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258
卷7
讀南豐文(二首)[其一]
曾文王平甫文集序云千歲之日。不爲不多。焦心思於翰墨之間者。不爲不衆。在富貴之位者。未嘗一日而無其人。彼皆湮沒而無傳。或播其醜於後。平甫乃躬難得之資。負特見之能。自立於不朽。雖不得其志。然其文之可貴。人亦莫得而掩也。則平甫之求於內。亦奚憾乎。嗚呼。此公自道語耳。盖亦自知其文之必傳也。豈直爲平甫而發也哉。夫能自立於不朽者。其道亶在乎求於內無憾而已矣。可謂一言而盡之矣。且夫播其醜於後者。當焦心翰墨之時。其所以自希萬一。不過妄恃其薄才浮氣。務求之外而未嘗求於內。不能自見其醜也。若公者未嘗有才有氣。而其難得之資。特見之能。在於才氣之外。又能求於內而闇然日章。故其文之平淡典雅乃如此。後之瓣香者。徒知平淡典雅之爲貴。而不知其道之亶在乎求於內無憾而已。則其外鑠之才氣。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讀南豐文[其二]
治文無他術。惟求之吾心而有所獨得之者。則不患其不至也。善乎南豐氏之言曰其心有所獨得者。放之天地而有餘。斂之秋毫之端而不遺。望之不見其前。躡之不見其後。巋乎其高。浩乎其深。燁乎其光明。非四時而信。非風雨雷電霜雪而吹噓潤澤聲鳴嚴威。列之乎公卿徹官而不爲泰。無匹夫之勢而不爲不足。天下吾賴萬世吾師而不爲大。天下吾違萬世吾異而不爲貶也。南豐之於道。如無深造而獨得之者。何能形容心體。若是之詳也。文至於能形容吾心。而天下之事情物理。皆不難辯之於口筆之於書矣。此所謂辭達者也。且余於此知衆人之所以爲衆人者矣。彼衆人者。未嘗志於道耳。何以知其心之爲何如狀也。不知有餘。宜其量之狹也。不知不遺。宜其氣之粗也。不知前。宜其不能進也。不知後。宜其不能退也。不知高。宜其卑也。不知深。宜其淺也。不知光明。宜其昏暗也。不知信。宜其詐僞也。不知吹噓潤澤聲鳴嚴威。宜其不能施於時也。不知不爲泰。宜其驕且吝也。不知不爲不足。宜其諂而屈也。不知不爲大。宜其自居於陋也。不知不爲貶。宜其自待以賤也。噫。其爲人之不肖如此。而徒慕虛名。皷吻弄毫。播其醜而不
知爲羞。猶希古文於萬一者。豈不妄哉。豈不妄哉。
讀陳后山文
讀陳后山上林秀州,答秦少游二書。可知當時用工於儀禮甚深也。如非學有根柢。何以能別嫌愼微辭嚴義正之至乎是也。且讀王平甫集後序。至向使用力於世。薦聲詩於郊廟。施典策於朝廷。而事負其言。後戾其前。則並與其可傳而棄之。平生之學。可謂勤矣。天下之譽。可謂盛矣。一朝而失之。豈不哀哉。不覺斂袵起敬而嘆也。曰行世窮達之不足論如此。而士之不欲以窮易達者。歷數千古。后山之外。未之聞也。豈不卓哉。紀曉嵐云其文簡嚴栗密。不在李翺,孫樵之下。余以爲知言。
讀張文潛文
文無古今。只有雅俗。古人之文惟雅者必傳。視其傳而以雅者。謂之古文。亦强名之者也。治文者莫不求工。而惟得之天工者雅矣。若人工多則卑矣。文之工在於意熟。而天工必生於其拙者也。拙處生工。惟生手能之。熟手不能也。聖於文者。與手相忘。故意雖熟而手則生。先秦諸子。太史公昌黎氏是也。夫以歐蘇之能。猶未免意熟之時手亦與之俱熟。若烹菜之婦
