口辯也。敎人自爲。先生之手法也。時人始而驚。中而笑且排。先生之出羣絶俗也。志益堅。先生之信道篤也。終而翕然隨以定。先生之爲天下萬世所信服也。自唐至今。治古文而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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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藩籬者鮮矣。廬陵,南豐其升堂者也。至於此序。如非入室授受者。何能形容活玅。使余讀之。怳然如入先生之門墻也。

讀杜牧文

杜牧之以功名自喜。亦以文章自命。其論事論兵諸作。多效先秦兵家戰國策太史公書。其序記碑誌。以韓文公爲法。在唐季。其傑然成家者也。其詩云經書刮根本。史書閱興亡。高摘屈宋艶。濃薰班馬香。李杜泛浩浩。韓柳摩蒼蒼。近者四君子。與古爭强梁。其具有讀書之眼。可知也。答莊充書云凡爲文。以意爲主。以氣爲輔。以辭采章句爲之兵衛。未有主强盛而輔不飄逸。兵衛不華赫莊整者。盖因好兵而悟文之言也。又云意能遣辭。辭不能成意。夫意能遣辭者。猶將之使兵。自有紀律也。若謂辭能成意。是不待將令。擅自行走之亂兵也。苟識此理。治文治兵。豈有二致哉。

讀孫樵文

孫可之自謂得爲文眞訣於皇甫持正。持正得之韓吏部退之。余嘗求所謂眞訣於可之之文。及讀罵僮志。有曰凡爲讀書。東獵西漁。粗知首尾則爲有餘。則必燈前月下。寒朝暑夜。磨礱反覆。期入聖域。徒苦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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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孰裨其身。凡爲文章。拈新摘芳。皷勢求知。取媚一時。則必擺落尖新。期到古人。上䂓時政。下達民病。句句淡澁。讀不可入。徒乖於衆。孰適於用。玅矣哉。此卽爲文眞訣也。其得之韓吏部。爲無疑也。夫讀書而東獵西漁。粗知首尾者。卽書中之皮毛也。爲文而拈新摘芳。皷勢求知者。卽俗習之雷同也。惟其得皮毛也。故能裨其身。惟其爲俗習也。故亦能適於用。若磨礱反覆。則雖得古人骨髓。而至於裨身之皮毛。自然刮剝殆盡矣。若擺落尖新。則雖得作者意思。而至於媚時適用之需。自然不留胷中矣。且恥爲空言。主於理勝。則雖惡訕上而自䂓時政。雖不憤世而自達民病。欲潔則句淡。尙簡則語澁。所謂苦其神而乖於衆者。卽勢之所不免。而韓吏部當年亦自戛戛乎其爲難者也。韓公曰未知古文何用於今之世也。夫學韓而知古文之無用於今。則可謂得其眞訣也已。

讀廬陵文(三首)[其一]

歐文記舊本韓文後。有云予爲兒童時。從李氏家壁間弊筐。得昌黎先生文集讀之。見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余猶少。未能究於義。徒見其浩然無涯若可愛。年十有七復閱之。則喟然嘆曰。學者當至於是而止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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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怪時人之不道。而顧己亦未暇學。徒時時念于心。以謂方從事時文。以干祿養親。苟得祿矣。當盡力斯文。以償其素志。後七年擧進士及第。官于洛陽。而尹師魯之徒皆在。遂相與作爲古文。其後天下學者。亦漸趍於古。而韓文遂行於世。至于今盖三十餘年矣。學者非韓不學也。可謂盛矣。此公平生學韓之實錄也。夫所貴於古文何哉。以言有盡而意無窮。文雖止而氣不盡。浩浩若長江大流之不見兩際也。不如是則不足以爲古文也。公於初讀韓文之時。便謂浩然無涯若可愛。則童年夙慧。已微悟古文之大旨矣。及乎稍長復閱。喟然以謂學者當止於是而止爾。則此時隻眼豁開而大法已明矣。然而猶復時時念于心。以俟氣充而識進者。又爲七年之久。直到科宦已遂。時文廢却而後。始乃肆力於古文。而未見其爲晩也。亦復一倡於天下。而天下靡然從之也。是豈非所謂本深而末茂。形大而聲宏者乎。若使公當時少有欲速之心而不志乎久。則以若所得。縱有樹立。亦未必能卓然至於是也。竊謂近世學韓者雖衆。而未見有久歷歲月積立根基。如歐公者也。學歐者亦極多。而未見有識得當時用工之竱篤如此者也。苟爲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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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基。不識用工。則吾未知其所學於韓歐者。更爲何事也。嗚呼。