作羹而手爛也。而况其下者乎。但見其意生手熟。爛壞天工而已。張文潛之文。雖其意熟。不逮東坡兄弟。而其爲生手。亦自難得。是以坡公深許其甚似子由。盖其平日自患其手熟而畏視子由。自以爲不如。及視文潛之文拙處生工。則亦復畏視如子由而並譽之也。文潛以蘇爲師。以秦黃爲友。必數數作文者也。而手不熟。保其天拙可異也。及讀答李推官書。可知也。其書云耒不才。與人遊。喜論文字。謂之嗜好則可。以爲能文則世自有人。决不在我。盖其有意於文。而未嘗刻苦以爲名者也。又云自六經至于諸子百氏騷人辯士論述。大抵皆將以爲寓理之具也。如非濶開法眼。何以見得古雅之傳者。皆不過爲寓理之具也。知其爲寓理之具。則雖數數作文。顧何勞於在手者哉。手不勞則終不隨意而熟。長保其拙。常見天工矣。余謂遊蘓門者之文。文潛爲最雅。
讀陸放翁文
孟子曰。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又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竊謂文章雖小技。然自其能者而觀之。則其道莫不由於知人知言養氣而成之者也。夫言出於心。而詩與書又其言之精者也。就其精
者而察其心究其情。則其言之發。豈無所以。而雖事隔千載。居相萬里。鮮有不如見其面而如聞其聲者也。知其人而不知其言者。亦未有也。旣誦詩讀書而知其人矣。亦復因其人而知其言矣。及欲自成一家之言。與前人而並駕乎。則瞠乎其不可追者。非其言之不若也。獨患乎其氣之餒也。苟不知所以養而致之。則烏可能哉。烏可能哉。陸放翁上辛給事書云心之所養。發而爲言。言之所發。比而成文人之邪正。至觀其文則盡矣决矣。不可復隱矣。或謂庸人能以浮文眩世。烏有此理。使誠有之。所可眩者。亦庸人耳。賢者之所養。動天地開金石。其胷中之玅。充實洋溢而後。發見乎外。氣全力餘。中正宏博。是豈容一毫之僞也。唐人有曰士之致遠。先器識而後文藝。是不得爲知文者。天下豈有器識卑陋而文詞超然者哉。嗚呼。此論可謂知人知言養氣者也。其視李翺答朱載言書。張耒答李推官書。其所見。亦似更高一層。而其古文之名。在後世爲其詩所掩何也。以余觀之。詩不若山谷,后山。而文則又非少游,无咎輩所可及也。
讀王陽明文(三首)[其一]
夫得酒不能無甁。得食不能無盂。得衣裳不能無笥。
得珠玉不能無櫝。得琴劒不能無匣。斗量之穀。或帒或甔。甔石之輸。以馬以車。苟有是物。未嘗無所盛之器。故凡有求於人者。但求是物而已。未嘗問其器也。文章亦器也。載道德則爲道德之器。載事物則爲事物之器。通儒達士之視文章也。亦不過如甁如盂如笥如櫝如匣如帒如甔如馬如車而已。是以其讀書求志也。但患道之未聞德之未修事之未達物之未識。而不患文章之不至。亦猶求酒者之不問甁。求食者之不問盂也。由此言之。文章豈有盛衰哉。惟視其所載之有無而已。苟有道德事物以載之。則卽酒也食也衣裳也珠玉也琴劒也米穀也。皆是物也。此所謂盛者也。苟無所載之物。則卽甁也盂也笥也櫝也匣也帒也甔也馬也車也。皆空器也。此所謂衰者也。昔韓文公文起八代之衰。夫八代。何嘗無其器哉。公能隨器而載之。故曰起其衰也。繼韓而起者若歐若蘇。亦皆不空其器者也。在明則惟王文成公。於學則創良知之說而別開門戶。於政事則建平濠之策而自樹奇勳。又其文章。雄視數代。可謂先得其物而器隨而至。隨器能載而復起其衰者也。
讀王陽明文[其二]
答以乘憲副書。雖爲論良知之學而作。然治文之道。亦不外是。何者。自魏晉以來。士皆以蹈襲前跡剽竊湊泊爲能事。亦陽明所謂荒其百畝而轉糴於市。以給朝夕者也。惟有唐宋七八名公。讀書而求志。治文而主理。勇脫時臼。追步兩漢。亦陽明所謂不顧人之非讁而捨糴力田。終成富家者也。人苟能深信此說。邁往直進。則求道治文。必皆成就矣。此心之良知。古文之隻眼。豈兩件物也哉。
讀王陽明文[其三]
尊經閣記云六經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易也者。志吾心之陰陽消息者也。求之吾心之陰陽消息而時行焉。所以尊易也。書也者。志吾心之紀綱政事者也。求之吾心之紀綱政事而時施焉。所以尊書也。詩也者。志吾心之歌詠性情者也。求之吾心之謌詠性情而時發焉。所以尊詩也。禮也者。志吾心之條理節文者也。求之吾心之條理節文而時著焉。所以尊禮也。樂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時生焉。所以尊樂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誠僞邪正者也。求之吾心之誠僞邪正而時辨焉。所以尊春秋也。六經卽吾心之記籍。而六經之實具於吾
心。求之吾心而知所以爲尊六經者矣。竊謂唐宋以來。治古文者。莫不侈談六經。自以爲根柢於是。而實無所得於其心。則雖記誦無遺。摹擬得似。愈見其畔於六經矣。惟有幾位名公。其心有自得實見而出之爲言。雖其平日不爲記誦之學摹擬之習。又其把筆作文時。未嘗求合於六經。而有時乎行其心之陰陽消息而自無不合於易矣。施其心之紀綱政事而自無不合於書矣。發其心之謌詠性情而自無不合於詩矣。著其心之條理節文而自無不合於禮矣。生其心之欣喜和平而自無不合於樂矣。辨其心之誠僞邪正而自無不合於春秋矣。是之謂根柢六經之文。而爲有德者之言也。
讀王遵巖文
王遵巖初爲李獻吉之秦漢。久而悟摹擬形似之非。乃復究心南豐之遺軌。其由駁反醇。亦可尙也。其所著潛源記。泛看雖若論水。而細究則乃論文也。夫所謂雨潦方集。水發於列峀之間。滂溢濫肆。木驟石轉。迫蹙隒崖。觝觸𡷐崿。及其朝夜方改。已消盡無餘。向之所見。今忽失之。雖暫見爲大水而患於無源者。非獻吉乎。所謂江水滔滔。晝夜不息。舟楫乘載。浮於其
上。有涉濟之利。原陸園田。資灌漑於其涯。大酌小挹。而無所不足者。非昌黎乎。所謂涵光浴景。納吐日月。映燭羣象。淸瑩澄澈。可鑑形貌者。非柳州,六一,東坡乎。所謂有泉出於山中。涓涓而微行。皜皜而自潔。迫而取之。若有所無。徐而俟之。又已有餘。驟而迎之。殆不可見。隨而將之。未始有窮者。非南豐乎。遵巖不取滔滔之水澄澈之流。而獨取於涓涓之泉有源而潛也。其瓣香之在於南豐可知也。然而其初年習氣。終未盡除。譬之於水。雖得涓涓之細源。亦不無行潦之添流者也。
讀唐荊川文
治文果有法乎。亦果無法乎。以爲有法則古人之直據胷臆。信手寫出者。無非必傳之文也。以爲無法則古文中。惟首尾節奏一二合度者。獨爲必讀之書也。然而首尾節奏自合於信手寫出之中。而其所謂無法者。未嘗與有法殊也。是顧何術也。唐荊川曰。漢以前之文。未嘗無法而未嘗有法。法寓於無法之中。故其爲法也密而不可窺。唐與近代之文。不能無法而能毫釐不失乎法。以有法爲法。故其爲法也嚴而不可犯。密則疑於無所謂法。嚴則疑於有法而可窺。然