讀廬陵文[其二]

歐陽公見東坡謝登科啓曰。讀軾書。不覺汗出。老夫當放出此人一頭地。其畏視如此。而及與之談文。則乃曰尙須多讀多作。久乃可工。與他學者言。惟談吏事。不及文章。乃曰文章只可潤身。政事可以及物。吾友有疑之者曰。公於東坡。可以無勉。而何其諄諄戒誨乃如彼。在學者則可以勸督。而何其托辭拒絶。又如此也。余曰。子不聞兵醫之術乎。良將决勝之機。在庸將爲敗軍之轍。良醫活人之藥。卽庸醫殺人之物也。治文亦然。天下之讀書者衆矣。而惟智者能讀書益智。而愚者多讀則只益其愚而已矣。作文者亦衆矣。而惟賢者能作文發識。而不肖者多作則只露其醜而已矣。然則只可爲已悟者勸。而不可爲未悟者勉也。使公而不遇東坡。則多讀多作之說。雖終身不出口可也。且公於學者。亦有不屑之敎存焉。文可以兼修而成。不可以專治而能。文章之外。如無他藝之可稱。其文何足道哉。政事及物一語。可以使其文適於實用而不符空言矣。以余觀之。公於東坡及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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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其所以勉與不勉者。可謂兩得其當矣。

讀廬陵文[其三]

送徐無黨南歸序云修於身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也。修於身矣。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亦可也。竊謂公之本志。盖不欲以文章提奬後生。致使華而不實。故其言乃如此。然亦未免子貢所謂駟不及舌者也。何者。君子學道則愛人。修於身矣。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則其所謂無所不獲者。只可謂一身上私計而已。天下後世。將何賴焉。施於事者。其遭遇得失。亦有時有命。雖未得之。固非修身者之罪也。見於言者。其能不能。專由於己。如有不能則可知其所修之有未至也。顔子在陋巷。雖終日如愚。然纔問爲邦。夫子便告以四代禮樂。其可施於事有如此者。纔發一歎。便能形容夫子之道。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也。其見於言。亦有如此者。豈可曰不朽而存者。不待於施於事見於言也。

讀臨川文(二首)[其一]

臨川上人書云所謂文者。務爲有補于世而已矣。所謂辭者。猶器之有刻鏤繪畫也。誠使巧且華。不必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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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誠使適用。亦不必巧且華。要之以適用爲本。以刻鏤繪畫爲之容而已。不適用。非所以爲器也。不爲之容。其亦若是乎否也。然容亦未可已也。竊謂此論。誠自得深造之言。而雖質之韓柳。固無疑者也。雖然使余爲說。稍異於是何者。所謂文者。務爲有補於世。猶器之爲用。專在於盛物也。所謂辭者。猶器之有金銀銅鐵玉石陶㓒之別也。苟可盛物。皆爲適用之器。然亦必拂拭刮垢。使精光發見而後。其所盛之物。亦不受汚矣。要之以盛物爲本。以磨光爲容而已。不盛物。不足以爲器也。不爲之拂拭刮垢。則亦非所以爲容也。文之適用。辭之雅潔。其猶是也。

讀臨川文[其二]