而文之必有法。出乎自然而不可易者。則不容異也。竊謂此論。誠得之矣。而猶有所未盡者也。孔子曰。辭達而已矣。夫辭至於能達。則雖漢以前之文。固不能無法。而唐以後之人。亦不能有法也。何者。凡爲辭者必有事可論。亦必有物可辨矣。先發乎其心。以通於事物。是由內而達於外也。次取諸事物。以合於其心。是自外而達於內也。內外交相達而後。又復證引往昔。較異同而决可否。是由今而達於前人也。具此數者。又復求合於讀者之心。是自今而達於後人也。內外前後無一不達。則胷中之理義自底無窮。而言不可勝用矣。爲其不可勝用而務爲簡當也。則只揀一二緊要於至贍之中。以畧見其意思所在而已。削之有繩。裁之有尺。固其勢也。此古文之首尾節奏不能無法者也。且裁削結搆。雖若成之於手。手爲心口之所役。苟非心口之所命。則手不能獨成之也。不問於其所命而謀之於廝役。其可得乎。將爲謀之心口。而與手相忘可也。此古人之直據胷臆。不見有法者也。皆所謂辭達者也。亦皆所謂出乎自然而不容異者也。若有意於密與嚴。則非所謂出乎自然者也。
讀歸震川文
項思堯集序云今世所謂文者難言矣。未始爲古人之學。而苟得一二。妄庸人爲之。巨子爭附和之。雖彼其權足以榮辱毁譽其人。而不能以與於吾文章之事。而爲文章者。亦不能自制其榮辱毁譽之權於己。兩者背戾而不一也久矣。此文盖爲詆王弇州而作也。夫以荒江一窮儒。不難與居高位享大名者立幟相抗。是誠操觚家千古奇事也。竊謂自當時觀之。則榮辱毁譽之權。雖若在彼。而未滿百年。公論大定。所謂榮辱毁譽。無不相反而彼奔走。天下之聲氣。果安在哉。但見其家誦歐曾。人說歸王而已。雖然弇州當日聞之心折。其後題公遺像云風行水上。渙爲文章。風定波息。與水相忘。千載唯公。繼韓歐陽。予豈異趣。久而自傷。其竪降幡也如此。此豈復待後人者哉。余於此知昔之妄庸子。非今之妄庸人也。而今之難言於文者。視明季爲十倍也。悲夫。
讀侯壯悔文
侯壯悔與任王谷論文書云行文之旨。全在裁制。無論細大。皆可驅遣。當其汗漫纖碎處。反宜動色而陳鑿鑿娓娓。使讀者見其關係。尋繹不倦。至大議論人人能解者。不過數語發揮。便須控馭歸於含蓄。若當
快意時。聽其縱橫。必一瀉。無復餘地矣。譬如渴虹飮水。霜隼搏空。瞥然一見。瞬息滅沒。神力變態。轉更夭矯。噫。治文之術。極於是矣。夫無論細大。皆可驅遣。若史漢若八家有氣之文。莫不能之也。及其當汗漫纖碎處。動色而陳鑿鑿娓娓。唯歐陽五代史最得其工矣。遇大議論人人能解處。不過數語發揮。仍卽控馭歸於含蓄。惟昌黎論著。多見其能矣。當快意時。聽其縱橫而一瀉之。唯眉山父子論策。擅其長矣。至於渴虹霜隼瞥然見。而瞬息滅沒。則遷史列傳之活玅。非此文無以形容得如此。
讀魏勺庭文(二首)[其一]
韓文公之刱古文也。其爲法之大要。不過曰惟陳言之務去而已矣。然而後學之師其法者。只知務去在口之陳言。繩削在手之字句。而不復知言根於識。苟不先去胷中所積雷同之俗識。則去此取彼。無非腐物。安在其去陳言也。方韓公之若忘若遺若思若迷也。豈爲其戛戛乎在口在手者哉。亦以去腐取新於在心者之爲戛戛也。旣有所取於其心。則其注於手也。豈不曰汩汩然來而浩浩其沛然矣哉。苟其汩汩然來。以至於沛然。則雖不務去陳言。而自無陳言矣。