臨川之文。如其爲人。有深入高出之神思。故能投合人主。以結魚水之歡。無旁達廣包之範圍。故不能容納異己。以成同寅之美。其相業之僨誤。良有以也。且其學術之不正。亦多莫掩於其文者矣。假如上時政疏云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臣願陛下以終身之狠疾爲憂。而不以一日之瞑眩爲苦。噫。引喩失當矣。又如度支副使廳壁記云有財而莫理。則阡陌閭巷之賤人。皆能私取予之勢。擅萬物之利。以與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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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噫嘻此何言也。夫書之所謂者。卽高宗命說之辭。而非傅說告君之言也。其意與孟子格君心之非。諸葛武侯勤攻吾之闕失相類。非謂立法於天下兆民。若投瞑眩之藥也。如使此言爲說告君之辭。而將欲立法於天下兆民。若投瞑眩之藥。則是傅說者亦商鞅,李斯之流耳。何得與伊尹之聖媲美並稱也哉。且夫理財之道。不過通天下之利而已矣。農虞工商。皆各致其能而相資相生者也。爲人上者。若能因其勢順其情。使之各私其取予各擅其利。則天下之利通。而國亦自富矣。宋興以來百年無事。亦以貨權在下。而上之人未嘗操縱之故也。有財而莫理。則國雖不富。常不及亂。理財而不善。則非惟不富。亂必隨之。臨川平日無端憤懣於賤人之富埒公侯。思欲一朝亟試瞑眩之藥。而使天下之素封與編戶。等其勢均其權也。所謂靑苗也免役也保甲也市易也。皆所以陰奪富人之利權。而畢竟先受其困者。非富人而乃貧民也。宋之天下。雖欲不亂。其可得乎。嗚呼。宰相醫國之術。不過先試無害之蔘朮。繼進三年之艾而已矣。設使其君民有終身之狠疾。亦何能一日而投瞑眩之藥。使之霍然已也。此皆邪說之行險僥倖者也。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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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巧言鮮矣仁。又曰有言者不必有德。其臨川之謂歟。

讀老泉文(二首)[其一]

老泉文仲兄文甫字說。盖借風水相遭之理。描出風水許多變態。以喩自家文章之活玅也。長公所謂大畧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當行於其所當行。次公所謂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者。皆本乎此文也。夫作文者。其所不得已之故有二焉。一則物之感觸於吾心者是也。豈非老泉所謂風實起之者乎。二則氣吾所本有而遇物不能自抑者是也。亦豈非老泉所謂水實形之者乎。知吾氣之爲水而物來感觸者之爲風。則不難悟矣。且古人得意之作。其題目已好。而所以感觸於物者已深。故餘氣不窮。而讀者亦爲之激發。此風水相遭而文生於其間之驗也。其不得意之文。其題目已是尋常。可以無作而勉强爲之。故雖刻鏤組繪而不足以爲工。此風水不相遭而自然之文無由以生也。近世王崐繩目歸震川文爲膚庸。余以爲知言何也。震川之鄕曲應酬者。十居六七。又循請者之意。襲常綴瑣。雖欲大遠於俗言。其道無由。盖其平生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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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遭者絶無也。烏能免膚庸之目乎。嗚呼。文豈可無故而作也哉。

讀老泉文[其二]