魏叔子之得力。雖在於左氏老蘇而不在於韓文。然亦不可謂不造韓之奧也。其答施愚山書。有云爲文之道。在於練識。夫練識。卽韓公務去陳言之術也。練識之說。宋明以來。無人道得。而獨叔子言之曰練識如鍊金。金百鍊則雜氣盡而精光發。猶治水者沮洳去而流波大。爇火者穢雜除而光明盛也。是豈非務去陳言之切喩。而質之韓公。亦無疑者乎。叔子所論文者。亦多有之。余以此書練識之論爲第一。
讀魏勺庭文[其二]
朱錫鬯文集敍云博學者不必工於文。工文者亦不博於學何也。天下之理。以實爲體。以虛爲用。風觸于虛而聲作。水激於虛而瀾生。博學者惟思自用其實。故窒塞煩懣而無以運之。且夫鯤鵬之神也。水不徙南溟。風不摶扶搖九萬里則不能自運。何者。水狹而風卑則其虛也無幾。何地而何以運爲。嗚呼此論。誠能說盡千古文士冗陋窒塞之病。而博於學者其病尤痼矣。夫治文之事。運物而已。運物者意也。爲意所運者物也。得乎意而天下之物。未有不可運者矣。今夫水之狹。非水之狹也。壅閼其上流。而水之勢無以濶矣。風之卑。亦非風之卑也。夾岸之惡木。蔽天遮日。
而風之勢無以高矣。古之一二鉅眼。自視其胷中。爲如此狀也。乃將積年之記誦。平生之伎倆。一朝而廢棄不留。是以烈火焚惡木也。蔽遮者盡而風始高矣。又將天下之事理。求之吾心而無不得之。是以利器决壅閼也。沮洳流淨而水始濶波始大矣。風行水上。渙爲文章。其此之謂乎。治文者苟識此理。則其運意也。恢乎有餘地。而廓乎有虛境矣。
讀汪堯峰文
語唐之文章則曰韓柳。語韓柳之優劣則曰柳不如韓。然而議復讎則柳勝。論史官則柳勝。何從而斷之曰柳不如韓也。當於二公之論文而定之也。韓公曰吾懼其雜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後肆焉。柳州曰吾每爲文。未嘗敢以輕心掉之。懼其剽而不留也。未嘗敢以怠心易之。懼其弛而不嚴也。未嘗敢以昏氣出之。懼其昧沒而雜也。未嘗敢以矜氣作之。懼其偃蹇而驕也。抑之欲其奧。揚之欲其明。疎之欲其通。廉之欲其節。激而發之。欲其淸。固而存之。欲其重。夫韓之所懼者。雜而已矣。柳之所懼者。曰剽曰弛曰昧沒曰偃蹇。不已多乎。韓之所察者。醇而已矣。柳之所欲者。曰奧曰明曰通曰節曰淸曰重。亦不
已多乎。多懼則未免爲法所拘。多欲則未免爲外物所誘。柳文之少見天工。良有以也。其不如韓亦明矣。語淸初之文章則曰三家。而語三家之優劣則曰侯雪苑以才勝。魏叔子以力勝。汪堯峰以法勝。未易定其優劣也。然而吾則又以三子之論文而斷之也。侯曰漢以後之文主氣。魏曰爲文之道。在於練識。夫主氣練識。皆爲文之上乘也。吾誠斂袵無間言。獨於汪之言而疑其非活法也。何者。汪曰文之有法。猶奕師之有譜。曲工之有節。匠氏之有繩度。不可不講求而得之也。揚之欲其高。斂之欲其深。推而遠之。欲其雄且駿。及其變化離合。一歸於自然也。噫。夫操毫而先思所以欲其合法者。何能歸於自然也。凡所謂開闔呼應操縱頓挫之法。固難備工於一編之文。一家之體。縱使無不備工。亦但見人工而已。其眞氣則固多索然矣。以此言之。汪之法。其不及侯之才魏之力亦明矣。叔子曰汪醇而不肆。侯肆而不醇。而姜湛園在醇肆之間。夫在其間者。必兩不能也。而醇肆兩能。叔子其獨自許者歟。
讀邵靑門文
貧視其所不取。窮視其所不爲。此李克論相之言。而
亦可取以爲治文之一法矣。夫操觚之士。或有識寡能鮮。而猶有所不取不爲於所鮮所寡之中。若安貧固窮者之爲寧拙無華。寧訒無夸。寧沉無浮。守約不變。積歲月之久。則其文必至於至潔。文至於潔則彼識富才贍者。皆有所不及也。何者。潔非識富才贍者之所能爲也。富則精麁俱蓄。贍則醇駁並肆。雖日裁擇繩削。終無以至於至潔也。自有古文以來。惟南豐以潔而得列於八子。震川以潔而能與弇州角。而弇州終屈服也。淸初邵靑門之文。素乏雪苑英爽之氣。又無叔子明切之論。而其名之相與伯仲者。亦以潔之故也。非曾非歸。別開堂廡。自成一家。可欽也已。與叔子論文書云植聲氣急標榜。矜其氣者也。投贄干謁。蠅附螘營。恧其氣者也。應酬轇轕。諛墓攫金。撓其氣者也。奔放者忌肆。雕刻者忌促。深賾者忌詭。敷演者忌俗。凡此數者。皆靑門之所不取不爲者也。文安得不㓗乎哉。
讀方望溪文
方望溪初年。深有意於古文。及其從萬季野遊。季野謂之曰。子於古文。信有得矣。然願子勿溺也。唐宋八家。惟韓愈氏于道粗有明。其餘則資學者以愛翫而
已。於世非果有益也。於是望溪輟古文而不講。乃潛心於經學。徐斐然甚惜之曰。望溪不幸而遇萬先生。未能與韓蘇歐曾諸公並駕而齊驅也。丁子復曰。望溪欲以宋儒之理。爲八家之文。其用力亦甚艱矣。余謂徐丁二論。洵非深知望溪之文之言何也。夫無意於文而文至。有意於文而文不至。况以望溪才氣之薄。而有意古文。終與八家幷駕齊驅。有是理哉。若畢生專力於文。則其文必無少進於初年之作亦明矣。惟其幸而遇萬先生。深得文章根柢於經義之中也。且以宋儒之理。爲八家之文。固士子當爲之務。而亦治文之要道也。何見其用力之甚艱者哉。夫宋儒之理。與八家之文。絶不相類。淺學之士。雖疑若不可兼者。而實不然。文章之玅。正在於取古人之絶不相類者而合之也。惟其能合之也。故兩合之間。不覺其自成一格矣。若專力於一途。則但見其蹈襲何人。摹擬某編而已。何足貴哉。且望溪於宋儒則但取其理而不襲其語錄。於八家則但法其行文而不慕其光焰。可謂兩得之矣。其讀經讀史諸作。專主指事類情。闡發微奧之旨。如非自具讀書隻眼。何以能明辨如此。而獨行己見之外。更無所依藉。故雖不可盡以格律
論。然亦未有一字句放縱於格律之外者。盖其拙處生工。嶢然出於淸初諸家之上矣。
讀袁隨園文
袁隨園答友人論文第二書。以古文之道爲至狹也。備述其所以狹之故者。凡千八百言。言雖醇駁並行。而要之皆出自家獨見。非尋常操觚之士意慮所到也。惟其識得古文之道之狹也。故雖工於詩。工於騈儷。工於應酬之文。而皆與其所治古文辭不少相妨。是豈非程子所謂爲將者分數明則多多益辦者歟。其書云韓柳諸公懼文之不古。而古文始名焉。古文者別今文而言之也。劃今之界不嚴。則學古之詞不類。韓則曰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柳則曰廉之欲其節。二公當漢晉之後。其百家諸子。未甚放紛。猶且懼染於時。而况近世百家回冗。又復作時藝弋科名乎。又云將欲登騷壇樹旗幟。召海內方聞綴學之徒而談論角逐。以震耀口耳。此非煩稱博引不可也。若夫傳一篇之工。成一集之美。閉戶覃思。不蹈襲前人一字句。卓然爲行遠計。此其途誠不在不狹矣。余於是知弇州,震川其途不同。其用各殊。固不可以相謀。亦不可以相訾也。吾東牧隱李先生有句云邇來百
物皆翔貴。獨我文章不直錢。余嘗竊歎從古好文章。未嘗直錢。子雲太元。復俟千載。昌黎送窮。祇以自嬉。今讀隨園書。而復大喜曰吾其將兩兼之矣。古文自古文。吾將守其狹以圖不朽之業可也。應酬之文自應酬之文。亦將逞博媚俗。多致黃金白璧之贄。自詑文章之有直可也。隨園之醫吾貧於餘生。誠可感也夫。