文無雅俗。惟視其人而已矣。人品高古則其文不期雅而自雅。人品卑下則其文雖欲脫俗而愈見其陋矣。志於古文而不思所以成就自家爲人。則亦無以成就其文章也。觀於老泉之晩年自樹立則可知也。老泉上余靑州書云脫然爲棄於人而不知棄之爲悲。紛然爲取於人而不知取之爲樂。人自棄我取我。而吾之所以爲我者如一。則亦足以高視天下而竊笑矣哉。夫吾之所以爲我者。惟見道者能自知之。而非衆人之所能依俙於自家影響者也。老泉自謂少年不學。生二十五歲。始知讀書。從士君子遊。而視與己同列者。皆不勝己。則遂以爲可矣者。卽自道之實錄。與此言相準而不少差也。老泉爲人。始與衆人無異。其於吾之與我素昧平生者二十五年矣。及乎讀書。從士君子遊。視與己同列者。而忽焉一朝知吾之所以爲我者。則昔之所以以吾棄我者可悲也。奚暇以衆人之棄我爲悲也。今之所以以吾取我者可樂也。亦奚足以衆人之取我爲樂也。於是乎吾之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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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以人之棄我取我有所輕重增損。而亦足以高視天下而竊笑也。宜其能大發憤爲文辭。卓然成大家而伯仲歐曾也哉。

讀東坡文(五首)[其一]

東坡答謝擧廉書云孔子曰辭達而已矣。夫言止於達意。則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玅。如繫風捕影。能使是物了然於心者。盖千萬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於口與手者乎。是之謂辭達。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竊謂不能使是物了然於手者。以辯不理也。苟能了然於口。則自可了然於手矣。不能使了然於口者。以識不透也。苟能了然於心。則自可了然於口矣。不能使了然於心者。以見不明也。苟能了然於目。則自可了然於心矣。不能使了然於目者。以不求自家之獨見故也。噫。目無定見。惟人所共見者。注視不已。心無定識。惟人所共識者。竊爲己識。將自家心目。奔命於衆趍之塲。雷同於俗見俗識。則於是物也。雖視之猶不見也。雖識之非眞識也。何能望其使了然者哉。求其形跡。尙不可得。而况其玅之如繫風捕影者乎。宜其千萬而不一遇也。不遇其妙而求其辭之達。無是理也。公之此言。誠發前人所未發。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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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言了然於目者。獨何也。抑不欲盡發其蘊。以俟着眼究解者歟。

讀東坡文[其二]

傳神一篇。可以取爲治文之法矣。事莫近乎此也。治文必先熟翫其題。猶傳神者之注視其人也。文之難在得於其見。苟得於其見。則精神自有所注。猶傳神之難在目。傳形寫影。都在阿睹中也。文之難其次在範圍。猶傳神之難其次在顴頰也。聖於文者。只寫對照之虛影。是物莫能遁其實形。猶燈下顧頰影。就壁模之。見者皆大笑也。學古人之文。得其精神範圍。卽所以得其活法。猶目與顴頰似。餘無不似者也。今之人纔讀一篇文字。輒操筆模擬。求其全似。則索然無精神。猶傳神而目不得似也。歐蘓曾王。皆善學韓者也。未見有一篇全似於韓之某文者。猶優孟抵掌談笑。未必擧體皆似孫叔敖。只得其意思所在而已。治文者苟悟此理。人皆可以爲歐蘇曾王也。其事較諸學傳神而爲顧陸則易矣。公之此文。雖爲助發傳神者。而在古文家。亦爲無上妙訣矣。

讀東坡文[其三]

東坡試刑賞論云臯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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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皆不知其出處。一日會坐禁中。邀公問之。公曰想當時應然爾。諸主文皆大笑以爲名言。竊謂生於千載之後。而讀千載以前之書。所求者何事哉。不過想見當時之所應然者而已矣。仲尼之祖述堯舜。孟子之言必稱堯舜。亦不過想見前聖之所應然者而已矣。牧野之戰。必不至血流標杵。而盡信書不如無書。亦不過想見至仁至不仁之所不應然者而已矣。公之此一言。卽其英年夙慧。豁開隻眼之驗也。且公之文。長於議論。以其能想見千古。而千古人事之所應然者。無不了然於心中。故文出而無不理暢也。讀公文者。不知公之文章專出於想當時應然爾。則是所謂徒能讀也。其於治文之事。亦末如之何也已。

讀東坡文[其四]

稼說大旨。在學優而後仕。而似若無與於文章之事。然志於文章。亦不可不讀此文也。夫文章之事。始於讀書。發於作文。讀書求志如春耕。作文發識如秋穫。眼開心得者爲實粒。口剽耳竊者爲稂莠。對卷有得。如滋雨露。掩卷輒忘。如暴炎陽。隨得隨忘。忘而復得。積有月日。方可成就文章。如田稼之一潤一乾。經三夏至晩秋而後。所穫無非美實矣。公所云十口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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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共百畝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鋤耰銍艾相尋如魚鱗者。猶是取其可食之穀。但以秋節差早。未及十分盡熟之謂也。昔人之急於求名。輕於自用者。尙不能無憾於當時。而况近世儒生少年。初不知讀書求志之爲何事。纔得口耳幾卷。輒把筆作文者乎。是所謂不耕而求穫者也。設有天資稍優之人。苟爲多作而慣其所不善。習熟而難變。則老年之窮廬悲歎。必以少日之勤工自悔。而與公所謂務學相背戾矣。是以余謂人家子弟只可使之讀書。不可使之作文也。只可使之究解旨意。不可使之記誦辭語也。待其年過四十。刊落其浮華。讀破萬卷。理義積于中而後。始爲把筆作文。誠未晩也。夫以公之學識文章。猶自以早用於世爲不幸也。旣自比於未熟之稼。又以勉其同年友與子由也。曰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善哉言乎。所取者約則刊落必多。而所發者薄則成就必精矣。學問文章。至於精約。則可譬經霜之稼矣。公之文。雖於精約。非其所長。然其所以自知其病則甚明矣。且在開噵後學。亦爲正論矣。

讀東坡文[其五]

東坡當年。雖其嬉笑怒罵之辭。皆成文章。可書而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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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也。此非其嬉笑怒罵異於人而然也。乃其治文閱歷。本自稀有也。自唐以來。古文諸名家。大率積半生工夫。僅能得法於中晩年。故學雖進而才已銷。識彌高而氣愈衰。但能刊落浮華。以就精約。而不能更有變化於䂓矩外也。且嬉笑怒罵之言。必出於浮心粗氣。而昌黎氏察其不醇。迎而距之。歐曾諸公。亦皆小心不敢雜之於古文。以傷其精約。皆其勢固然也。公之兄弟於弱冠時。才氣方盛而學識早已成就。聲名一日而赫然動天下。然而次公恬靜。安於其所成。不思更有進步。惟公明銳之性。如斗之膽。乃於文章。遂生容易心。中年以後。恣意放肆。不復以收斂裁剪爲事。且恣意之言。莫快於嬉笑怒罵之時。而言之大者小者橫者竪者醇者駁者。並行於一氣之中。故他人所棄竹頭木屑。在我取用。自與金玉珠貝同功。此其所以皆成文章。可書而誦之者也。茅鹿門錄十八羅漢頌云此等文字。韓歐所不欲爲。此等見解。韓歐所不能及。有以也夫。

讀潁濱文

潁濱上韓太尉書。此公十九歲作也。纔開口。便說文不可以學而能。卽此一言。可見其天資高明。學業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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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固無待於盡天下之大觀。而天下之文章。已聚於其躬矣。何者。士之以文自命者。不知其不可以學而能也。故溺於文而不知其他也。凡世間事物之可以助其治文者。擧皆棄之而不關於心。此文人之所以無用於世。而亦文章之所以不至者也。苟知其不可以學而能也。則顧其勢必求之於文章之外。而求之道可聞也。求之政可達也。求之辯可理也。求之氣可養而致也。求此數者而得之。天下之文章。自可不求而畢至矣。且公於百氏之書。已無所不讀。而知古人陳跡。不足以激發吾志氣。則恐遂汩沒。决然捨去之。不少留難也。非天下之智勇。何能與於此哉。其早年自樹立。可謂極宏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